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讓子彈飛一會兒
另一邊,京東園區。
張莉走出周野的休息室,在原地站了幾秒,整理了一下思緒,才轉身走向電梯,前往京東超市負責人劉利正的辦公室。
敲門得到裡麵傳來的充許聲後,她推門進去。
劉利正站在窗邊,正望著樓下逐漸散去的人群。
「劉總。」
張莉喚了一聲。
劉利正轉過身,微微一笑。
「聊完了?情況如何?」
張莉走到辦公桌前,將剛纔與周野的對話,尤其是周野坦然承認已與江傾分手,並表示接受一切商業後果的部分,原原本本的複述了一遍。
劉利正認真聽著,眼神微微閃爍。
「她很平靜?甚至有點————從容?」
聽完,劉利正跟她確認道。
「是的,非常從容。不像賭氣,也不像演戲,就是一種————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接受一切後果的態度。」
張莉仔細回想周野當時的表情語氣,肯定地回答。
劉利正走回辦公椅坐下,沉吟了片刻。
「你怎麼看?」
他抬頭問張莉。
張莉謹慎地措辭了一下。
「從她個人的表現和近期熱度來看,《漫長的季節》口碑加持,她自身的商業價值是在上升期的。如果單論代言人素質,續約問題不大。但是————」
她猶豫了下,還是將話攤開了說。
「這個代言當初能落到她頭上,您也知道,根本原因不在她自身當時的價值。現在這個根本原因似乎出現了變數,我們是否要重新評估風險?畢竟,江總那邊————我們完全無法揣測。」
她冇敢把話說得太直白,但意思很清楚。
當初給周野這個代言是江傾主動跟劉強東提的,也是京東與無問打好合作關係的一塊磚,現在磚可能鬆動了,還要不要繼續砌這麵牆?
劉利正嘆了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在回憶什麼。
「當初決定簽她的時候————」
劉利正緩緩開口,麵露思考。
「劉總那邊傳過話,意思很明白,這位周野小姐是江總在意的人。讓我們用最高規格的禮遇,合約條件也給到最優。這不是簡單的商業合作,是釋放善意,建立聯絡。」
他坐直身體,看向張莉。
「現在的情況,確實微妙。江總如今的地位,比起當初又不一樣了。他的一句話,一個態度,能影響的層麵太多了。我們京東超市一個代言人的去留,在他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那您的意思是————」
張莉試探地問。
「既然她自己都說冇關係了,我們又摸不準江總現在的態度,穩妥起見,是否就按她商業價值本身來評估?或者————到期不續?」
劉利正搖了搖頭,手指繼續敲著桌麵。
「不,冇那麼簡單。劉總雖然冇再就此事專門說過什麼,但之前偶爾提起,也說過江總對這位周小姐是用了真心的。這種真心,應該不會輕易就煙消雲散。
我們現在如果急吼吼地因為她一句話就撤掉代言,萬一————我是說萬一,過段時間兩人關係緩和了呢?或者江總雖然不說什麼,但心裡對我們這個勢利的舉動有看法呢?那纔是真正的風險。」
張莉明白了他的想法。
「所以,我們不能輕舉妄動,既不能完全無視她和江總關係變化這個變數,也不能因此就貿然做出決定。」
「對。」
劉利正點點頭。
「續約的評估照做,條款也可以按照常規進行一些調整和約束,這都是正常的商業流程。但是最終是否推進,什麼時候推進,先放一放,觀察一下。」
「觀察周野?還是觀察江總那邊的動靜?」
張莉謹慎地問道。
「都要觀察。」
劉利正目光深沉。
「周野後續的發展勢頭,有冇有新的作品和口碑。更重要的是,看看江總那邊,會不會有什麼間接的訊號傳出來。劉總那邊如果再有相關的隻言片語,那就是最重要的風向標。現在,我們什麼都不做就是最好的應對。讓子彈飛一會兒,看清楚軌跡再說。」
他想了想,強調道。
「記住,在我們這個層麵,不要去試圖打聽或揣測江總真正的私事,那不是我們能觸碰的。我們隻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同時保持足夠的敏銳和耐心。對這位周野老師,一切如常,尊重、禮貌,合作照舊。續約的事情,按部就班準備,但不急於給出結論。明白嗎?」
「明白了,劉總。」
張莉徹底領會了領導的意圖。
在巨大的不確定性麵前,以靜製動,維持現狀,等待更高層麵的訊號或事情自然明朗,是最穩妥也是唯一可行的策略。
江傾那個層次的想法,不是他們能夠過問或影響的,他們能做的隻是在有限的視野內,做出儘可能不犯錯的商業決策。
「好,那你去忙吧。跟周野團隊保持好溝通,今天活動的後續宣傳跟進做好。」
劉利正笑著擺擺手。
「明白。」
張莉應聲退出了辦公室。
劉利正獨自坐在辦公室裡,又沉思了一會兒。
他想起集團高層間一些極為隱晦的交流,深知像江傾這樣已經站在金字塔尖手握核心技術的極少數人,其能量及影響力是常人難以想像的。
周野這件事,看似隻是一個小小的品牌代言,但在某些層麵,或許牽動著更細微的神經。
他隻能謹慎再謹慎。
想到這裡,他搖了搖頭,將思緒拉回眼前的檔案中。
該做的他已經做了指示,剩下的,唯有等待。
晚七點,一家西餐廳包廂內。
包廂靠窗,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能看見外麵街道上漸次亮起的霓虹。
周野與李雪相對而坐。
桌上已經擺好了前菜,一盤精緻的三文魚塔塔,旁邊配著烤得酥脆的麵包片。
主菜還冇上,服務生剛送來一瓶紅酒,正站在桌邊小心地開啟。
李鱈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襯衫,外麵套著深灰色西裝外套,頭髮依舊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十分乾練。
她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臉色有些嚴肅,目光落在對麵正專注看著選單的周野身上。
活動結束,周野換了件簡單的白色針織上衣,戴著頂黑色貝雷帽,長髮鬆鬆地披在肩頭,臉上隻化了淡妝,但依舊清麗動人。
她正低頭研究著選單,表情很認真。
「這個牛排看起來不錯。」
周野抬起頭,眼睛彎了彎。
「檑姐,你要不要也試試?」
李雪看著她輕鬆的樣子,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你定吧。」
周野點點頭,招手叫來服務生,利落地點了兩份牛排,又加了份沙拉。
等服務生離開包廂,她才重新看向李雪。
「檑姐,你從剛纔到現在就一直這個表情,不累嗎?」
李槽冇接這個話茬,直接問道。
「下午跟張莉談得怎麼樣?」
「就那樣啊。」
周野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該說的都說了。」
「該說的都說了?」
李槽重複了一遍,麵色微沉。
「你都說什麼了?」
周野放下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敲。
「我說,我和江傾已經結束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什麼私人關係。如果京東介意這一點,覺得我不適合繼續代言,那就正常流程走完合約,我不介意。
她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李的臉色更難看了。
「你就這麼直接說了?」
「不然呢?」
周野歪了歪頭,表情困惑。
「難道要撒謊嗎?或者說些模稜兩可的話,讓他們覺得我和江傾可能還會和好?」
「至少可以委婉一點!」
李雪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很快又壓下來。
「小野,你在這個圈子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還這麼天真?有些話不用說得那麼明白,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你先含糊過去,把下一年的合同續上,之後的事之後再說。你現在這麼直白,萬一京東真不續約了怎麼辦?」
周野安靜地聽完,臉上冇什麼表情變化。
服務生在這時推門進來,送上了主菜。
熱氣騰騰的牛排擺在精緻的白瓷盤裡,旁邊配著烤蔬菜、土豆泥。
香氣瀰漫開來,周野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看起來不錯。」
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
李雪看著她的動作,一時語塞。
周野切下一小塊牛排,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牛肉很嫩,火候恰到好處,她滿意地點點頭,又切了一塊。
「鱈姐,你不吃嗎?」
她抬眼看向李雪。
「涼了就不好吃了。」
表情認真,似乎這個事比她們剛纔談論的話題更重要。
李槽冇動餐具,隻是盯著她看。
包廂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刀叉輕碰盤子的細微聲響。
周野吃得很專注,一小口一小口,不慌不忙。
偶爾會停下來,看看窗外的夜景,然後再繼續吃。
李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想起了前天周野來找她時的情景。
那天下午,周野推開她辦公室的門,臉上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平靜。
她說:「槽姐,我想好了,我要跟江傾徹底斷乾淨。」
李雪當時真的愣住了。
她試圖勸周野,說江傾這樣的男人,有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你怎麼能說放棄就放棄?
還再次跟周野強調,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大半都是因為他,離開他你會失去多少?
可週野隻是搖頭,很認真告訴她。
「我知道,但我已經決定好了。」
李槽甚至用上了最嚴厲的警告,說一旦離開江傾的庇護,她可能會麵臨資源降級、同行排擠、甚至被落井下石的處境。
周野聽完,沉默了一會,輕輕點頭。
「那就這樣吧。」
那語氣,就像在說「今天下雨了」一樣平常。
李當時看著她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個自己一手帶起來的小姑娘,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可她還是不能理解。
那可是江傾!
「小野。」
李聲音有些乾澀。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周野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想清楚了。」
她一點也不意外李槽的問題。
「其實早就該想清楚的,隻是我一直不願意麪對。」
「為什麼?」
李忍不住追問。
「就因為江傾身邊有別人?」
事到如今,原因不難猜。
周野笑了笑。
笑容有些複雜,有釋然,也有淡淡的苦澀。
「不止是這樣。」
她的聲音裡包含了很多情緒。
「鱈姐,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麼嗎?不是我必須和別人分享他,而是我發現,我好像從來都冇有真正瞭解過他。」
略作停頓,她輕輕摩挲著酒杯的杯腳。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隻是個話不多的博士,長得好看,會做飯,對我很好。後來我知道他是無問的創始人,知道他有多厲害,有過彷徨,但我還是覺得,感情的事,跟那些冇有關係。」
「可是現在————」
周野搖搖頭,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現在我才明白,那個江傾,可能隻是他很多麵中的一麵。他可以對很多人好,可以對很多人溫柔,這對他來說很容易。」
李雪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看著周野,忽然覺得這姑娘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
那個愛撒嬌,笑起來冇心冇肺的周野還在,但眼睛裡多了些以前冇有的東西。
一種看清現實後的平靜,一種做出選擇後的堅定。
「所以你就這麼直接跟張莉說了?」
李雪的語氣緩和了些。
「哪怕可能失去京東的代言?」
周野唇角輕抿,點了點頭。
「既然決定要斷,就斷得乾淨一點。」
她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不想再用他的名頭去做任何事。那些因為他纔來的資源,如果因為我跟他分開了就要離開,那就讓它們離開好了。」
說著話,她又切了塊牛排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嚥下去。
「這是我該承受的。」
李雪終於拿起自己的刀叉,切了塊牛排,但冇急著吃。
「你倒是想得開。」
她嘆了口氣。
「可你有冇有想過,這個圈子有多現實?今天你還有《漫長的季節》的熱度在,大家對你客氣。等這波熱度過去,新的劇出來,新的麵孔出現,誰還記得你?到時候你再想回頭,可能就來不及了。」
周野聽完,很認真地想了想,隨即嘴角一揚。
「那就不回頭。」
李雪被她這個回答噎了下。
「你就這麼決絕?」
她忍不住問。
「離開江傾,你覺得自己能走多遠?」
「我不知道。」
周野誠實地回答。
「但我想試試。」
她放下刀叉,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槽姐,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怕我吃虧,怕我後悔。但我真的想好了。這兩年,我因為江傾得到了很多,這是我運氣好,我感激。可現在我不想繼續這樣了。我想要的東西,他給不了。他給的東西————我現在不想要了。」
語速很慢,每個字都清晰。
「所以,就算以後路難走,就算真的像你說的,有人來搶我的資源,有人落井下石,那我也認了。至少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是別人替我安排的。」
李雪看著她,久久說不出話。
包廂裡又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服務生輕輕推門進來,收走了空盤,又送上了甜品。
兩份精緻的提拉米蘇。
周野看到甜品,眼睛亮了一下,拿起小勺子挖了一角送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她搖頭晃腦地評價道。
李雪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這姑娘明明才二十出頭,卻要麵對這麼複雜的感情,做出這麼艱難的選擇。
可她看起來————居然還挺從容的。
「你呀。」
李鱈搖搖頭,終於也拿起勺子。
「有時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周野咧開嘴角,露出整齊的牙齒。
「鱈姐,你就別操心啦。」
她聲音軟軟的,像以前一樣跟李鱈撒著嬌。
「我自己選的路,我自己會走好的。就算走不好,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不怪任何人。」
說得理所當然。
李雪吃了口甜品,甜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
她看著眼前的周野,這姑娘正專心地對付著麵前的提拉米蘇,嘴角沾了一點奶油,自己還冇發現。
這一刻,李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野對江傾的在意,可能比她表現出來的要深得多。
正因為在意,所以纔不能接受分享。
正因為曾經全心投入過,所以纔要斷得這麼徹底。
這姑娘骨子裡其實特別較真。
她要的感情,必須是從一而終的,必須是乾乾淨淨的。
江傾給不了,所以她寧可不要。
哪怕這意味著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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