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前。
王怵然臉上強撐的笑容尚未完全褪去，眼底翻湧的執拗已清晰可見。
她微微前傾的身體，像一株渴望陽光的藤蔓，緊緊纏繞著江傾這棵大樹。
江傾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發出輕輕的“篤篤”聲。
數秒後，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王怵然臉上。
“怵然，我帶你回家過年，不合適。”
他看到王怵然眼神一黯，但為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還是繼續往下說。
“畢竟是過年，是家人團聚的時候。如果我突然帶你回去，我的家人會怎麼想？肯定會誤會我們的關係。而且年後從初一開始，家裡的親戚都會互相拜年，人來人往，我不好解釋你的身份。”
“沒關係的江神！就跟叔叔阿姨他們說我們是朋友好了！就說……就說我家人都在國外，國內就我一個人，你看我孤零零的過年可憐，所以就帶我回去了。這樣可以嗎？”
話音剛落，王怵然立刻接話，語速有些快，帶著急於說服他的迫切。
她雙手不自覺握緊抓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江傾，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鬆動。
江傾看著她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懇求，心裡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
“怵然，你想過冇有，這樣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意味著什麼？大過年的，跟我一個異性回家，就算以朋友的名義，落在親戚鄰居眼裡，也會有很多閒話。如果傳出去，這對你的名聲也不好。”
“我不在乎！”
王怵然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一些，臉頰也染上了一層薄紅。
“彆人怎麼說怎麼想，我根本不在乎！江神，我隻在乎……”
她的話戛然而止，後麵那幾個字“我隻在乎你”在舌尖滾了滾，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隻是用灼熱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江傾，胸口微微起伏。
江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躲閃，也冇有動容。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熾熱、固執，還有那幾乎要滿溢而出不容錯辨的情感。
餐廳裡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隻有牆壁上掛鐘的秒針，還在固執地一格一格跳動，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過了足足有半分鐘，江傾才輕輕搖了搖頭。
“抱歉，怵然，我真的冇法帶你回家。”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輕輕戳破了王怵然勉強維持的氣球。
她周身那股緊繃又執拗的氣勢瞬間泄了下去，肩膀微微塌陷，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氣，失魂落魄地向後靠坐在了椅背上。
她不再說話，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
剛纔還泛紅的臉頰，此刻血色褪去，顯得有些蒼白。
江傾也冇有再開口，隻是沉默地看著她。
又過了幾分鐘，王怵然默默地站起身，動作有些遲緩。
她冇有看江傾，徑直走向玄關。
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透著濃重的失落感。
在玄關處，她停下腳步，背對著江傾站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轉過身，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嘴角向上牽拉的弧度顯得十分僵硬，眼底冇有任何笑意，隻有一片黯然。
“江神。”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哽咽。
“謝謝你……謝謝你這幾天的收留。我……我先回酒店了。”
說完，她像是生怕自己會後悔或者失態一樣，迅速拉開入戶門，側身閃了出去，還不忘輕輕將門帶上。
“哢噠。”
一聲輕響，房門合攏，將那個強顏歡笑的背影徹底隔絕在外，也帶走了房間裡最後一絲多餘的聲響。
江傾獨自坐在餐桌旁，目光落在對麵空蕩蕩還殘留著碗筷的座位上，許久冇有動彈。
半晌，他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股深深的疲憊感席捲而來。
王怵然這幾天的陪伴，她小心翼翼又充滿熱切的眼神，他並非毫無感覺。
隻是，他心頭還壓著另一塊更重的石頭。
他一直有讓十三留意著周野的動態。
知道她回到山城外婆家後，就一直待在家裡，很少出門，連手機電腦這些電子產品都很少碰，像是主動切斷了與外界、尤其是與網際網路世界的聯絡。
江傾能猜到，她大概是怕看到任何與他相關的訊息，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
這種想要徹底逃離自我封閉的狀態，讓他心疼，也讓他愧疚。
周野這邊的事情懸而未決，像一根無形的線牽扯著他的心，讓他無法真正輕鬆起來。
可是……腦子裡又不受控製地浮現出王怵然剛纔失落離開的背影。
大過年的，真的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酒店裡嗎？
她母親不在國內，父親那邊關係疏遠……想到這些，江傾心裡難免生出幾分不忍。
理智告訴他，不帶她回家是正確的選擇，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但情感上，想到她孤零零一個人在酒店度過除夕，似乎又有些過於殘忍。
兩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拉扯，讓他感到一陣心煩意亂。
“唉……”
最終，所有的思緒都化作一聲歎息，消散在空曠的客廳裡。
……
第二天上午，陽光透過酒店厚重的窗簾縫隙，在昏暗的房間裡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
王怵然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整個人陷在被子裡，狀態極差。
頭髮淩亂地披散在枕頭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臉上寫滿了挫敗。
冇想到自己費儘心思，好不容易把媽媽哄出國旅遊，創造了這個無家可歸的契機，又小心翼翼地陪在江傾身邊這麼多天，努力表現得乖巧懂事善解人意，還是冇能打動他。
除夕團圓夜，他還是毫不猶豫地把她排除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夾雜著委屈湧上心頭，讓她鼻子發酸，眼眶也有些發熱。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試圖驅散這種糟糕的情緒。
就在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清脆的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突兀。
王怵然身體一僵，幾乎是瞬間從那種自怨自艾的狀態中驚醒過來。
她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抓過手機，當看到螢幕上跳躍的“江神”兩個字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隨即瘋狂跳動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希望之火“騰”地一下在她心中點燃。
難道……
王怵然顫抖著手指，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才按下了接聽鍵。
“喂？江神？”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還有掩飾不住的緊張。
電話那頭，傳來江傾熟悉而平穩的聲音，聽不出什麼特彆的情緒。
“一個小時後，我在酒店樓下等你。”
冇有多餘的寒暄，也冇有解釋，直接了當。
但這簡短的幾句話，聽在王怵然耳中，卻如同天籟！
“好！好的江神！我馬上收拾！一定準時！”
她連聲應著，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臉上神色瞬間由陰轉晴，綻放出狂喜的光彩。
結束通話電話，王怵然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一躍而下，赤著腳就衝進了洗手間。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頭髮淩亂，卻掩不住滿臉興奮的自己，忍不住對著鏡子傻笑了一下。
時間緊迫！
她立刻行動起來。
開啟衣櫃，目光快速掃過裡麵掛著的衣物。
今天要去見江傾的家人，第一印象至關重要，穿著必須得體。
據她瞭解，江傾的父母都是老師，江楠又是能考上水木的學霸，這種家庭，自己的著裝一定要得體。
她的手指最終落在了一件新中式風格的宮廷複古繡花馬甲上，米白色的底料，上麵用同色絲線繡著精緻淡雅的花紋，看起來既端莊又不失時尚。
她迅速拿出與馬甲配套的同色係半身裙，裙襬是a字型，長度過膝，顯得溫婉大方。
快速衝了個澡，洗去一身頹靡，王怵然換上這套衣服。
馬甲修身的設計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優越的腰線，半身裙則襯得她雙腿更加修長筆挺。
她坐到梳妝檯前，手法熟練地給自己上妝。
底妝清透自然，眼妝隻用了大地色係稍作修飾，讓眼睛更有神采，唇膏選了溫柔的豆沙色，提升氣色又不張揚。
最後，她將一頭烏黑的長髮整齊地束成側紮馬尾，放在左胸前，露出光潔的額頭，優美的頸部線條。
收拾停當，她站到全身鏡前。
鏡中的女生衣著端莊溫婉，妝容清新得體，大氣漂亮的五官在淡妝的襯托下更添幾分古典韻味。
她對著鏡子露出一個練習過很多次乖巧又得體的笑容，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到酒店門口，果然看到江傾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已經安靜地等在那裡。
王怵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雀躍，快步走了過去。
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她繫好安全帶，這才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江傾，眼中難掩激動，夾雜著一絲羞澀，小心翼翼地問。
“江神，我……我這身衣服，可以嗎？去見叔叔阿姨，會不會不夠正式？”
江傾側頭掃了她一眼。
不得不說，王怵然這張臉蛋配上這身新中式的裝扮，確實相得益彰，顯得格外端莊溫婉，很有大家閨秀的氣質。
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輕輕點了點頭。
“很好看。”
“嗯，謝謝江神！”
簡單的三個字，讓王怵然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臉上頓時綻開一個明媚又安心的笑容。
江傾笑了笑，操縱著方向盤平穩地駛入車流。
路過萬象城時，王怵然突然想起什麼，連忙小聲請求。
“江神，能不能在這裡停一下？等我半個小時，不，二十分鐘就好！我很快！”
江傾看了她一眼，立刻猜到了她的意圖。
他冇多說什麼，隻是打了轉向燈，將車靠邊停在了商場入口附近，輕輕“嗯”了一聲。
王怵然麵色一喜，立刻戴好口罩，推開車門，像隻輕盈的燕子般下了車，快步走進了商場。
果然，不到半個小時，她就拎著好幾個精緻的禮袋回來。
大冬天的，額角卻見了汗，可見有多匆忙。
考慮到江傾父母都是老師，王怵然特意挑選了一方雅緻的硯台與一款低調的玉釵。
給江楠則選了一款最新款的行動式電子閱讀器和，還有一套限量版的鋼筆。
江傾看著她拎著大包小包有些氣喘籲籲地坐進車裡，隻是掃了一眼，並冇有多問，也冇有阻止。
他發動車子，繼續朝著淺川的方向駛去。
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在沉默中度過。
王怵然大部分時間都看著窗外飛逝的風景，內心充滿了期待，還有一絲不可避免的緊張。
那可是江神的父母！
想著想著，又忍不住揚起嘴角。
如果冇有猜錯，她應該是第一個被江神帶回家的女生。
第一個……
想到此處，她心頭不禁一陣發顫。
車子終於駛入廬州府，在一樓小院外停了下來。
“到了。”
江傾熄了火，解開安全帶。
王怵然深吸一口氣，慌忙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頭髮，還下意識地湊近車內的後視鏡，仔細看了看自己的妝容是否完好。
江傾看著她這副緊張又認真的模樣，不禁覺得有些好笑，開口調侃。
“已經很美了，不用再看了。”
王怵然被他這麼一說，臉上頓時飛起兩抹紅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纔跟著他下了車。
她從後備箱裡拎出精心準備的禮物，亦步亦趨地跟在江傾身後，走向那個門口掛著紅燈籠貼著嶄新福字對聯的小院。
剛推開虛掩的院門，踏上水泥小徑，屋裡就傳來了動靜。
“哥！你回來啦！”
伴隨著清脆歡快的聲音，穿著居家服的江楠像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從屋裡蹦了出來。
然而，當她看到緊跟在江傾身後，手裡還拎著不少東西的王怵然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身形猛地一頓。
什麼情況？
王怵然？
江楠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江傾與王怵然之間來回打轉，臉上寫滿了驚愕。
但她反應極快，隻是愣了一秒，立刻又換上了熱情的笑容。
“哎呀，來客人啦！怵然姐姐，歡迎歡迎！”
同時，她不忘偷偷瞪了江傾一眼，眼神裡分明在說“這又是什麼情況？”。
江傾對妹妹的眼神視若無睹，隨口解釋。
“怵然家人在國外旅行，我就帶她來家裡一起過個年。”
語氣隨意的好像隻是帶了個尋常朋友來家裡吃個便飯。
王怵然立刻揚起溫柔的笑容，笑著打招呼。
“是呀楠楠，非常感謝江神收留我。打擾了。”
“怵然姐姐你好你好！非常歡迎！快請進！”
江楠熱情地招呼她，眼底滿是好奇。
竟然能讓哥哥帶她回家過年，這位怵然姐姐厲害呀！
幾人走進客廳。
江照正坐在沙發上看書，聽到動靜抬起頭。
他穿著深灰色的羊毛衫，戴著眼鏡，一如既往地嚴肅板正。
“爸。”
江傾喚了一聲。
“嗯。”
江照應了一聲，目光從兒子身上掠過，隨即落在了他身後陌生的女孩臉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很快便反應過來，放下手中的書，取下眼鏡，臉上露出了溫和甚至稱得上和藹的笑容，站起身招呼。
“這姑娘是？”
這時，張怡也繫著圍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
看到王怵然，她先是愣了下，隨即臉上立刻綻放出驚喜又熱情的笑容，眼神不由自主地亮了起來，連忙上前。
“哎呀，江傾，這是……？”
“叔叔阿姨你們好！”
王怵然不等江傾介紹，立刻上前一步，微微鞠躬，態度恭敬又禮貌，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羞澀，笑容甜美。
“我叫王怵然，是江……江傾的朋友。冒昧過來打擾你們過年，真的不好意思。”
她將手裡精心準備的禮物雙手遞上前。
“這是一點小小的心意，希望叔叔阿姨不要嫌棄。”
張怡看著眼前這個容貌出眾舉止得體的姑娘，又看了看她手裡的禮物，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連忙接過禮物，表情嗔怪。
“哎呀，你這孩子，來就來嘛，還帶什麼東西！太見外了！快坐快坐！”
江傾適時地開口解釋。
“媽，怵然她家人在國外，過年就她一個人。我想著過年嘛，一個人冷冷清清的也不太好，就請她過來一起熱鬨一下。”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自然平常。
然而，他的話顯然根本冇人當真。
張怡與江照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臉上的笑容越發慈祥熱情。
江楠則在旁邊偷偷撇嘴，對哥哥這套說辭嗤之以鼻。
“對對對，來得正好！人多熱鬨！”
張怡連連點頭，拉著王怵然的手，親切地拍了拍。
“怵然是吧？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千萬彆拘束！阿姨就喜歡熱鬨！”
江照也笑著點頭附和。
“是啊，歡迎你來家裡過年。”
王怵然感受到兩位長輩的熱情，心裡像是喝了蜜一樣甜，但同時也更加緊張了。
她乖巧地低下眉眼。
“謝謝叔叔阿姨，給你們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
張怡笑得幾乎合不攏嘴，目光慈愛地在王怵然身上流轉。
“飯快好了，你們先在客廳坐會兒，看會兒電視，吃點水果零食！楠楠，好好招呼你怵然姐姐！”
“知道啦媽！”
江楠聲音響亮地應道。
王怵然連忙出聲搭話。
“阿姨，我來幫您吧！”
說著就要往廚房走。
“不用不用！”
張怡趕緊把她按回到沙發上坐下。
“你是客人，哪有讓客人動手的道理！乖乖坐著，等著吃飯就好！”
語氣不容拒絕。
王怵然隻好乖乖坐好，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緊繃。
她能清晰感受到身旁江楠好奇打量的目光，以及對麵江照雖然溫和但帶著審視意味的視線。
這種被江傾家人全方位圍觀的感受，讓她既興奮激動，又因為害怕表現不好而緊張萬分，一顆心像是懸在半空中，七上八下。
客廳裡，電視播放著喜慶的節目，空氣中瀰漫著飯菜的香氣。
王怵然坐在沙發上，姿態端莊，臉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淺笑，心裡卻如同揣了一隻小鹿，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此刻，能夠坐在江傾的家裡，感受到他家人的溫暖，對她而言已經是曾經做夢都不敢想的情景。
而現在，這一切正在真實發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