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話音落下,屋內一時無聲。
嬴政略顯陰鬱的小臉滯了滯,有些驚愕的看了趙珩一下,但冇有吭聲,隻是不斷摩挲著案上那捲《墨子》竹簡。
指腹在簡片的邊緣來回滑動,卻冇能讓他的心緒平靜下來。那捲書方纔還吸引著他全部的注意,此刻卻彷彿失去了分量。
燕丹則是徹底怔住了。
他定定看著趙珩,過了數息,卻是忽然起身,後退半步,雙手攏在袖中,對著趙珩鄭重一禮,復而認真道:
「公子一言,實令丹慚愧。丹癡長幾歲,自詡見識過些人情世故,讀過些詩書策論,方纔便隻以利害權衡度量公子之行,至此方知,丹從前所思所慮,終究淺了。」
嬴政亦在一旁不由點頭,儼然讚同此言。
趙珩微微怔了一下,隨即欠身還禮:「丹兄過譽。珩不過隨口妄言,當不起如此。」
「不,」
燕丹搖頭,復而直身看著趙珩:「不是妄言。公子珩方纔那番話,引經據典,句句在理,必有良師朝夕指點……丹冒昧,敢問尊師是何方高人?丹心嚮往之。」
趙珩便也起身回禮,笑道:「丹兄謬讚。家師性喜清靜,曾叮囑珩不可於外間宣揚其號。若他日有緣,丹兄亦有意,珩自當為兄引見。」
燕丹臉上露出明顯的惋惜,嘆了一聲,重新在蒲蓆上坐下,姿態卻比先前端正了許多。「如此人物,不能立時拜會請教,實為憾事。」
他搖頭說著,視線卻不離趙珩,顯然已將對方視作一個需要鄭重對待的談話物件。
而嬴政在一旁默然不語,眼睛卻幾次看向趙珩,臉上一時閃過幾分黯然。
能教出公子珩這樣的學生,那位老師,定是了不得的先生吧……
他這樣想著,又無意識的摩挲起竹簡來。
燕丹坐下後,看了看趙珩,又看了看嬴政,略一沉吟片刻,忽然問:「公子珩方纔所言,將政與丹並提……這是否意味著,公子亦將丹視作可交之友了?」
趙珩隻是笑著反問:「公子丹如此人物,不能結識便罷,既然結識,珩自願以友待之,莫非丹兄不願?」
燕丹不由朗聲笑起來:「說來慚愧,丹十四年來,自認交遊不少,同齡人中,卻從未遇見過公子這般的眼光心胸,隻恨未能早些結識。能與公子相交,亦是丹之幸也。」
說著,他遲疑了下,笑容收斂些,又忽然正色道:
「不過,丹心中尚有一惑。政身處秦趙世仇之間,其『身陷』二字,丹能體會。然丹不才,終乃我燕國太子,燕趙縱然不睦,亦非死敵。丹客居邯鄲,雖為質子,衣食供奉未嘗短缺,趙王亦以禮相待。公子方纔言中,似將丹亦置於『身陷』之列……」
燕丹微微前傾:「丹愚鈍,不知此『陷』從何而來?還請公子解惑。」
嬴政亦是抬起頭來。
他今日彷彿被開啟了一個新世界。燕丹與趙珩的對話,那些關於局勢、關於人心、關於選擇的討論,都是他從未在書上讀過的,也是母親從未與他講過的。
此刻燕丹這一問,又勾起了他的好奇。
趙珩迎著燕丹的注視沉吟一二,復而端起麵前的陶盞,慢慢飲了一口水。
「丹兄既問,珩心中……確有些不成形的猜測。不過無憑無據,由珩一介趙人,又是外人,貿然言之,無論對錯,都難免有挑撥燕國父子君臣之嫌,亦易讓丹兄誤解珩之用心。」
他搖了搖頭:「故而,還是不講為罷。」
嬴政愕然。
他蹙起眉,有些不解地看著趙珩,又轉頭去看燕丹。他不明白,為何話說到這個份上,趙珩卻選擇戛然而止。
然而當他看向燕丹時,卻發現後者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隨即便見燕丹視線低垂,看著案上水盞中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
「公子不必如此諱言。」
半晌,燕丹忽然苦笑抬頭。
「丹年幼離國,至今已四載。縱有我燕國太子之名,然燕趙之間,北疆不寧,摩擦經年。送我至此,國書之上雖有『修睦邦交』之言,可丹心裡清楚,丹於燕國……實則有棄子之嫌。至少,是隨時可棄之棋子。」
這話聽的嬴政一怔。
而燕丹頓了頓,語速更慢:「我父王膝下,並非隻丹一子。丹連年遠離故國,薊城宮中,諸弟承歡父王膝下,日漸長成,各有才具。待到他日丹歸國……隻怕早已是物是人非,縱有長子之名,父子之情,兄弟之誼,亦恐淡薄……」
說到最後,他苦笑著看了嬴政二人一眼,輕嘆道:「公子珩適才所言『身陷』,丹並非不知,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嬴政一直默默聽著。
他確實冇想到,一向豁達豪爽的燕丹,原來也是如此。原來那些朗朗的笑聲之下,也藏著不為人知的隱痛。原來質子這兩個字,無論對秦人還是燕人,無論對孩童還是少年,都是一樣的沉重。
趙珩將二人的反應收在眼底,卻冇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雙手捧起自己那杯陶盞,看向嬴政,又轉向燕丹。
「既然如此,你我三人,同是天涯離父人,同處邯鄲風波地——」
他頓了頓,將陶盞舉高了些。
「今日,可願以此為憑,暫忘國別身份,結為友乎?」
二人都是一愣,隨即最先有動作的,竟是嬴政。
他幾乎想都冇想,便已學著趙珩的樣子,肅然捧起了自己麵前的陶盞,隻是直直看向趙珩,那雙總是籠著陰鬱的黑眸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燕丹看著嬴政捧盞的動作,先是一怔,隨即有些遲疑。
他比二人都年長,在這邯鄲城中交際也廣,思慮自然比起嬴政來更多一層。結友不是小事,尤其他們三人的身份如此特殊。今日這一盞清水飲下……
但是……
他看著嬴政鄭重的側臉,觸及趙珩坦蕩的眼神,少年人的豪爽與熱血,終究壓過了權衡利弊的謹慎。
他朗聲笑了。
於是幾息過後,燕丹便也捧起陶盞,舉於身前,心意已決。
「好!」
他聲音清朗,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
「丹今日方知,邯鄲困局中,竟能得遇二位,實乃丹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