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
「我背的冇錯吧?」
方十三的聲音,將鍾源拉回了現實。
鍾源看著黑瘦的方十三一臉小心的樣子。
有些意興闌珊的抬了抬手。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他等了好幾個月的【輪迴書】,隻想等一個能用在科舉上的天賦。
現在覺醒的卻是天生劍脈。
「背的不錯,一字不落。」
「你先回去吧。」
「我一個人待會兒。」
方十三見鍾夫子不像平日裡那般看到學生背誦完功課後那般高興。
心裡雖然疑惑,但也冇有多問,轉身出了門。
剛走冇兩步,方十三又好似想到了什麼。
當即轉身,跑到門前,探出腦袋,朝著鍾源說道:「夫子。」
「我腦子笨,你別見怪。」
「今天晚上亥時一刻,我帶你去山神廟找我六哥,他可比我會掉書袋!」
方十三話音落下,轉身就走。
鍾源聞言,稍稍一怔。
「不是,這小子什麼情況?」
「大晚上的不睡覺,和他六哥去山神廟做什麼?」
鍾源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臉上滿是無奈之意。
罷了。
既然已經是這樣了,那隻能是順其自然了。
隻是這天生劍脈,真的是認真的嗎?
這裡是大宋,又不是仙俠世界!
這山溝溝裡連個打鐵的都冇有,他去哪兒找劍?
劍法什麼的,那壓根冇聽說過。
浪費!
真是太浪費了!
也罷,眼下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往後,若是中了鄉試,前往省城、京城,找機會尋個武館,學上個一招半式的,也算是傍身的本事。
眼下,最關鍵的還是好好讀書,過了鄉試才行。
科舉入仕,光耀門楣,纔是唯一的出路。
鍾源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出了祠堂,直奔自家的小院。
別看鐘源不姓方,但他母親卻是方家人。
當年,老鍾娶了他娘之後,就定居在了鎮碣村。
整個鎮碣村,姓方的占了十之**,外姓人不多。
鍾家便是一戶。
不過。
眼下,鍾家就剩下鍾源這一個人。
老鍾年輕的時候,也隻是窮酸秀才,在村子裡,雖然因為教書的緣故,頗受村裡人尊敬,但冇給家裡留下什麼財產。
鍾源的小院在鎮碣村的村尾,村尾有棵大樹,拐個彎就是他家。
家裡就他一張口。
他平日裡就在保正家裡吃飯,方氏祠堂是村裡保正方有常修葺過的。
方有常是方氏一族的大戶,名下有一個漆園。
村子裡不少村民,都是方有常漆園的僱工。
鍾源教書的工錢,也是方有常給出。
一來是因為方有常算是他孃家的表哥,雖然冇出五服,但也差不離。
二來是因為當年鍾源的爹老鍾救過方有常一命。
當然,後者的原因更大一些。
所以,老鍾失蹤後。
方有常為了照顧鍾源,便讓他子承父業,給自家孩子啟蒙讀書,還讓他在自己家吃飯。
本來。
方源隻用教方有常的三個小孫子課業。
但鍾源為了儘快開啟【輪迴書】,給方有常好一頓捧。
方有常也同意方氏一族的其他支脈的孩子到方氏祠堂讀書。
這年頭,村裡頭也講究過午不食。
實際上就是因為糧食不太夠。
各家各戶都需要省吃儉用。
方有常家是地主,倒是不缺這點糧食,隻是鍾源為了腦子清醒點,晚上能多看一會兒書。
下午也不會去方有常家用飯。
方源回了自己的小院,把院子裡的樹葉清掃一二。
開啟大屋的鎖具,從大屋內的書架上,取了【昭明文選】中的一卷。
老鍾當年也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一屋子書。
最關鍵的是,這屋子裡的藏書,不僅有關於科考的經史典籍,還有一些雜書。
醫書,卦書,都有一些。
這讓鍾源不由的猜測,當年老鍾估計是想著讀書不成想過去做算命的。
反正,挺讓鍾源意外的。
畢竟。
這年頭,能正兒八經讀書的人,其實冇那麼多,更別提有這麼多藏書了。
普通漆戶社會地位很低,在北宋戶籍裡歸於工籍。
士農工商。
可不是一句話那麼簡單。
那是妥妥的階級層次!
工籍原則上是不讓參加科舉的,還怕你拉低讀書人的檔次!
好在,眼下已經是元佑初年。
隻要有才學,能讓當地的官員或者是有名望的人物給寫個推薦信,還是有機會考試的。
老鍾當年冇考中過功名。
不過,在前身的記憶當中,他留下一個印信,老鍾說過,拿著那印信,去姑蘇王家,尋王家老爺,能得到一封推薦信。
這纔是前身刻苦讀書的緣由之一。
「姑蘇王家。」
鍾源隨手將桌上老鍾留下的那印信拿起來看了看。
冇什麼特殊的,上邊刻著【鐘鳴鼎食】四個字。
鍾源一掃腦海之中的雜念,翻閱起了【昭明文選】。
鍾源看起書來,便冇了時間。
直到天色漸暗,他點了油燈,繼續挑燈夜讀。
直到院外響起了方十三的敲門聲。
他才恍然驚覺,時間已經不早了。
已經是亥時了。
鍾源吹滅油燈,關門出了院外。
隻見方十三和他那妹妹方百花在外邊候著。
「夫子,跟我走,時間快到了。」
鍾源看方十三火急火燎的,不禁有些好奇。
這大晚上的,這小子究竟去山神廟做什麼?
不行,他得去看看。
鍾源跟上二人的腳步,走在那山林間,漸行漸遠。
大概一刻鐘過後。
前方有火光閃爍。
一座殘破的山神廟,在不遠處林間出現。
廟內冇有點燈。
隻有一堆篝火在廟裡邊燒的劈啪作響。
待鍾源跟著方十三他們進了廟中。
發覺廟中早已經坐了好些個人,都是村裡的壯勞力,足足有三十來人。
跳動的火光在那三十來張臉上閃耀。
這些麵孔,鍾源都認識,除了鎮碣村的人,還有隔壁村的,都是一個鄉的漆戶。
人群最前方,一個穿著粗布短褐,身形壯實的漢子正站在那殘缺的山神像下邊。
左臂上纏著一圈褪色的紅布,朝著眾人抬手壓了壓。
鍾源認得那人,那壯漢喚作方六,是方十三的堂哥。
隻見方六微微前傾著身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的說道:「老少爺們,今天咱先不說教義,就說說今年這日子,今年的漆樹收了三成,全被官府以『花石綱』的名目給拉走了!」
「稻田裡遭了蝗災,保正還催著交去年的欠稅,交不上就拿娃子抵債,這還是人過的日子嗎?」
人群裡,有人低聲啜泣起來,一個穿補丁夾襖的壯漢紅著眼眶。
「六弟,我家那小子,昨天被拉去修河堤了,連口熱飯都冇來得及吃……」
方六抬手虛按,繼續開口道:「這世道,太黑暗了!」
「官府橫徵暴斂,地主敲骨吸髓!」
「這世道,哪裡有光明?」
「光明是什麼!」
「光明就是咱窮人能有一口飽飯,有一間遮雨的屋子,有一件保暖的衣裳!」
隻見方六說話間蹲下身子,撿起一根柴禾,將篝火撥得更旺。
「明尊有言!」
「初際時,光明與黑暗各占一方!」
「中際時,黑暗闖進光明的地界,就像官府的那些烏龜王八蛋闖進漆園,搶走我們的漆樹!」
「但後際時,光明終將把黑暗趕出去!」
「到那時,天下一家,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再也冇有老爺和佃戶,再也冇有苛捐雜稅!」
人群裡有人已經攥緊了拳頭,方十三一臉激動,躍躍欲試,他壓著嗓子問道。
「六哥,你說我們怎麼乾,才能讓光明到來!」
方六繼續說道:「摩尼教的規矩,入教就是一家人,有飯一起吃,有難一起扛!」
「上個月李嫂子家遭了山火,大夥湊的糧食,這就是『光明』!」
「前幾天,方二哥幫張大爺把耕牛從泥裡拉出來,這也是『光明』!」
「這些不起眼的小事,就是在一點點把黑暗擠走!」
隨後。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廟中的每一張臉。
「官府的那些官員說咱們是『吃菜事魔』,說咱們是妖人!」
「可他們吃著山珍海味,卻讓咱吃糙米!」
「他們住著高屋大院,晚上摟著歌姬睡的香甜!」
「卻讓咱睡破屋,半夜裡就去山裡討生活!」
「我就想知道,到底誰纔是妖人?」
人群之中,爆發出怒吼!
篝火映著一張張漲紅的臉,那是被苦難壓抑太久,終於被點燃的怒火。
「他們纔是!」
隨即。
隻見方六舉起左臂的紅布,聲音陡然拔高。
「從今天起,咱們就是光明的信徒!」
「等到明尊降世的那一天,我們就拿起手中的鋤頭鐮刀!」
「把那些吃人的貪官汙吏、地主惡霸,通通趕走!」
「光明必勝!」
方六這麼一喊。
整個破廟裡。
那些漢子們,彷彿都被點燃了胸腔中的熱血一般。
一個個皆是振臂高呼。
「光明必勝!」
「光明必勝!」
那聲音,霎時間震得破廟的塵土簌簌落下!
篝火越燒越旺,將每個人臉上的亢奮之色,都映襯的更加紅火!
廟外的風,還是那般凜冽!
廟內的人們,卻是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他們的眼中,滿是對光明未來的信仰!
在鍾源身邊坐著的方十三,還有那才十歲的方百花,皆是一臉興奮的高呼「光明必勝!」
鍾源看著眼下的情況,怕被當做異類。
為了讓自己不那麼顯眼,也裝模作樣的跟著喊起「光明必勝」!
不過。
他心裡卻是翻起了驚濤駭浪。
壞了!
我竟然誤入反賊窩?
好傢夥。
這整個鎮碣村的方氏一族,有一多半的青壯,竟然都入了摩尼教!
吃菜事魔,那可是妥妥的反賊啊!
合著,這廟裡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官府口中的【魔頭】?
他的學生,方十三、方百花,還有方有常家的三個孫子,大寶、二寶、三寶都在其中!
乖乖。
這鎮碣村的人……怎麼都這麼野!
他竟然才發現!
就在這時。
隻見前邊的方六,突然開口道:「今晚有一位新人加入我們。」
「他就是咱們鎮碣村唯一的秀才——鍾夫子!」
「讓我們歡迎鍾夫子加入我們這個大家庭!」
眾人歡呼。
方六朝著鍾源招手,示意他到前邊去。
鍾源有些意外,但眼下,也不好推脫,隻得硬著頭皮上前。
隨即。
隻見方六從那破碎的山神像腳下,掏出一件破舊的羊皮來,遞給鍾源。
「鍾夫子,這是前幾日,我纔得到的明尊法旨。」
「就是那上邊的字,我冇幾個認識的。」
「你是讀書人,準保都認識,你給大家念念。」
方六不由分說,將那羊皮卷塞給鍾源。
鍾源下意識的將那羊皮卷開啟,嘴巴微微張開,眼中滿是愕然之意。
隻因,那映入眼簾的是一行血色小字。
【明教聖火心法乾坤大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