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誠出身於大阪的醫學世家。
他祖上三代從醫,在道修町有一間不小的鋪子,名叫“誠心屋”。
他爹也是因為這個纔給他起了“誠”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長大之後,能以誠待人,懸壺濟世,救死扶傷。
南方誠從小就泡在藥材堆裡長大。
彆的孩子在玩竹陀螺、追逐嬉戲的時候,他玩的是甘草大黃,撚著細長的根莖,辨認著藥材的紋理與氣味。
十歲的時候,他就能一次不差的背出整本《傷寒雜病論》。
十五歲的時候,他就能給人鍼灸治病。
本來按照他的命運軌跡,他會在之後接手他們家的醫館,成為一個治病救人、懸壺濟世的好醫生,繼續守護著“誠心屋”的百年聲譽。
但是十七歲那年,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
因為那一年黑船來了。
那一年整個大阪都在沸騰,街頭巷尾議論紛紛。
武士們攘臂高呼,說要驅逐洋夷;町人們議論紛紛,說要天下大亂;他爹也愁眉苦臉,說夷人要打過來可怎麼辦啊!
南方誠正值青春熱血,自然也耐不住性子,他偷偷跑去看了那些江戶傳回來的繪草紙。
那上麵畫著巨大的黑色鐵船,船身比房子還高,船舷上密密麻麻排著大炮,像巨獸的獠牙。
那些夷人穿著緊身的奇怪衣服,留著濃密的奇怪鬍子,站在船上,像看螻蟻一樣俯視著日本。
南方誠看得渾身發抖。
但他倒不是因為怕那種未知的武器與戰爭。
而是因為,他覺得這纔是世界、一個更廣闊的世界。
從那天起,南方誠像是被開啟了一個什麼開關,開始偷偷收集關於夷人的一切訊息。
他聽說夷人有更厲害的醫術,能切開人的肚子治病,夷人有更厲害的藥,能治漢醫治不了的病。
所謂漢醫,就是日本對中醫的稱呼,與其相對應的就是西洋醫學,被稱為蘭醫。
漢醫講究陰陽五行,經脈藥理,辨證施治,而蘭醫強調解剖、實證。
和很多東西一樣,蘭醫剛剛進入日本的時候,也遭到了極大的抵製。
雙方也是打的不可開交,水火不容。
轉折點發生在1849年的江戶天花爆發。
當時漢醫對治療天花並冇有太好的辦法,而蘭醫以推廣接種牛痘的方法救了不少人。
這麼一來,蘭醫纔算是在實效上壓過了漢醫一頭,贏得了民眾的信任。
幕府也因此開始接納西方醫學,並逐漸設立了官方的蘭醫機構。
所以在日本民間蘭醫基本上和漢醫也算是旗鼓相當。
但可惜的是,南方出身於漢醫世家。
他的父親算是最牴觸蘭醫的那撥人,還參與過當年的漢蘭之爭。
所以他固執的認為“蘭醫”是奇技淫巧,就是玷汙了醫道。
因為有他在,所以南方誠也不敢光明正大的表示自己對蘭醫的熱愛。
他隻能偷偷的讓人替他從長崎買來更多的蘭學醫書,然後在無人知道的角落,如饑似渴地研讀。
他用家裡的藥材配製消毒用的藥酒,反覆試驗濃度;用豬肉練習解剖,感受著刀切在人體上的阻力;用雞骨頭練習接骨,模擬著骨骼斷裂與複位的過程。
這個過程他始終不敢讓他爹知道,他爹要是知道他在學“夷人那一套”,非把他活埋了不可。
但紙終究是包不住火,時間長了他怎麼能不被髮現呢。
二十歲那年,他的父親還是發現了他在偷偷學習。
他的父親對此極為惱怒,兩人大吵了一頓,南方誠也因此離家出走。
離開家之後的南方誠帶著對蘭醫的熱愛和憧憬來了長崎。
因為長崎的開放,所以它是最早開始設立蘭醫所的城市,這裡的醫學水平也是最高的。
所以南方誠就要拜入長崎的蘭醫所深造,但他還是太天真了一些。
說實話,以他家的家世,隻要他父親願意給他寫上一封推薦信,那他就能很順利的進入蘭醫所。
但二十歲的南方誠終究脫離不了四個字——年輕氣盛。
都離家出走了,他怎麼可能願意靠家裡的背景。
這傢夥就以平民的身份去應聘,然後就不出意外的被拒絕了。
他身上的盤纏花光了,又進不去蘭醫所。
為了維持自己的生計,南方誠無奈之下,就想要靠給人治病搞點錢。
但是在江戶時代,醫療行為被視為一種門檻很高的“技藝”。
如果一個人想開醫館治病救人,得有相應的身份或師承背書。
在幕末時期有四種人具備正式的行醫資格。
首先就是官方認可的合法醫師,比如幕府的藩醫,有俸祿、有正式身份。
其次是在長崎奉行所登記、有師承的,有開業許可的漢醫。
然後是在醫學伝習所畢業、獲得官方認可的蘭醫。
最後就是各國自己的醫師。
但這種隻能他們各國的商館內給自己人看病,不麵向民間擺攤。
除了這四種人之外,無證行醫一旦被告發,按照幕府的規定,輕則驅逐出本藩,重則入獄甚至處刑。
本來吧,各藩各地對這一條規定執行的並不嚴格。
畢竟官方的醫生還是少數,不少人根本找不起這些醫生,就得找那種冇有資格的鄉村醫生去看病。
官府對這件事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見怪不怪了。
南方誠也想著偷偷摸摸搞一個小醫館餬口。
但是他忽略了這是長崎。
長崎是國門,是一個日本對外的唯一開放港口,幕府對長崎醫療的管製遠遠超其他地方。
其實不僅是在那個時代,直到現在各國海關也都十分嚴格,對醫療這塊就更彆說了,畢竟搞不好就有人攜帶什麼病毒或者是什麼外來物種就進了國內。
有高明的醫術,還帶有明顯的“蘭方”或“漢方”之外的異域風格,又冇有師承來解釋這技術從何而來。
那奉行所就會本能地將你與偷渡的外國人或者是接受過異**事訓練的危險分子聯絡起來,簡單說就是把你當間諜給抓了。
(我在寫的時候,無數次把南方誠,寫成南方仁,仁醫的毒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