樓中一時無聲。
所有的眼睛都望著那個雪發少女的身影,先前的爭執、怒喝、竊語都消失了,隻等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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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微微抬眸,淺藍色的眸子越過人群,落在趙珩臉上。
那眸子很靜,像冬日結冰的湖麵,映不出什麼情緒,隻是看著。
看他的眼睛,看他尚存稚氣卻已初顯稜角的臉龐,看他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明朗笑意。
趙珩也看著她,臉上還帶著方纔那點未散儘的笑意,坦然迎著她的注視,不閃不避。
建信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額角的青筋微微跳動。郭開依舊捋著鬍鬚,眼睛眯成縫,窺不透內裡心思。
三樓欄杆邊,紫裙女子麵紗之上的那雙紫眸微微彎起,饒有興味的俯視著樓下這一幕。
「你……」終於,少女開口了,聲音清淩淩的,不帶起伏:「真要學簫?」
趙珩卻收斂了笑意,隨即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攏在身前,行了一個標準的求教禮,復而道:「誠心求學,望姑娘不吝賜教。」
他的動作很標準,周圍看熱鬨的人裡,有懂規矩的輕輕「咦」了一聲。堂堂趙王王孫,對著一個樂坊女子行這般正式的禮,在他們看來,多少有些不合常理。
假母在一旁,臉上急色一閃,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手,極輕的拽了一下少女的袖角,隨後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勸阻的話,但後者隻是微微側了側身,避開了那細微的拉扯。
少女冇有看假母,她的視線,就一直冇離開過趙珩。過了片刻後,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好。」
一個字,清淩淩的落下。
建信君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沉了下去,鐵青裡透著一股憋悶的潮紅。
雪女的同意,等於當眾將他方纔所有的威逼都踩在了腳下。
他胸口明顯起伏了一下,額角青筋隱現,眸子陡然變得銳利,掃向少女,又狠狠釘向趙珩。
但就在他幾乎馬上要發作的時候,三樓憑欄而立的女子已然再次適時的再次開口。
「既然小姑娘自己願意,」
她美目流轉,掃過樓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落在建信君陰沉的臉上:
「那這樁拜師之約,醉月樓便樂見其成。建信君雅量高致,必不會與小兒輩計較這些許小事,壞了今日難得的雅興,是麼?」
建信君胸口的火一股股往上頂,但最終隻是盯著三樓女子,從鼻腔裡重重哼出一聲:「今日之事,本君記下了。還未請教,姑娘如何稱呼?他日也好登門致謝。」
女子輕笑一聲,麵紗隨之微微晃動。
「妾身一介女流,姓氏名諱,實在不值一提。此番代表族裡,初至邯鄲不過月餘,打理這醉月樓,也是臨時起意,練練手罷了。君上若不嫌棄,喚我一聲『紫女』便是。」
「紫女……」建信君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森然:「好,紫女姑娘。改日,本君定會再來『關照』。」
「關照」二字,他說得極緩,字字意味深長,威脅之意毫不遮掩。
言罷,他再不看眾人,猛地一甩寬大袍袖,轉身便朝樓梯口大步走去,步履沉沉,儼然還帶著未消的怒氣。
郭開落在最後,離去前,還不忘對著趙珩拱了拱手,笑道:「公子今日,真令開眼界。他日有暇,再向公子請教。」
趙珩回禮,亦是帶笑:「郭先生過譽。晚輩隻是見事論事,實話實說而已。」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郭開笑聲裡聽不出真假,眼睛眯得幾乎看不見:「告辭,告辭。」
說完,他朝著三樓上的紫女也客客氣氣拱了拱手,方快步跟了下去。
那先前被斥的隨從,臨走前還扭過頭,惡狠狠瞪了一眼,臉上滿是不忿。
可他目光一偏,便見牛高馬大的季成正虎目圓睜,死死盯著他,手按在劍柄上,又往前踏了半步。那隨從的氣勢頓時一餒,喉結滾動了下,忙不迭扭頭跑了。
樂坊的護衛隊長這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抹了把額頭的汗,朝周圍的護衛擺擺手。
看熱鬨的客人見再無風波,也漸漸散開,三三兩兩低聲議論著,視線仍不時瞟向那雪發少女和青衫少年。
假母長長的舒出一口氣,連忙拉著少女上前幾步,對著趙珩深深彎下腰去。
「多謝公子,今日真是多虧了公子仗義執言!若非公子,老身與小姬……真是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
少女被她拉著,也隨之微微屈膝,行了一禮。雪白的長髮隨著動作滑落肩頭,在逐漸西斜的光線裡,泛著淡淡的銀澤。
趙珩擺擺手:「不必多禮。路見不平罷了。」
他說著,隻是再度看向少女,好奇道:「說起來,還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抬起頭,淺藍色的眸子平靜看向他。
「我自生來,便是這般白髮。」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冇有什麼情緒:「旁人視之為異,為不詳。無名無姓,亦無字。樓中之人,隻喚我『雪女』。」
趙珩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卻是朗聲笑了起來。
「天生異象,何來不詳之說?」
他搖頭:「若真有天命定數,姑娘今日便不會安然站於此地,我也不會恰好聞簫而來。可見際遇難測,人言荒謬,與這頭髮的顏色,實在冇什麼乾係。」
雪女看著他,淺藍色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彷彿冰封的湖麵被春風極輕的拂過,漾開些許難以察覺的漣漪。
但她很快又垂下了眼簾,將那點波動掩在長睫之下,沉默下去。
假母見狀,連忙接過話頭。她臉上露出些為難的神色,搓著手,對趙珩道:
「公子厚愛,雪女自然是感激不儘的。隻是…公子當也看得出來,雪女她身份有些特殊,平日裡…恐不便隨意出入貴府。」
她小心覷著趙珩的臉色,試探著說:「這授課之事,能否…請公子屈尊,偶爾移步來樂坊?或者,咱們再另想個兩全的法子……」
趙珩看了看雪女,見她依舊垂著眼,便對假母溫和道:「無妨。若有難處,姑娘自便即可。我本意是求學,並非要強人所難。何時何地,隻要方便,都好商議。」
他語氣坦然磊落,冇有半分勉強或探究之意。
然而,就在假母明顯鬆了口氣,臉上剛露出感激神色,正要再說些熨帖話的時候,一直沉默的雪女卻忽然再次開了口。
「我願意去你府上。」
假母臉色一變,轉頭看向雪女,眼裡先是錯愕,隨即便是明顯的不讚同,似乎想說什麼,但當著趙珩的麵,又不好開口。
趙珩將這一幕儘收眼底,卻未理會假母的失態,隻是對雪女笑了笑,道:
「既如此,那再好不過。府上距此不過一街之隔,往來甚是方便。且我每日皆有固定功課,雪女姑娘前來授藝,時間大可與我功課錯開,定好時辰便是。如此,既不會耽誤姑娘太多工夫,往來路徑固定,也免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更不會引人側目。」
假母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一陣清雅的香風卻已悄然而至。
環佩輕響,衣裙微拂。
紫女不知何時已從三樓款步而下,身姿搖曳如風中荷莖,步履輕盈無聲,須臾間便來到了近前。
趙珩聞聲回頭,這才驚覺,紫女生得十分高挑。他自己在同齡人中已算身量頗高,但站在紫女麵前,竟隻堪堪到她胸口的位置。
而此時此刻,麵紗之上,那雙含笑的紫眸正帶著幾分玩味,居高臨下的望著他。
「方纔我那般助公子,也未得公子一句謝。」紫女的聲音悅耳,帶著幾分慵懶的調侃:「此刻見公子處處為這小佳人思量,體貼入微,安排得這般周全,倒真叫妾身有些傷心了呢。」
趙珩忙故意做出尷尬之色來,對著紫女鄭重躬身一禮。
「珩失禮,多謝紫女姑娘方纔解圍之恩!」
他直起身,神色認真道:「束脩之事,全憑姑娘斡旋,珩感激不儘。然則,束脩乃拜師之禮,敬師之心,豈有讓他人代付的道理?方纔所言萬錢之數,珩眼下確實無法立刻拿出。但請姑娘寬限些時日,此錢權當珩暫借,日後必定奉還。絕無拖欠之理。」
紫女聞言,輕輕『哦』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挑。美目在趙珩清俊卻認真的臉龐和雪女清冷絕塵的側影之間流轉,麵紗下的笑意似乎深了些。
「公子年紀不大,倒是一身傲骨,講究得很。也罷,公子既有此心,妾身又何妨成人之美?這錢,便依公子所言,算是暫借。至於何時歸還,公子方便即可。」
「我可以不要束脩。」
雪女清冷的聲音突然又再次插了進來,而旁的人還冇反應過來,假母的臉色卻已瞬間變了。
她幾乎是立刻用力扯了一下雪女的袖子,臉上堆起強笑,忙對趙珩道:
「公子莫怪,這孩子心實,不懂事。束脩之禮,自然、自然可以……咳,禮不可廢。若是傳揚出去,旁人還道是公子輕慢了師長,或是…雪女她自貶身價,不懂規矩。且若是讓那建信君知曉,借題發揮,反倒壞了公子名聲……」
她語速又快又急,那萬錢她本就心疼未能到手,如今若連束脩都免了,豈不是竹籃打水?
趙珩自是看得出假母那點焦灼的小心思,心中瞭然,隻是微笑著搖了搖頭,目光轉向雪女,正色道:
「雪女姑娘好意,我心領了。然大丈夫立於世,言出必踐。既說了聘請為師,束脩禮敬便是必不可少。此事我自有主張,姑娘不必憂心。」
旁邊的紫女美目中興味更濃,紫眸在趙珩身上轉了轉,似在品味這少年老成的「大丈夫」之言。
而雪女看著趙珩,淺藍色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隻是冇再說話。
趙珩略一思忖,又將話題自然的引開:「姑娘年紀似乎與我相仿,簫藝卻已出神入化,方纔那曲《白雪》,意境高遠,不知師承哪位大家?可是家學淵源?」
假母的眼神猛地一閃,先是錯愕於趙珩小小年紀,竟能憑方纔那驚鴻一瞥的簫聲片段就準確識出是不怎麼受眾的《白雪》,隨即那錯愕又迅速被一道慌亂取代。
她幾乎是在趙珩話音剛落的同時,便搶著開口乾笑道:「公子說笑了,哪有什麼師承大家……不過是這孩子自己天生喜好音律,自己摸索罷了。哪有什麼正經師承,當不得真的……雪女,你說是不是?」
雪女看了假母一眼,又看了看趙珩,淺藍色的眸子微垂,抿緊了嘴唇,終是沉默下去,冇有言語。
趙珩察言觀色,心知這背後必有隱情,或許涉及雪女不願提及的過往,或許與那「天生白髮」一樣,藏著難言的故事。
不過既然對方不願說,他自然不便,也無立場深究,隻是露出理解的笑容,主動將話題輕輕帶過:「是我唐突了。音律之道,貴在心領神會,本不必拘泥於師承門戶。姑娘肯應允授藝,於我已是幸事。」
他思忖了下,隨即又道:「關於授課的具體時日,待我回府後,根據每日課業空隙,再派人來與姑娘商議。屆時……」
他側首,對始終沉默護衛在側的欒丁吩咐道:「欒丁,此後接送雪女姑娘之事,便交由你負責。務必安排妥當,確保無虞。」
「少君放心,仆必當謹慎。」
趙珩點頭,這才轉向紫女,再次拱手:「今日多謝紫女姑娘援手。隻是今日天色不早,確該回府了,以免家母久候擔憂。」
他略頓了頓,帶著些客套似的語氣笑道:「珩年幼,不便常來樂坊叨擾。若姑娘日後得閒,歡迎來府上做客,也好讓在下略儘地主之誼,答謝姑娘今日之情。」
這本是常見的客套話。不料紫女聞言,麵紗下的唇角卻是明顯上揚,那雙紫眸中的笑意流轉,彷彿看穿了什麼。
「公子盛情,妾身卻之不恭。」她聲音裡帶著笑意,話接得自然無比,「改日定當登門,拜會韓夫人。」
趙珩先是一愣,隨即不由失笑,再次拱手:「那便恭候姑娘大駕。」
說罷,他不再多留,對雪女和假母微微頷首示意,便轉身帶著季成與欒丁離去。
腳步聲漸遠。
雪女站在原地,望著趙珩離去的方向。少年的身影步下樓梯,隨即穿過樂坊大門,融入外麵街道的光影裡,很快不見了。
她手裡握著那管青玉簫,無意識的輕輕握緊了些。
假母在她旁邊,長長舒了口氣,當即又堆起笑臉,轉向紫女,絮絮叨叨的說著感謝與恭維的話。
而紫女的視線在雪女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最終也未再與假母多言,轉身,裙裾曳地,帶著一直沉默跟隨的阿嬤,款款往樓後深處走去。
……
醉月樓後樓,別有洞天。
一處獨立的院落,與前頭歌舞喧囂的樂坊主體隔著一道高牆,牆內栽著竹子,風過時,沙沙作響。院中一座小樓,飛簷翹角,簷下掛著的銅鈴在暮色裡靜靜垂著。
紫女走進小樓,阿嬤跟在她身後,反手合上了門。
屋內冇有點燈,僅憑窗紙透進的些微天光,朦朦朧朧的勾勒出室內的輪廓。紫女步履輕盈的走到西窗下,伸手輕輕摘下了覆麵的輕紗。
暮色餘暉,恰好從窗前漏入一線,映著她的側顏。
那是一張冶麗得近乎妖異的容顏。肌膚勝雪,光滑如玉;眉不畫而黛,眼不描而媚,天然一段風流韻致。唇不點而朱,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的韻味。左眼角下的蝶翅紋在昏光裡,彷彿真的隨時會振翅飛起。
阿嬤走到她身後,垂首豎立,猶豫了片刻,她終究還是壓低聲音開口道:
「小主,老奴多嘴一句……今日之事,是否有些冒進了?老奴近來在外行走,零星聽得些風聲,那位公子珩,與滯留在邯鄲的秦國質子嬴政,似乎過從甚密,城中已有『親秦』的議論。你今日這般助他,又與他約定登門……此事若傳回鞏邑,隻怕對你……」
紫女冇有回頭。
她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竹影在窗紙上晃動。
「親秦?」
紫女輕輕重複,隨即嗤笑道:
「邯鄲朝堂之上,明裡暗裡向秦者還少麼?遠的不說,今日那位建信君,為了扳倒春平君,穩固自身權位,當年是如何與秦國暗通款曲,力主將春平君送往鹹陽為質的,真當無人知曉?至於宗室……趙偃庸碌,心胸狹隘,隻知爭權奪利,豈是能力挽狂瀾、振興趙國之才?」
她抬起眼眸,望向窗外邯鄲城漸起的暮色。
「我原以為,趙室氣象已衰,後繼無人。可今日這趙珩……進退有據,機鋒暗藏。看似直率,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情理法度的邊緣,逼得建信君怒極卻無從發作。這等心性手腕,豈是『親秦』二字便能框定的?
他與那秦質子,是少年意氣,還是別有深謀;今日是為不平出頭,還是順勢佈局……我們初來乍到,何必急著下定論?」
她聲音放緩,像是在對阿嬤說,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緒:
「自先祖受封於鞏,趙韓兩國王室暗裡支援,惠公一脈於鞏邑自立,至今已近百年。如今周室傾頹,洛邑、王城先後淪喪於秦人之手,族內人心惶惶,前路晦暗。父親讓我在邯鄲與新鄭之間奔走,打通關節,本就不止為積累黃白之物。靜觀風色,尋得契機。纔是本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阿嬤,眼眸微彎:
「這趙珩,年紀雖小,言談舉止,卻頗不尋常。他與秦質子之事,背後深淺,我們不妨且看看再說。說不定,他真能攪動這一潭死水,吹開我們想推開的那扇窗呢?」
阿嬤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老奴都聽小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