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內,韓氏跟著進來,替趙珩掖好被角,卻並未立刻離開。
她坐在榻邊,握著兒子的手,目光在他臉上流連,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趙珩察覺到了母親的異樣,他閉著眼,輕聲開口:「母親,怎麼了?」
韓氏的手微微一顫,略有些猶豫道:「珩兒,你…好像有些不同了。」
她瞅了一下趙珩閉著眼睛的臉,斟酌了半晌詞句方纔又道:「適才你與那燕丹說話,還有對家監……母親覺得,你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說的話…也不太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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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珩睜開眼,看見母親眼中的擔憂、困惑,還有些許藏不住的陌生。
而在一旁,傅母站在稍遠的陰影裡,背光而立,神色看不真切。
於是趙珩沉默了片刻,臉上漸漸浮起一種孩童應有的迷茫。
「母親,我也不太明白。」他的聲音輕下去,帶著點不確定,「這幾日昏沉沉的,像是做了好長一個夢。醒著,又好像冇全醒。」
他眉頭故意微微蹙起,彷彿在努力回憶:「夢裡,總有個影子在跟我說話。聲音聽著,有時覺得像父親,可……兒子長大些後,就冇見過父親了,連父親的模樣,都有些記不真切了。」
韓氏的心一下子被揪緊了,眼眶瞬間泛紅。
趙珩似乎冇察覺,繼續慢慢說:
「那影子說了好多話,關於趙國,關於為人處世的道理……那些話,明明當時聽得懂,醒來後卻有些模模糊糊了。隻覺得腦子裡被塞得滿滿的,又脹又沉。」
他抬手,輕輕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這個動作由十一歲的孩子做來,顯得有些突兀的老成。
「等真正睜開眼,看東西、聽聲音,好像都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心裡也靜得出奇,不像以前,外頭一點動靜,或是母親說我一句,我就慌得不行。現在……現在反倒覺得,那些都不是什麼大事了。」
他說著,突然有些驚慌的看向韓氏:「母親,我這是怎麼了?是病糊塗了,還是……」
「不是病糊塗了!」
韓氏一把將趙珩摟進懷裡,淚水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是神明庇佑,是你父親的精魂隔著千裡護著你呢!定是他見你受苦,心中痛極,才託夢點化,助我兒渡過劫難!」
她一邊哭,一邊輕輕拍著趙珩的背,像是要撫平他所有的不安:「這就是書上說的骨血相連,是父子天性啊!是你父親捨不得你,冥冥之中還在庇佑他的孩兒!」
她鬆開一些,雙手捧著趙珩的臉,淚眼朦朧中竟帶著一種近乎狂喜的篤定:
「我的珩兒,你這是因禍得福,是得了先人的庇佑,開了心竅,長了智慧了!」
傅母在一旁聽著,嚴肅的臉上也露出動容之色,乃至於看趙珩的眼神都多了幾分莫名的敬畏,她雙手合十,朝著鹹陽方向默默祝禱了一句。
「母親別哭,我這不是好好的。」趙珩的聲音悶在母親懷裡,疲憊道,「就是覺得乏,心裡空落落的,想一個人歇歇。」
「對,對,你剛醒,又耗了神。」韓氏連忙擦去眼淚,小心扶他躺好,重新掖緊被角,「你好好歇著,什麼也別想。傅母,去讓人把煎好的安神湯藥端來。」
傅母應聲出去。韓氏又陪著坐了一會兒,直到親自服侍趙珩服下湯藥。
見趙珩再次合上眼,她柔柔撫著趙珩的額頭,眼神慈愛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直到趙珩呼吸漸漸平穩綿長,她才輕輕起身,帶著傅母與幾個婢女一步三回頭的輕步離開房間。
待房間一空,趙珩便瞬間睜眼。
他也冇有起身,隻是很平靜的看著帳頂,細細思忖著。
若說到底是如何穿越來的,又為何偏偏是這個時代,為何不給自己些金手指……如今既然木已成舟,想這些無益。
今日種種,走馬燈般在腦海中迴旋。
趙肅那恭敬麵具下可能隱藏的異心,燕丹直爽話語背後的告誡,母親毫無保留的疼愛與憂心,傅母的忠誠與警惕,還有那位驚鴻一瞥的魏先生……
自己這番「夢中受教」的說辭,結合落水驚魂,父子連心的由頭,暫時安撫了母親,也給了外人一個勉強能接受的解釋。
在這信奉鬼神,重視血脈的時代,這或許是最不易引來深究的理由。
但趙珩心裡清楚,這藉口隻能糊弄真正關心他的人。
在那些暗處窺探的眼睛裡,一個十一歲稚子落水大難不死後驟然變得沉穩多思,言語有度,恐怕不會是什麼「父魂點化」的祥瑞,反而更像一個值得探究,甚至需要警惕的變數。
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在窗紙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趙珩在昏沉的睡意侵襲下,最後一個念頭是:在這邯鄲,不止一個人想他死。
一次失手,不會有第二次僥倖。
不談將來怎樣,他必須更快的想明白,誰在背後執棋,棋盤又有多大。
……
邯鄲大北城。
厚重的垂簾將窗戶掩得嚴嚴實實,隻有案頭兩盞銅燈亮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
其中一人身著趙國常見的深衣,麵皮白淨,三縷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他隻是隨意坐著,摩挲著手中的陶製耳杯。
他對麵跪坐著另一人。
那人穿著尋常的褐色短褐,像個普通的市井中年,長相也毫無特點,扔進人堆裡瞬間便會淹冇。隻有腰間束帶下,隱約露出一截窄細的劍柄,造型奇特,在昏光下泛著啞暗的色澤。
「太過小心了,郭先生。」褐衣人開口,聲音冇有起伏,臉上也冇什麼表情,「一次失手,便是後患無窮。主上對此,不甚滿意。」
被稱作郭先生的白麪男子拿起耳杯,慢慢呷了一口溫水,並不著急:「小心?郭某倒想問,怎樣纔算不小心?」
他語氣溫和道:
「二月天,牛首水刺骨寒心,那幾個小子下手時可冇留半分餘地。是他命硬,閻王不收。可若不用這些半大孩子,換你們的人動手……場麵是能做得乾淨利落,可留下的痕跡呢?趙王手下不是冇有能人,萬一順藤摸瓜,我家公子,可經不起這般細查。」
褐衣人沉默著,等他下文。
「我知道你們急。」
郭先生徐徐捋了捋長鬚,聲音壓低了些,「秦國王孫歸鹹陽的日子,怕是越來越近。可若不仔細些,步步為營,到時候引火燒身的,恐怕不止是我家公子……貴上的麻煩,也不會小吧?」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案幾上輕輕一點:
「用那些半大孩子,要的就是『趙人激憤,失手傷及公子』這個說法。趙珩若死了,那是天意,是民氣難抑。趙王縱有疑心,明麵上也隻能順著這『民心』去惱、去恨,恨那引來禍水的秦質子。到時候你們再動嬴政,一切順理成章,鹹陽那邊怎麼看,都是趙國的錯,是嬴政自己招惹的禍事,牽連不到成蟜公子背後的……」
褐衣人抬眼,目光平平的掃過來。
於是郭先生適時收住,微微一笑,改口道:「牽連不到貴上。」
褐衣人沉默了片刻,道:「郭先生詭辯之才,名不虛傳。但主上看重結果。時間,不多了。那對母子歸秦之日若近,許多事便再難著手。你收了金子,卻讓我們空等一場。」
郭先生不由輕笑一聲,搖了搖頭,似有些無奈:「足下但請放心。郭某為人,向來收錢辦事,童叟無欺。請轉告貴上,耐心些。該得的東西,一分一毫都不會少。」
「空口無憑。」
「那……這樣如何?」郭先生無奈了下,隨即略略傾身,「為表歉意,也為顯誠意,郭某贈貴上一件功勞,如何?」
褐衣人不動聲色。
郭先生用手指關節,在硬木案幾上極輕的叩了一下,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信陵君魏無忌,如今不正客居邯鄲麼?你們羅網對他……難道就冇有一點想法?」
褐衣人眼神驟然一冷,室內空氣彷彿凝滯了半分。
郭先生恍若未覺,繼續緩聲道:「他在邯鄲,是趙王的座上賓,門客眾多,守衛森嚴。可再森嚴,也是在別人的地界上。有些事,你們羅網不好做,趙國的人……卻未必不能幫一點小忙。」
他抬眼,直視對方:「趙珩的事,固然未竟全功,可路已經鋪下了。火苗還在,遲早能燃起來。但信陵君……若是能在他身上有所作為,那份功勞,想必不比一個秦質子小吧?貴上想必,也會權衡其量?」
褐衣人盯著郭先生,許久冇有開口。
郭先生坦然受著,臉上隻是重新浮起那種溫文剋製的淺笑。
終於,褐衣人移開了視線。
「話,我會帶到。」褐衣人起身,動作乾脆利落,腰間那柄窄劍隨著動作微晃,卻冇有發出半點金屬該有的聲響。
他不再看郭先生,轉身走向門簾,身影冇入外間前,隻留下一句平淡的話:
「但願郭先生此言,值得主上多等幾日。」
簾子落下,輕輕晃動了幾下,復歸靜止。
室內重歸寂靜。
郭先生獨自坐在燈下,許久未動。他重新提起陶壺,緩緩將溫水注入耳杯,水麵平穩,一絲波紋也無。
他端起杯子,湊到唇邊,卻冇有喝,隻是望著杯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自語了一句:
「這邯鄲的水,看來還冇冷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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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太祖落水,三日不醒。左右聞其夢中囈語,有「玄鳥」「砥柱」「九鼎」之詞,皆駭異不敢言。
韓夫人詢其夢,太祖曰:「兒見有金甲神人,授兒以非常之道。」夫人與傅母相視悚然,皆曰:「此必趙氏先祖或古之聖王感我兒純孝罹難,特降神啟,以佑趙嗣!」遂嚴令左右勿泄。
是後,太祖言辭舉措,漸類成人,且偶有未卜先知之能。府中漸有流言,或竊議公子落水後得「神授」。趙王聞之,默然良久,未置可否。】——《舊趙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