淞江縣城,硝煙彌漫,黃浦江北岸的斷壁殘垣間,仍回蕩著密集的槍聲。
但和白天時候,震耳欲聾的重炮轟擊相比,現在的淞江戰場,已經“安靜”了許多。
隨著天色變暗,日軍的進攻節奏明顯放緩,甚至在某些地段完全停滯。
第67軍的陣前指揮部內,吳軍長終於摘下了那頂積滿飛塵的軍帽,深呼一口氣,然後揉了揉布滿血絲的雙眼。
“狗日的,總算……能喘口氣了。”他喃喃道。
日軍的攻勢太猛,僅僅一個下午,第67軍的其中一個主力師,便已經傷亡過半。
他們完全是在用命,為北線戰場的幾十萬大軍撤退,爭取時間。
而就在此時,作戰參謀拿著通訊兵遞來的電報,匆匆跑進來,朝著他喊道:
“軍座,嘉善急電!”
吳軍長聞言一愣,隨即站起身來,臉色深沉。
急電?那大概沒有什麽好訊息。
這嘉善方向的近萬保安團士兵,好不容易打了一個勝仗,難道轉眼就被鬼子擊潰了?
而他的參謀長周炳文接過電報紙後,匆匆掃視,眉頭卻越皺越緊。
周炳文的臉色很快由擔心,轉為了疑惑,震驚,緊接著又由震驚轉為難以置信,最後是猶豫……
“老周,怎麽回事?”
吳軍長見狀,以為大事不妙了,非常擔心嘉善的幾個保安團,近萬的抗戰好男兒,就這樣全軍覆沒。
“這……這不可能!”
周炳文聲音發顫,盡管無法相信,但最終還是向吳軍長匯報道:
“陳望在電報裏說,他們一個保安團,聯合另外幾個地方保安團,在嘉善擊潰了日軍的一個聯隊,日軍幾乎全軍覆沒。
現,現在,他們正在打掃戰場,說,說……“
周炳文實在是讀不下去了,當即怒道:
“軍座,這已經不是……誇大其詞了,而是謊報軍情了啊!”
顯然,這個訊息對於他們來說,太過離奇。
日軍的一個聯隊,就算十萬保安團,恐怕也無法擊退,更不要說殲滅了。
吳軍長一臉驚訝,緊接著眉頭緊皺,甚至冷哼了兩聲。
好家夥,他剛剛給陳望在統帥部那裏,做完擔保,結果轉眼就傳來了這麽個訊息。
不是,現在戰報吹牛,十倍已經兜不住了,要直接百倍起步了嗎?
吳軍長沉默良久,忽然又問道:
“你確定是一個聯隊?會不會是搞錯了?最多一個中隊,就算……就算是一個大隊,那也合……”
周炳文聞言,當即扭頭看向那個作戰參謀,問道:
“對,是不是你們搞錯了?”
但那個作戰參謀卻是挺直腰板,語氣堅定道:
“軍座,參謀長,我已經確認過了,他們明確說的是日軍‘第五十五聯隊’。”
此話一出,吳軍長臉色驟變,猛地一拍桌子,氣得大罵道:
“他孃的,太大膽了!太大膽了!這個陳望,簡直是無法無天!這種彌天大謊他也敢撒?
怎麽,這王八蛋以為統帥部是茶館說書的嗎?他知不知道鬼子的一個聯隊,戰鬥力有多強?”
“是啊,這狗日的也太不像話了!”
周炳文忽然想到了什麽,憂心忡忡道:
“軍座,若此前他們‘全殲鬼子前鋒中隊’也是虛報,那我們上報的戰功……豈不成了謊報戰功?這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大罪。”
吳克仁聽罷,隻覺太陽穴突突直跳,幾乎要暈厥過去。
“他孃的,這都什麽事啊!
現在是什麽時候了?區區一個保安團長,竟然敢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而更讓他怒不可遏的是,周炳文隨即說到了電報末尾的那幾句——
“現各地方保安團齊聚,指揮混亂,懇請統帥部速派高階指揮官統籌全域性,或任命臨時指揮官……”
“哼,他孃的!”
吳克仁怒極反笑,隻覺得無語至極。
“他還想升官,是不是要做師長啊?隔著十萬鬼子,就敢伸手要權,真當我是他提線木偶?!”
他正想讓周炳文發報大罵陳望一頓,就見作戰參謀急奔而入,滿臉驚愕道:
“軍座,緊急軍情,日軍出現異常調動!”
“什麽?”吳軍長心中一驚,也顧不上陳望了,當即道:“說!”
“據前線的偵察,日軍第十八師團停止了對北岸的進攻後,部隊已經開始後撤。
而早先就已經停止進攻的第六師團,似有西調跡象。”
“西調?”
吳軍長與周炳文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震驚與難以置信。
“西調,那不就是嘉善……”
周炳文喃喃道,忽然想起什麽,聲音陡然拔高,又道:
“軍座,陳望在電報裏還說——他後麵會想辦法把鬼子的聯隊旗送來!”
“聯隊旗?!”吳軍長渾身一震,臉色直接僵住了。
“我,我以為他在胡鬧,所以剛剛沒念這一段……”
周炳文解釋道:
“但如果鬼子真的西調兵力,那恐怕是真的……”
畢竟,今天雖然就打了半天,但周炳文已經明白日軍的實力了,他們根本無力抵擋。
如果就這樣死守下去,67軍的全體將士,最遲後天就會全軍覆沒……
而吳軍長聽到聯隊旗,也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要知道,日軍聯隊旗乃是鬼子天皇親授,象征倭的國陸軍之魂,寧可全員玉碎,絕不讓旗幟落入敵手!
據說,自甲午以來,從未有一麵聯隊旗被繳獲!
若陳望真能送來聯隊旗,而且打算送聯隊旗來……
那便不是“謊報軍情”,而是鐵證如山了!
吳克仁緩緩坐回椅子,雙手甚至有些顫抖,腦子亂成了一團。
他望著窗外沉沉夜色,心中翻湧著前所未有的震撼!
……
而此時,第十軍的陣前指揮部內,空氣凝重。
柳川助站在桌前,雙手撐在地圖邊緣,正大發雷霆。
“八嘎雅鹿,江口均這個廢物,帝國的恥辱!”
“八嘎,你們也是廢物,居然支那軍主力出現在側翼,都毫無察覺!”
“八嘎雅鹿,廢物,一群廢物!”
他剛聽完參謀長本田的匯報:第五十五聯隊近乎全滅,僅七百餘人逃回金山,聯隊長江口均生死不明,聯隊旗失蹤。
這是不僅僅是臨安灣登陸以來,更是開戰以來,日軍從未遭遇的慘敗!
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啊!
即便是殺兩千頭豬,兩個小時也殺不完吧!
“牛島君!”
柳川助猛然轉身,又對著第十八師團的師團長怒罵道:
“你竟敢讓你的聯隊,像瘋狗一樣衝進支那人的陷阱,難道就沒有一點戰場上該有的謹慎嗎?”
日軍第十八師團的師團長牛島此時垂首而立,軍帽低掩,心中翻江倒海。
江口均算得上是他一手提拔的悍將,素來勇猛敢戰,就是太衝動了。
但華夏軍的戰力,即便是衝動,正常來說,也不會有事,更何況他把對方部署在了金山縣。
可現在,江口均卻因為輕敵冒進,葬送了整個聯隊。
更糟糕的是,如果事情原原本本上報大本營,那他這個師團長輕則嚴厲處罰,重則恐怕要革職!
那可是一整個聯隊,幾乎全軍覆沒呀!
柳川助說是奇恥大辱,那是一點都沒問題。
“司令官閣下……”牛島聲音幹澀,幾乎不敢抬頭,解釋道:
“江口君確有輕敵之過,但據前線的士兵匯報……”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繼續道:
“嘉善的支那守軍,火力極其凶猛,他們有大口徑反坦克炮十幾門,重炮十幾門,同時還有數百挺機槍……
這樣的裝備,絕對是支那軍最精銳的王牌部隊,特別是他們戰術協同之精密,戰鬥經驗之豐富,恐怕遠勝於所謂的教導總隊。
我懷疑……那裏至少部署了兩個支那的中央軍王牌師!”
“沒錯,至少兩個王牌師?!”參謀長本田也讚同道。
柳川助瞳孔一縮,怒火中燒,卻強壓下來。
作為第十軍最高指揮官,他比誰都明白:
這樣的大敗,如果上報大兵營,不僅牛島要完,他自己也難辭其咎。
換言之,這樣的醜事,如果能悄無聲息抹掉,當然是最好的。
同時,如果嘉善縣城真的藏有兩個華夏中央軍王牌師,那淞江的激烈抵抗,不過是誘餌!
華夏真正的殺招,恐怕是從他的右翼突襲,到時候兩麵夾擊!
柳川助慶幸自己的洞察力,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最後道:
“現在最重要的,不是追究誰的錯,而是消滅側翼這股支那軍王牌部隊!”
說著,柳川助轉身指向地圖上的嘉善縣城,當機立斷道:
“第十八師團西調完成,轉入戰鬥,第六師團也馬上行動,我要集中兵力,對嘉善方向的支那軍,保持警戒和攻勢!”
本田聽罷,當即謹慎道:
“閣下,是否先派偵察機確認敵情?若情報有誤,貿然調動主力,恐中支那軍調虎離山之計。”
柳川助眯起眼,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緩緩點頭,聲音低沉道:
“嗯,派三架偵察機,重點偵察嘉善城防,兵力部署,炮兵陣地及後方補給線。
我要知道,那裏到底藏著多少支那軍隊!”
說罷,柳川助重新望向地圖,嘉善兩個字映入瞳孔,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