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仔細思索著那位黑袍男子可能的身份,麵上卻不動聲色,耳中聽著樓下稍有些模糊起來的簫聲,雙手置於膝上,目光平視,不卑不亢,也不主動開口。
主位上的魏無忌打量了趙珩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聽說,」他戲謔道:「前兩日你府上來了個宦者令高渠,被你罵了一通,竟讓他狼狽詞窮而去了?」
趙珩怔了怔,隨即搖頭。
「君上誤會了。晚輩不敢罵宦者令。他是奉王命而來,晚輩身為臣孫,豈敢無禮。」
他略略思忖了下,繼續道:「晚輩隻是見宦者令欲以王命為憑,行越權責罰、折辱我母親之事,心中不忍,便與他分說了一番道理。或許是晚輩言語直率,道理淺顯,宦者令自覺理虧,難以辯駁,方纔離去,並非晚輩有何能耐。」
左側席上那頭髮灰白的毛公,忽然嗤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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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他擺擺手,耳杯裡的酒液晃了晃,「當兒訓母是為無禮,你便是罵他祖宗也是你占理。」
趙珩訕笑一下,冇接話。
魏無忌則笑著對毛公擺手:「毛公莫要教壞小公子了。高渠終究是趙王宦者令,還是要賣他幾分薄麵。」
話雖如此,語氣中卻對高渠並無太多尊重。
「哪裡是我教壞他?」毛公滿不在乎道:「他自有老師不是?」
他說著,放下耳杯,看向趙珩,眼睛微微眯起:
「魏加當年也是縱橫各國的謀者,亦令楚國春申君敬而有加。既為你老師,卻在其位而不謀其政,就算教你再高明的縱橫之術又有何用?連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最淺顯的道理都未曾教給你。」
毛公話裡有話,不過顯然是在說趙珩結交嬴政是「立於危牆」。
趙珩聽著,臉上露出些許不服氣又剋製的神情,故意低聲嘀咕道:「當著學生的麵叱責老師,恐怕也不是有禮的事吧……」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座眾人聽見。
毛公聞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
他一擺手:「你回去大可把我的原話一字不漏說給魏加聽,看他敢不敢來找我理論!」
魏無忌笑著搖了搖頭,朝毛公做了個打住的手勢,轉而看向趙珩。
「你可知,我今日為何特意請你來此?」
趙珩自然能猜到,但隻是老老實實答道:「晚輩不知。」
魏無忌身體微微後靠,目光望向窗外某處,像是在回憶什麼。
「當年邯鄲被圍,我與楚軍合力破秦軍而退。你父親春平君,是第一個追隨在我身後的趙國將領。其後,也是你父親在平原君與我之間斡旋緩和,使我能在趙地安心客居。趙王將鄗地封賞給我作湯沐邑,亦有你父親建言之功。」
趙珩抬眼看他。
便見魏無忌回過頭來,輕嘆一聲:「說起來,秦國當年強行索你父親為質,其中未必冇有你父親與我走得太近的緣故。」
趙珩沉默片刻,起身離席,對魏無忌鄭重一禮。
「晚輩明白了。君上既是我父親敬重之人,那麼亦是珩所敬重之人。我想,父親即便早知與君上相交會招致秦國忌憚,乃至被迫赴秦為質,也絕不會後悔的吧。」
魏無忌啞然失笑。
他讓趙珩坐下,復而搖頭道:「你父親亦是我所敬服之人。當年邯鄲之圍解後,秦國虎狼之心不死,知你父親乃趙國儲君,故強行索其為質。然則,秦軍當時亦是大敗而歸,數年之內無力再發動大戰。你父親原本可以不去。」
趙珩靜靜聽著。
「但趙國當時歷經長平、邯鄲兩戰後元氣大傷,楚軍援軍亦遠道而來,不可久待。列國觀望,局勢微妙。」魏無忌嘆道:「所以你父親為了趙國安穩,實則是主動攬下了入秦為質的任務,以安秦國虎狼之心。」
窗外的光又移了半尺,照在趙珩半邊臉上。少年垂著眼,許久冇有說話。
魏無忌語氣轉回平和:「所以,我得知你落水甦醒後,今日上午便派人去府上探望。得知你不在家,方纔在樓上見你從樂坊下經過,才邀你登樓一見。」
趙珩抬眼,臉上露出點不好意思的笑。
「晚輩隻是一個小孩子,實在犯不著君上這般費心思。」
魏無忌點著他,眼裡笑意更深。
「你罵高渠時說的三者無罪便講的很好嘛,哪裡需要自謙。且我今日尋你來,可不是聽你打馬虎眼的。」
他斂了笑意,正色道:「一則,是為你父親當年舊誼,我勉強也算得上你的長輩,有些事,我還算指點的上。二則,乃是為了六國之事。」
趙珩臉上露出錯愕表情,眨著眼睛,一副懵懂模樣:「六國之事?君上……晚輩愚鈍,不知君上所言為何?」
魏無忌既已將一番原委與趙珩說清楚,自是不再廢話,隻是直接問道:「近來,你與那秦質子,是否交好?」
趙珩略一遲疑,隨即大大方方點頭:「確有其事。」
季成在趙珩身後急忙開口:「君上容稟,我家公子與那秦質子往來,是因為……」
話未說完,一直沉默的朱亥突然開口:「我家君上並未問你。」
季成一哽,臉漲紅了些。
趙珩抬手,向後輕輕擺了擺,示意季成不必多言。
他看向魏無忌,沉吟問道:「君上問我此事,可是認為晚輩此舉不妥?」
魏無忌擺了擺手,神色倒很寬容:「少年郎相交,哪裡顧得上那麼多國別成見?我今日見你,並非要苛責你,你不必擔心。」
「但我要提醒你兩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秦趙乃死仇。當年長平一役,趙國驟添孤兒數十萬,這些人自幼便視秦為死敵。如今這些孤兒多已長成少年、青年,血氣方剛。你身為趙王嫡孫卻與秦質子相交,若被他們得知,會如何想?會如何做?」
趙珩冇說話。
「其二,」魏無忌再伸第二根手指:「你身為趙王嫡孫。春平君若未歸,你乃是有儲君之身的。五國之人若見趙國未來可能的儲君與秦質子過從甚密,又會如何做想?會不會認為趙國將來有親秦之嫌?」
趙珩起身,鄭重道:「君上……」
魏無忌打斷他,隨和道:「我與你父親以平輩相交,你便不要這般客套了。若不嫌棄,喚我一聲『世叔』即可。」
趙珩從善如流,執禮改口道:「世叔所言道理,晚輩其實並非不懂。但晚輩終究年幼,看事情或許淺薄,有些念頭,也與旁人不同。」
他看向席間眾人,語氣漸沉。
「秦國坑殺我趙國兵卒四十五萬,僅邯鄲在冊的無父孤兒,一夜之間便驟增近六十萬。珩亦是自幼父親便不在身邊的人,那些遺孤的哭聲,婦人的哀泣,縱未親見,又如何不能想像一二?」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該如何說。
「但長平一戰,秦國雖勝,亦死傷過半。秦軍家中,難道便冇有倚門盼歸的母親,冇有失了父親的孩童?那些秦人遺孤,是否也會將『仇趙』二字刻進骨血?趙氏遺孤仇秦,秦氏孤兒仇趙,這仇怨如野草,燒了一茬,春雨一淋,又長出更密的一茬。世世代代,何時能了?」
這一次,席間居然無人打斷他,便是那不太講規矩的毛公,亦隻是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個少年,聽他慢慢說著。
「今日我趙人欺辱秦質子,他日其若歸秦掌權,是否會更恨趙國?屆時大戰再起,不過是再多死一些人,再多添一些孤兒寡母罷了。」
趙珩看向魏無忌。
「秦質子名為秦人,實則生於邯鄲,長於邯鄲。他未曾參與長平之戰,未曾手染趙人之血。他甚至可以說是半個趙人。但我趙人隻是辱他、欺他,其受這般遭遇,那麼今後又是否會仇趙呢?」
魏無忌笑了。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他說:「他本來就是秦人。」
趙珩搖頭。
「晚輩不是這樣想的。珩今日所言,也並非僅是同情一個秦人稚子。」
「今日我趙人欺辱秦質子,是因他是秦人。可欺他辱他,甚至殺了他,又能如何?他不過是個被嬴異人棄於邯鄲的稚子,無人在意,無人憐惜。殺一個這樣的孩子,除了給秦國遞上一個再度舉兵伐趙的絕好名目,於我趙國,於六國渴望喘息的百姓,又有何益?」
魏無忌冇有再反駁,隻是微微蹙眉,撚著短鬚,示意趙珩說下去。
「世叔,天下紛爭已逾百年,七國互攻不止,黎民苦不堪言。每一次大戰,便是田地荒蕪,城池殘破,百姓流離。」
趙珩道:「若能有機會,哪怕隻有一線可能,促使國家間暫息兵戈,休養生息。即便隻是兩年、三年、五年……我趙國便能多恢復一分元氣,趙氏遺孤能多一分時間長大成人,荒田能有人耕種,百姓能多織幾匹布、多添一件衣……」
最後,他看著魏無忌,認真道:「若這微不足道的可能,需要珩付出一份友誼為代價,哪怕這份友誼可能招來非議,可能讓我身處險地……又有何不可呢?」
魏無忌聞言,眉頭微皺,陷入沉思。
毛公、薛公停止飲酒,撫須沉吟。
黑帽男子兜帽下的陰影微動,似在專注傾聽。
季成、欒丁則聽得心潮澎湃,卻是終於理解了少君為何要有今日之行,季成連連看向欒丁,不斷眨眼。
這時候,一直沉默的黑帽男子,突然出聲。
「如公子珩這般而言,趙國能恢復元氣,難道秦國便不能壯大嗎?」他說,「需知道,秦氏孤兒亦能長成。」
趙珩略一思忖,隨即麵向黑帽男子執禮。
「珩隻知道,即便冇有和平時期,這口氣秦國依然能夠喘的過來。」他坦然道:「可我趙國,若冇有這一時間,卻很難喘的過來了。」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兜帽下的陰影裡,似乎有一道目光在審視趙珩。
「照你這麼說,不管如何,秦國都是要比趙國強的。趙國就算恢復了元氣,亦要敗於秦國。公子所做,於趙國長遠而言,又有何意義?終究難免一戰,且彼時秦國或更強盛。」
魏無忌詫異地看了黑袍人一眼,像是冇料到他今日會說這麼多話。
趙珩仔細想了想。
「國家互相攻伐,其下的子民,其實都不過是被推動的螞蟻而已。如果要說強者恆強,弱者恆弱,這些可能是冇有意義。」
「但對於百姓而言,這些又如何能說冇有意義?無論是秦國士卒還是趙國士卒,其實都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他們隻在乎有冇有田地,家裡能不能吃上肉,孩子有冇有衣服穿。」
他看著黑袍人,思忖道:「若國家連這最基本的日子都給不了他們,於他們而言,是秦國還是趙國,有那麼重要嗎?敗之當然。」
最後,趙珩徐徐道:「反之,若能讓他們過上這樣的日子,無論是秦人還是趙人,於他們而言,是秦國還是趙國,很重要。」
黑袍人聽完,兜帽微微動了動,坐姿似乎比之前更端正了些。
雖仍看不清麵容,但能感覺其態度變得鄭重。
他不再發問。
魏無忌看著趙珩,許久,方纔笑著說道: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這份心腸是好的,但你所言,終究是理想。而世間事,往往不依理想而行。秦質子不過一小兒,即便他日歸秦,能否掌權尚在未定之間。縱使掌權,麵對秦國虎狼之性、朝堂紛爭,他一人之念,又能改變多少?憑他一個小兒,哪裡能掙得來你所說的三五年太平?」
趙珩隻是搖頭:「一個人的成見,或許能改變的東西比我們想像的要多。即便隻有一線可能,不去做,便連這一點點可能都冇有了。」
一直傾聽的毛公,此時忽然抬起眼皮,咂摸了一下嘴,含糊的嘀咕了一句:「魏加這廝……倒還真是教出點意思了。」
薛公微笑頷首。
魏無忌聞言,看了毛公一眼,復又看向趙珩,最終搖了搖頭:
「這些事,換做旁人去做,或許無妨。但你不行。你的心意我知曉了,但秦趙世仇,絕非私誼可以消弭。你與那秦子往來,於他或許是庇護,於你卻是滔天巨浪。聽世叔一句話,今後還是少去尋那秦質子吧。若需友人相伴,或遇難處,大可隨時可來尋我。」
這一次,趙珩冇有再辯駁。他離席,對著魏無忌再度深深一揖:「謝世叔愛護,晚輩記下了。」
魏無忌再次打量了下趙珩,隨即失笑:「今日請你來,本是想借著長輩身份叮囑你幾句。但見你心有主見,亦知自己在做什麼,我便不多囉嗦了。」
他擺擺手:「回去吧。代我向你母親問好,就說魏無忌改日再登門拜訪。」
說著,他又對之前那引路男子吩咐:「你送公子回府,向韓夫人說明,公子是被我邀來一敘,故而晚歸。莫讓夫人擔憂。」
男子躬身應諾。
趙珩向魏無忌、毛公、薛公依次行禮。到黑袍人麵前時,他也依禮一揖。黑袍人依舊沉默,不過這一次兜帽似乎微微抬了抬,算是迴應。
季成和欒丁護衛著趙珩,隨引路男子退出房間。
魏無忌把玩著手中酒盞,沉吟片刻,忽然轉向黑帽男子,好奇問道:「钜子方纔難得開口,可是對此子有何看法?」
黑帽男子抬起一直攏在袖中的左手,放在案上。
那隻手戴著黑色的皮質手套,做工精細,貼合手型。然而仔細看去,手套的指部輪廓有些異樣,拇指側旁,竟隱約多出一截指節的形狀。
「信陵君可知,墨家有三患?」
魏無忌正色:「願聞其詳。」
「飢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勞者不得息。」钜子道:「此三患,乃天下之大患。列國相攻,徒增此患而已。」
信陵君細思。
而钜子則隻是繼續暢言道:「方纔他問,若百姓能得溫飽,是秦是趙,有何分別。此一問,天下諸侯,無人能答。」
魏無忌默然許久。
「所以钜子的意思是……」
钜子收回左手,重新攏入袖中。
「煩請信陵君,代我將一部完整《墨子》抄本,轉贈此子。」
魏無忌一怔。
毛公在一旁嘿然笑道:「钜子倒是大方。墨家經典,向來不輕傳外人。」
「典籍束之高閣,不過死物。」钜子平靜道。
薛公撚鬚頷首:「此子確是可造之材。魏加教得不錯,但縱橫之術終是權謀之道。若他能兼修墨家濟世之學,將來或真能有所作為。」
魏無忌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好。」他說,「此事我來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