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異常清亮。他幾步衝到主席台前,甚至沒顧上走台階,直接翻了上去,站在張芬和賈學軍麵前,像一堵沉默的牆。
「張主任,賈老師,」王俊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你們說李向陽違規操作,乾擾考覈……那我問你們,如果那天在急診室,是你們的親人,好友送進急診,而唯一能救她的人,是個沒有資格的實習生,你們是等他去拿那張紙,還是求他立刻動手?!」
張芬下意識後退半步。
王俊傑沒有給她辯駁的機會,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顫抖,卻依舊操作著。他將手機連線到主席台的HDMI介麵,螢幕亮起:
畫麵裡是一個長相普通的女孩,但是笑容卻無比燦爛。
「向陽醫生,我今天回學校上課了。黑板上的陽光,真暖和。」
「謝謝您,幫助我脫離那裡,我以後也想成為一個醫生,跟您一樣的急診科醫生。」
正是王珞玉,她此刻笑得燦爛。這正是王俊傑找她幫忙錄的視訊。 書庫全,.任你選
處於旋渦中心的李向陽看到大螢幕,下意識地沖螢幕揮揮手,想回應她的笑容。
「王珞玉現在開始重新上學,也脫離了她那對施暴的父母,現在接受著好心人的資助重新開始讀高中。」
「老師們,如果不是李向陽,這個姑娘還會回到那父母身邊,最後可能某一天,被活活打死,在家裡爛掉!」
「張老師,您說這是博取流量?」
沒等張芬說話,王俊傑接著切換著畫麵。
此時畫麵裡變成了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臉頰紅撲撲的,對著鏡頭奶聲奶氣地喊:「爸爸!媽媽說向陽哥哥是超級英雄!他教會爸爸縫手指,爸爸就能回家給我修好摔壞的小汽車啦!媽媽說,要謝謝向陽哥哥!」
稚嫩的聲音在會場迴蕩,像一束光劈開了陰霾。女孩身後,是王俊傑妻子溫柔含笑的臉,背景正是他們狹小卻溫馨的家。
王俊傑放下手機,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我王俊傑沒背景、沒天賦,差一點就被踢出規培隊伍。是向陽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手把手教我在豬蹄上縫了上百次,才讓我有資格站在考覈台上。他教我的不隻是縫合技術,是當我女兒叫我大英雄時,我敢挺起胸膛應一聲爸爸在的底氣!」
他轉向台下所有醫生,深深鞠了一躬,額頭幾乎觸到冰冷的地板:「在座的各位老師,有誰沒經歷過實習時手抖得拿不住針?沒經歷過被病人質疑你行不行的難堪?」
「向陽隻是比我們更早地明白,醫生的資格,不是衛健委的紅章蓋出來的,是病人用命託付出來的信任!」
「說得好!」骨科老李再次拍案而起,這次沒人嗬斥他。心內科的周主任默默摘下了老花鏡,用指腹擦了擦眼角。麻醉科老趙重重嘆了口氣,對身旁同事低語:「這小夥子,像極了當年在手術室門口跪著求老師讓我給病人插管的自己啊。」
張芬精心維持的冰冷麵具終於裂開縫隙,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尖銳:「情感綁架!這是**裸的情感綁架!規則就是規則!沒有規則,醫院就是菜市場!」
「規則?」一個沉穩的聲音從會場後排傳來。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位穿著深灰色夾克、頭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柺杖,在年輕助手的攙扶下緩緩起身。他胸前別著一枚褪色的校徽,樣式古樸。
「薑……薑院士?!」劉副院長失聲驚呼,猛地站了起來,臉上血色盡褪。
老者正是國內心內科泰鬥、天府醫院終身榮譽教授、生命科學院院士薑振邦。他無視劉副院長的震驚,目光溫和地看向李向陽,又掃過黃建生,最後落在張芬身上。
他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小姑娘,你說規則。那我問你,《醫師法》第九條特殊人纔可放寬報考條件,是不是規則?衛健委《關於優化醫學人才培養評價機製的指導意見》裡強調的臨床能力導向,是不是規則?你們行政,隻認自己桌上的紅標頭檔案,卻把國家賦予醫院的自主權、把救死扶傷的天職,當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橡皮泥?」
薑振邦在助手攙扶下走到台前,對黃建生微微頷首:「建生,你做得對。急診科需要這樣的刀,醫院需要這樣的脊樑。小李同學的操作視訊,歐陽主任已經發給我看了。手法乾淨利落,判斷精準,有大家風範。這樣的人才,不該被一紙空文困在門外。」
他轉向劉副院長,語氣不容置疑,「下週的專家團,我帶隊。黃主任的申請,特事特辦。」
劉副院長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冷汗瞬間浸透襯衫。
張芬臉色慘白如紙,踉蹌著後退一步,被賈學軍下意識扶住。她猛地甩開賈學軍的手,高跟鞋在寂靜中發出刺耳的哢噠聲,頭也不回地衝下主席台,背影倉皇。
賈學軍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靈魂的泥塑。他不敢看台下,更不敢看台上黃建生和李向陽的方向,隻覺無數道目光如芒刺在背。混合崗的承諾、兩倍的薪資、張芬指尖的溫度,此刻都化作滾燙的烙鐵,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黃建生走到李向陽身邊,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晃了晃。老人眼中疲憊與欣慰交織,聲音壓得極低,隻有李向陽能聽見:「小子,青雲梯的路,給你接上了。接下來的路,隻靠你自己了。」
「老師,我……」
「沒有我,」黃建生打斷他,目光灼灼,「隻有我們。把急診科的旗,插上去!」
「嗯!」李向陽鄭重的點頭。
「小李同學,在你這個年紀能有這份心性,難得,要不要考慮發展心內科,你那手球囊,可不弱。」
薑振邦緩步走到李向陽身旁,言語輕柔。
「老師,我還是想從事急診科。」李向陽態度謙卑地說道。
「哈哈,尊重你的選擇,下週考覈見。」
「哦對,我可不會給你漏題哦。」薑老話語裡帶著詼諧,隨後在助手攙扶下,緩緩走出了會場。
「你小子,誒,薑老的招攬你都不去,咋想的你。」黃主任看似氣鼓鼓地,但是嘴角掛著的笑容,卻是難以遮掩。
「心內不適合我,還是急診科這種沒日沒夜的工作適合我。」李向陽翹著嘴角。
「哈哈哈哈,給我滾回去學習,到時候考覈不過,我先揍你一頓!」黃老一巴掌呼在他後背上,不疼,還有些溫暖。
大會在一種奇異的氛圍中草草收場。行政派偃旗息鼓,臨床科室的醫生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目光複雜地看向李向陽。有人遞來讚許的眼神,有人仍帶著審視,但再無人敢輕視李向陽實習生這個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