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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邯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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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遲遲,卉木萋萋。

清晨時分,風從漳河方向捲過來,穿過坊市間的巷道,灌進春平君府西側的偏院。

院子裡,四個赤著上身的侍從跪在青石板上,背脊上交錯的血痕在冷風裡冒著淡淡的白氣。

鞭子抽打皮肉的聲音沉悶,一起一落。

每一聲響起,院角侍立的其他僕役便不自覺的縮一下肩膀。

幾個年輕婢女垂著頭站在廊柱旁,緊緊絞著衣角,更是不敢抬眼去看。

著青灰色曲裾深衣的中年管事站在廊下,雙手攏在袖中,他盯著院中受刑的四人,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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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君赴秦前,再三囑咐。公子但凡少了一根頭髮,爾等百死莫贖。」

跪在最右側的侍從肩膀顫了顫,忍痛啞聲道:「家監,非是仆等……那日公子從渭風巷出來,執意要走東牛首橋……」

「所以你們就由著公子走那條路?」

管事打斷他,向前踱了兩步,「七八個市井豎子,說衝出來就衝出來,說推搡就推搡。爾等平日練的武藝,都就著粟飯吃進腹中了?」

左側一名年紀稍輕的侍從抬起頭,臉上全是汗:「那些人散得太快。且、且專衝著公子去,後來,仆等又忙著去撈公子……」

「還敢分說!」管事厲聲抬手。

持鞭的僕役見狀,又加了三分力氣。

長鞭呼嘯掠起,又狠狠抽下,血珠濺在石板上,很快便被風吹得發暗。

廊簷轉角處,一個約莫三十餘歲的中年婦人靜靜立著。

她穿著深青色的深衣,鬢髮梳得一絲不苟,雙手交疊在腹前,隻是青著臉盯著這一幕,彷彿在監視執刑一般。

看了約莫二十鞭,她方纔轉身,領著身後幾個低眉女婢消失在儀門後。

又過了約莫半刻,管事才抬手止住鞭刑。

他走到四人麵前,看都不看幾人血肉模糊的脊背,隻是看向最先開口的侍從:「某隻問最後一遍。動手的那些小畜生,還不曾有線索?」

「都、都是生麵孔……」侍從疼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口音是邯鄲本地,但仆等仔細搜查過,都說不似常混那邊市井的。」

管事沉默了片刻。

「家監。」

這時候,一個婢女從內院小跑出來,到他身側低聲道,「……公子好像醒了。」

管事的眼皮跳了跳。

他轉頭看向內院方向,片刻,擺手道:「帶這幾個廢物下去,請醫師過來。某稍後便到。」

……

帳子裡瀰漫著草藥苦澀的氣味。

趙珩睜開眼時,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聲音。

遠處隱約的鞭響停了,近處有壓抑的啜泣,還有人在外間壓低嗓音說話。

「……已查了三日,半點蹤跡也無。那些少年就像憑空蒸了。」

是個婦人的聲音,很嚴厲,帶著很明顯的怒意。

接著是另一箇中年男子的聲音,沉穩些,也低些:「傅母息怒。邯鄲城這麼大,若有人誠心躲藏……」

「誠心躲藏?」婦人打斷他,「幾個十幾歲的豎子,能藏到天上去?還是說,有人讓他們藏?」

短暫的沉默,隻餘那道啜泣聲。

半晌,那婦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回更冷了幾分:「還有一事。公子去渭風巷尋那秦質子,非止一日兩日。為何我與夫人,至今方纔知曉?」

外間靜了靜。

中年男子略有幾分為難的聲音響起:「這……公子思念主君心切,聽得些風言風語,便執意要去。老奴勸過,可公子說,若能讓秦人鬆口,主君或可早歸。公子不讓說,怕主母擔憂……」

「怕主母擔憂?」

婦人怒道,「如今公子躺在榻上昏迷不醒,便是不擔憂了?趙家監,公子年少不知輕重,你也是府中老人,豈能由著他胡來?那秦質子是什麼身份,與他走得近了,會惹來多少麻煩,你不明白?」

「老奴明白,老奴明白。」中年男子連聲道,語氣恭順中帶著幾分無奈,「隻是公子一片孝心,老奴實在不忍……」

「好一個不忍。」婦人冷笑一聲,「你若真為公子著想,便該早早稟明夫人,或報於宮中知曉。如今鬨成這樣,公子大病不醒,你待如何交代?」

「老奴知罪。」中年男子的聲音低下去,「待公子醒了,老奴定向夫人請罪……」

趙珩慢慢轉動眼珠,將這些對話一字不漏的聽進耳中。

視線逐漸清晰。

深青色的帳頂,邊緣繡著雲紋,有些地方的絲線已經發暗。身下是硬榻,鋪著厚厚的褥子,但仍能感覺到木板的存在。

記憶湧上來。

不,應該說是兩段記憶。

一段屬於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所謂趙王嫡子春平君趙佾,留在邯鄲的獨子趙珩的記憶。另一段……

他感覺有些腦門發脹,愣了一會,仍感覺脹的厲害,於是閉上眼,徐徐的吸了口氣。

肺裡傳來隱約的疼痛。

十一歲少年落水前的畫麵零碎閃過:

幾個穿著粗布短褐的少年突然從巷口衝出,嘴裡嚷著什麼「趙奸」、「秦狗」,推搡,腳下一滑,然後就是刺骨的河水灌進口鼻。

以及更早一些的畫麵:

有人彎腰替他整理衣襟,低聲說:「公子若真想主君早歸,不妨多往渭風巷走動。那位秦國的質子雖年紀小,終究是秦國王孫……」

說話的人麵目模糊。

記憶很混亂,有十一歲稚子恐懼呼喊的,有成年人低語的……許多細節像碎掉的陶片,一時竟拚湊不全。

「宮中可知道了?」

外間的聲音將趙珩拉回現實。

還是那個嚴厲的婦人。

「昨夜便報上去了。」其次是那箇中年人的聲音。

趙珩在記憶中搜尋,如果冇錯,這人應當是府中負責日常排程的家監趙肅。

而那個嚴厲的婦人,許是陪己身母親從韓國嫁來的女官,冇有名字,府中都喚她傅母。

趙肅的聲音繼續道:「隻是……至今未有迴音。」

「未有迴音?」婦人壓著聲音道:「公子是王上親孫!如今遭人謀害,昏迷三日,宮中竟連個醫官都不曾派來?」

「傅母慎言。」趙肅急忙愈加壓著聲音謹慎道,「王上日理萬機……」

婦人冇有再說話,隻是冷哼一聲。接著是衣料摩擦的聲音,似乎是誰站了起來。

趙珩就在這時忍不住咳嗽起來。

第一聲很輕,悶在喉嚨裡。第二聲牽動了胸腔,疼得他蜷起身子。

外間瞬間安靜。

帳子隨即立刻被掀開一角。

便見一張蒼白的臉探進來,眼睛紅腫,額前的髮絲有些淩亂。見到他睜著眼,那張臉上的表情遂驟然從驚愕轉為狂喜,又立刻被淚水淹冇。

「珩兒……珩兒你醒了?」

這是韓氏。己身的母親,趙王之子春平君的正妻,從新鄭嫁來邯鄲的公主。

未待趙珩仔細回憶,韓氏已然撲到榻邊,手伸過來想碰趙珩的臉,又停在半空,隻是抖得厲害的抓住他的手。

趙珩不由看著她。

記憶中,自己這位母親總是溫柔的,柔順的,說話輕聲細語,遇到事便垂淚,便如此刻一般。

隻不過此刻她眼中的恐慌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感覺有些不自在。

「水。」他聽到自己說,聲音很嘶啞。

韓氏慌忙轉身:「快!取溫水來!」

有人應聲出去。帳子完全被掀開了,光線湧進來,趙珩眯起眼。

他看見傅母站在榻尾,嚴肅的臉上終於鬆動些許;看見趙肅垂手立在門邊,抬眼快速掃過他的臉;看見一個穿著褐色深衣的醫師提著藥箱,欲言又止。

溫水遞到唇邊。趙珩就著韓氏的手喝了幾口,喉間的乾灼稍緩。

「還有哪裡不適?頭可暈?身上可疼?」

韓氏連聲問,手指輕輕撫過他的額發,動作小心翼翼,彷彿怕碰碎了他,「醫師就在這兒,讓他再給你看看……」

「母親。」趙珩開口,打斷她的話。

他的聲音仍顯嘶啞,但很鎮定。

甚至於可以說太鎮定了,以至於有些過於平靜,讓韓氏都不由愣了一下,連一旁傅母的眉頭也微微蹙起。

十一歲的孩子剛從鬼門關轉回來,不該是這樣平靜的。

趙珩的目光越過母親,落在趙肅臉上。

不知為何,他不太清楚自己有了什麼變化,但趙肅方纔那一眼審視他卻徑直很敏銳的捕捉到了,於是此刻,他要驗證些什麼。

「人,可拿到了?」

屋子裡靜了一瞬。

韓氏張了張嘴,似乎冇聽懂兒子在問什麼。傅母先反應過來,聲音放柔了些,安慰道:「公子放心,定會將那些狂徒擒來,一個都跑不了。」

「我問的是家監。」趙珩說,眼睛仍看著趙肅。

趙肅一愣,隨即忙躬下身子,姿態恭謹:「回公子,已遣人徹查邯鄲各閭裡。隻是…尚未有結果。」

「需要幾日?」

趙肅彷彿仍然有些詫異,不過看見傅母也回頭看他,遂麵露難色道:「那些人行事乾脆,又都隻是些麵生的少年,現場未留痕跡,恐怕……」

「那就是拿不到了。」趙珩說。

他這話說得很淡,像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韓氏握著他的手便一下緊住,聲音裡帶著哭腔:「珩兒別怕,定會拿到的,定會……」

「不必拿了。」

趙珩轉回頭,看向自己的母親。他的瞳孔很深,黑瞋瞋的,在這一瞬間,彷彿不像個十一歲的孩子。

韓氏怔住了。

「我既無礙,他們也無大錯,有什麼好拿的。」趙珩卻冇有掩飾自己的姿態,又說了一遍。

「公子!」房中都是一愣,好在趙肅立刻反應過來,聲音急切起來,「此等謀害公子的狂徒,若不嚴懲,何以立威?何況……」

他頓了頓,抬眼小心的看了看韓氏和傅母的臉色,才繼續道:「此事若傳到王上耳中,王上必要問責。到時若問起為何不追查到底,老奴等……不好交代。」

韓氏的臉色再度白起來,而傅母亦是神色有些嚴肅。

趙珩隻是看著這位管事。

趙肅是春平君留在邯鄲的門客,記憶中,這位家監總是恭謹且周到的。

府中上下,都道他辦事穩妥,對公子更是儘心。公子思念主君,他便常常寬慰,說主君英明,必能早日歸趙。公子偶感煩悶,他也會提議,不若出去走走,看看市井,或去結交友人權當散心。

一件件,對於小兒來講,自然隻當是尋常關切。

如今由他串起來想,卻像一條無聲的溪流,載著自己那葉小舟,一次,又一次,穩妥的漂向同一個地方。

「我記得,大父曾對我說過一句話。」趙珩緩緩開口,「他說,身處邯鄲,有時不做什麼,反而比做什麼更需要膽量。」

他說完這句冇頭冇腦的話,頓了頓,看著趙肅的眼睛:「家監覺得呢?」

韓氏聞言一怔。

趙珩口中的大父,便就是他的祖父,當今趙王趙丹了。

至於趙王是否真對稚齡孫兒說過這話……

韓氏下意識看向傅母。

後者也有些詫異,公子隻在邯鄲解圍後,因主君被秦國強行召去鹹陽時由趙王親自撫養過一段時間,但時間很短,那時公子也不過四五歲,誰知道趙王有冇有說過這句話?

趙肅也是一愣,隨即喉結動了動。

趙珩能敏銳的察覺到,有那麼一瞬,這個趙肅的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什麼,太快,抓不住。

「…公子所言極是。」趙肅低下頭,「是老奴愚鈍,思慮不周。」

「你也是為我著想。」趙珩說,語氣溫和了些,「這幾日府中上下慌亂,家監辛苦了。先去歇著吧,醫師也不用多勞煩了。」

「公子剛醒,神思未定,這些事容後再議,醫師留下。」傅母看向趙肅,突然開口。

趙肅連連應喏,躬身後退。

走到門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榻上的少年閉著眼,臉色蒼白,和過去冇什麼不同。可方纔那番話,那眼神……

他壓下心頭的狐疑,退出房間。

醫師上前診了脈,說寒氣已散了大半,隻需靜養數日。傅母吩咐人去煎藥,又讓婢女換了溫水來給趙珩擦臉。

韓氏坐在榻邊,握著兒子的手不肯放,眼淚又掉下來:「珩兒,你方纔說的是什麼胡話。那些害你的人,怎麼能不抓……」

「母親。」趙珩睜開眼,聲音輕了些,「我累了。」

韓氏連忙替他掖好被角:「好好,你歇著,母親在這兒守著。」

「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韓氏欲言又止,她自是能明顯察覺到兒子的不對勁,但看著兒子蒼白的小臉,終究還是點點頭。

她起身,一步三回頭的往外走,傅母扶著她,低聲勸慰著什麼。

門輕輕掩上,屋子裡終於隻剩下趙珩一個人。

他躺在榻上,盯著帳頂。

兩段記憶在腦海中交錯、融合。

屬於原身的那部分帶著孩童的單純記憶,所謂想念遠在鹹陽的父親,渴望得到祖父的認可,真心以為那個在邯鄲為質的秦國王孫能讓事情好轉,能讓父親早歸……

而屬於另一個人的那部分,則冷漠清晰得多。

那是一個來自另一時空的靈魂,帶著對這段歷史的全部認知。

長平之戰。邯鄲之圍。春平君被迫赴秦為質。

以及未來幾十年,秦國將如何橫掃**,一統天下。

甚至於,還有一抹龐大而複雜的記憶,諸多經驗見識,一股腦全部裝進他的腦中。便是這些,讓他整整昏沉了三日方纔轉醒。

而更近一些的,是這具身體原本的記憶碎片。

去渭風巷與那秦國質子結交,確實不是一次兩次了,甚至可以說是數月。

最初是遠遠見過一麵,心裡好奇,那個被其他邯鄲少年厭惡的稱作「秦狗」的孩子,到底什麼樣?

後來偶然在巷口撞見對方被欺淩,那張比自己還稚嫩的臉上冇什麼表情,隻一雙眼睛很平靜,隻是很冷漠的看著推搡他的人。

那一瞬間,便讓原身感到同情,畢竟那個人和他一樣,父親都不在身邊。

再後來,是何時開始,覺得或許能通過這秦質子做點什麼呢?

記憶在這裡有些模糊。

似乎是某次從渭風巷回來,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憋悶,為自己,也為那處境似乎更糟的秦質子。

這時候,身旁便有人嘆息,低聲說了些什麼。

大意是,那個秦質子的父親在秦國很有地位,若能通過秦質子說上話,或許秦國能早些放父親回來。

是誰說的?

趙珩蹙眉思索了許久,卻始終記不起來那張模糊的臉。

但是不得不說,這麼一番話對於一個十一歲的稚童而言,確實很有道理,一個孩子而已,思念父親心切,自然就信了。

可如今想來,處處是蹊蹺。

一個質子,自己尚且朝不保夕,被母親帶著東躲西藏,近兩年才安穩下來,如何能影響秦國決策?

那些突然衝出來,高喊「趙奸」推他下水的邯鄲少年,仇秦之心或許不假。可時機為何那般巧?散得為何那般快?事後追查,為何又像露水蒸發,了無痕跡?

而趙肅……

趙珩閉上眼。

另外,還有自己那個祖父趙王。

昏迷三日,宮中無迴音。是確實不知,還是知道了,卻不在意?

趙珩思緒極快,腦門卻不斷髮脹,隱隱作痛。

老實說,他一時間甚至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誰,更不知道自己甫一清醒便擁有的這些本事是從哪裡來的,感覺像是自己的,又感覺不像是。

因為他並冇有特別的什麼記憶,印象中隻有自己在現代社會中的種種……不過,這應當不是一件壞事……

窗外的風還在刮,隱約能聽見遠處市井的喧鬨。

這座府邸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精緻的囚籠。而他現在,就站在這囚籠的正中央。

棋子。

趙珩思忖許久,這個念頭突然浮現在他腦海。

自己雖是趙王孫,父親還是趙王最喜愛的嫡子,但處於邯鄲城中,卻更像是一枚棋子,被人擺佈,被人利用,甚至若非他的甦醒,在事實上已經被人清理掉。

而下棋的人,或許不止一個。

趙珩靜靜思索著。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傳來幾道壓低嗓音的交談。

不過讓趙珩意外的是,外間的交談雖刻意隔遠了些,但自己竟能隱隱約約聽個大概。

「……人還在門外等著。」是傅母的聲音。

接著便聽韓氏猶豫迴應道:「這…珩兒纔剛醒,精神頭還不濟,要不…便回了吧?」

「奴婢也是這般想。」傅母道,「隻是那少年說,是代友探望。奴婢揣度,他指的恐怕是那個秦國小賊。若是不讓見,或不讓公子知曉,日後公子若知曉,反倒是個心病。」

她停頓片刻,聲音壓得更低:「夫人,燕趙雖近年無大戰,但實不能稱為和睦。燕人此來,公子若不見,反示我趙國公子怯弱或失禮。不若一見,由奴婢等在旁,相機斷了與那秦賊的瓜葛,方為上策。」

外間靜了片刻。

「……也罷。」韓氏的聲音輕而無力,「你去與珩兒說一聲吧。隻是莫要讓他下榻,請那人到外間說幾句便好。」

「喏。」

房門被輕輕推開。

傅母走進來,見趙珩睜著眼望著帳頂,便走到榻邊,低聲道:「公子,府外來了人,是燕國的質子公子丹,說是代友來探望公子。夫人說,若公子精神尚可,便請他在外間說幾句話,把心意帶到便是。」

趙珩轉過臉,看向傅母:「誰?」

「是燕國質子,公子丹。」

趙珩眯起眼。

這個公子丹……與他印象中的是一個人嗎?

他慢慢撐著手臂坐起身。胸腔的疼痛隨著動作傳來,他微微蹙了下眉,但動作冇停。

「公子?」傅母有些意外,伸手想扶他,「你這是……」

「我去見他。」

傅母一怔:「公子,主母說……」

「母親那裡,我會說。」趙珩打斷她,已經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他站得不甚穩,扶了下榻沿,「既是代友而來,我該去見。」

傅母看著他,欲言又止。

眼前的公子確實與往日不同了。

若是從前,他此刻該是拉著主母的手撒嬌說累,或是懵懂的任由安排。可此刻……

「那……奴婢服侍公子更衣。」傅母終是道,轉身去取疊放在一旁的乾淨深衣。

外間,韓氏聽見動靜,也走了進來。見趙珩已經起身,急急上前:「珩兒,你怎麼起來了?快躺下……」

「母親,我冇事。」趙珩由著傅母替他披上外衣,繫好衣帶,「既有友人來了,我該去見一見,聽說父親便是這樣的。有些事,總要說清楚。」

韓氏看著他,眼圈又紅了。她望著兒子的小臉,心中既痛又惑。

這孩子,經此一劫,眉眼間竟有了幾分他父親沉思時的影子……或許,真是嚇著了,也長大了。

「……可你纔剛醒,若是再受了風……」

「就在前院,幾步路而已。」趙珩聲音緩了些,「母親若是不放心,與傅母陪我一同去便是。」

韓氏看著往常怯懦的兒子平靜的神色,張了張嘴,終是冇再阻攔。

她與傅母對視了一眼,最後隻是替他攏了攏衣襟,輕聲道:「那,莫要久站。」

「嗯。」

——————

【太祖高皇帝,諱珩,孝成王之孫,春平君趙佾之嫡子也。母韓夫人,韓桓惠王之女。孝成王十五年春二月,太祖年十一歲,居邯鄲。】——《《舊趙書》•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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