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份的海水比鐵鼠想象的冷。
不是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鈍鈍的、往骨頭縫裡鑽的冷。
墜入海中的瞬間,身體像被無數根細針紮著,傷口彷彿火燒一樣疼。
腳上的血窟窿和斷裂的右手,還在不停的往外冒血。
幸虧現在是晚上,海中看不清留下的痕跡,不然鐵鼠就算是跳海也活不了,因為他的血會暴露他的位置。
為了躲避夏川,鐵鼠隻好,保持潛泳的姿勢,儘力往水下鑽。
好在他體力很好,練氣功的經曆也讓他對氣息的掌握要遠超常人,所以他在水裡憋氣的時間比一般人要長得多。
終於在自己快要憋死的時候,鐵鼠把頭露出海麵,儘力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他已經遠離了那片海域,用天上的星辰簡單的分辨了一下方位,鐵鼠奮力的劃起了水。
一下,兩下,三下……
每一次揮臂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不敢停下。
以他現在的出血量和海水的溫度,他要是停下,就再也上不了岸了。
不知道遊了多久,鐵鼠的意識開始逐漸模糊,四肢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被夏川打傷的右手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也感覺不到存在。
他隻是機械地劃著水,像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銀色的月光灑在海麵上,照亮了起伏的波浪。
那是一座小島。
在今天戰鬥開始之前,鐵鼠特意把福壽眾的運輸負責人三東權助留在了這座島上。
本來留三東手下的人,是為了福壽眾贏了之後運輸戰利品。
但冇想到現在卻陰差陽錯的成為了他活下去的最後希望。
鐵鼠的腳終於碰到了什麼。
那不是堅硬的礁石,而是柔軟的沙子。
是海灘!
鐵鼠心中大喜,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爬上海灘,趴在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海水從他身上流下來,混著血,在沙子上洇開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他躺了很久,纔算是恢複了一點力氣,強撐著站了起來,朝著遠處有亮光的地方一瘸一拐的走去。
遠處以三東權助為首的福壽眾,也注意到了海灘上來了一個人。
認清了來人的樣貌之後,一群人趕緊跑了過來。
“大人——您還活著,太好了!”
看著鐵鼠這副淒慘的模樣,三東權助的聲音在發抖。
鐵鼠腦後的金錢鼠尾辮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砍斷,他披散著頭髮,像個乞丐。
右手的半個手掌已經消失,身上的海水混合著血水不住的往下淌。
鐵鼠看著三東,眼神逐漸恍惚,一頭栽倒在地。
鐵鼠再次醒來的時候,首先看見的是一片岩石,凹凸不平的岩壁。
水滴從上麵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鐵鼠動了動手指,能動。
動了動腳趾。
傳來一陣劇痛。
還活著啊。
偏過頭,鐵鼠發現自己躺在一塊鋪著乾草的石板上,身上蓋著一件破舊的羽織。
他所在的地方是一處山洞,山洞不大,約莫兩丈見方。
洞壁上鑿了幾個淺坑,插著鬆明火把,此刻已經燒得隻剩一截。
洞口有光亮透進來,現在已經是白天了。
洞裡有七八個人。
有的靠著洞壁打盹,有的在擺弄刀劍,有的在用鐵罐煮著什麼。
三東靠著洞壁正在打瞌睡。
“三東。”
鐵鼠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三東權助猛地睜開眼睛:“大人您醒了!”
他的聲音驚動了其他人,他們也趕緊圍了過來。
“外麵……什麼情況?”
三東低聲道:“青鬆屋的船往長崎方向去了,這裡暫時安全。”
看著不到十人的福壽眾,鐵鼠道:“就剩這些人了嗎?”
三東小心翼翼的說道:“還有幾個,深見帶著去附近的海島上找船了。生駒手下那些人都冇回來,柏屋和他的手下被人追上,淹死在海裡了。”
聽完三東權助的彙報,鐵鼠久久不語。
二百多人現在就剩下了不到二十。
這已經不能算是慘敗了,簡直就是全軍覆冇,長崎的福壽眾這次算是全完了。
“大人……”
三東小心翼翼地問:“咱們現在怎麼辦,是去其他地方,還是回長崎?”
“不能回長崎,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鐵鼠說道。
極道是很現實的。
福壽眾在長崎一家獨大,經常欺負的那些當地極道不敢出聲。
但現在福壽眾吃了這麼大的虧,這個訊息肯定是瞞不住。
回到長崎之後,就算是青鬆屋和官府不再出手對付他們,當地極道也會把福壽眾吃乾抹淨的。
所以回長崎無異於死路一條。
於是鐵鼠道:“還是先去江戶吧,這次受了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得讓福王大人知道。”
三東試探著說道:“大人,那我們在長崎的東西怎麼辦?”
鐵鼠嗬斥道:“命都快冇了,還留著那些錢乾什麼?”
三東解釋道:“大人,我不是在乎那些錢,主要是長崎還有我們一批貨呢?那批貨可是運往京都的,要是運不過去,我們該怎麼交代啊?”
鐵鼠皺了皺眉,心中不由得後悔起來,怎麼把這事給忘了,長崎倉庫裡還有一大批福壽膏呢?
怎麼不把貨運出去之後再和青鬆屋開戰呢?
思索片刻之後,鐵鼠無奈的說道:“我知道京都的貨是誰要的,這件事情我來解決吧。”
他見過京都的這個所謂的大客戶,雖然對方隱姓埋名,但是鐵鼠還是猜出了這人是誰。
一開始,他們找到福壽眾並不是想要買福壽膏,而是想買福壽眾研製出來的“羅刹丸”。
但是因為“羅刹丸”價格昂貴,他們才退而求其次,買了配方和原材料,準備自己製作。
這次原材料是肯定無法按時交付了,不過要是吃點虧,給他們提供更加珍貴的“羅刹丸”,想必他們也冇什麼意見。
三東麵色猶豫,吞吞吐吐的說道:“大人,有件事還得告訴您。”
鐵鼠道:“什麼事?”
三東小心翼翼的說道:“昨天晚上您狀態太差了,我怕您撐不過去,給您用了福壽膏。”
“什麼!”
鐵鼠這下淡定不起來了。
他用手撐著地麵,一把攥住了三東的衣服。
“你竟然敢讓我吸福壽膏,你不知道我曾經戒過一次嗎?”
三東驚慌失措的解釋。
“大人,我也知道您曾經戒過一次,但當時您的狀態實在是太差了,不給您抽一口,我怕您頂不過去啊。”
鐵鼠抓著三東的手慢慢放開,彷彿失去了所有的力氣。
戒過福壽膏再複吸會帶來什麼後果,他比任何人都明白。
這一刻,鐵鼠心如死灰,他不由得想,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因果報應嗎?
“都出去吧,讓我休息一會,等深見回來之後再叫醒我。”
說罷,鐵鼠無奈的閉上了眼睛。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再說話,依次退出了山洞。
山洞裡寂靜無聲,隻剩下了水滴的聲音。
在一片寂靜中,鐵鼠有些想念自己養的那隻嘰嘰喳喳畫眉鳥。
鐵鼠喃喃著:“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