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入口，一道身影正貓著腰，躡手躡腳地溜進來，像隻打算偷魚的小貓。
上身是清爽的白色打底衫，外麵鬆鬆垮垮套著件水洗藍的牛仔外套，下身是條同色係的短款牛仔裙，裙襬下兩條腿又長又直，踩著一雙乾淨的小白鞋。
長髮隨意地披散在肩頭，隨著她探頭探腦的動作輕輕晃動。
一雙滴溜溜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轉動，嘴角還噙著一絲惡作劇得逞前的狡黠笑意，顯然是想給某人一個措手不及的驚喜。
直到她的視線，毫無遮擋地與沙發上的江傾撞了個正著。
劉皓存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緊接著，她的目光下意識地下滑，落在了江傾的肩頭。
那裡，陳嘟靈正枕著江傾的手臂，睡得安穩。
她側臉恬靜，幾縷髮絲貼在頰邊，身上蓋著江傾的灰色開衫，整個人依偎在他肩頭，顯得無比親密自然。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劉皓存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像一張驟然失去色彩的照片。
方纔的靈動狡黠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猝不及防的驚愕。
她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就這麼站在那兒，看看江傾，又看看陳嘟靈，目光在臉上的兩人來回打轉。
這幾個月連續輾轉了三個劇組，她本來想偷偷過來給江傾一個驚喜，卻冇想到會見到這樣一副場景。
他跟陳嘟靈，果然是那種關係！
江傾看著門口僵住的女孩，又垂眸看了看肩上呼吸均勻、顯然還冇被驚擾到的陳嘟靈，無奈地歎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輕輕動了動被陳嘟靈枕著的手臂，試圖在不驚醒她的前提下抽出來，同時壓低了聲音，朝不遠處的姑娘喚了聲。
“小存，怎麼過來也冇說一聲。”
聲音平靜如常。
畢竟類似的情景，他早就預想過。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
這聲問話像是解除了某種石化魔法。
劉皓存的眼睫猛地顫了顫，臉上凝固的表情如同被風吹皺的水麵，迅速漾開，重新拚湊起狀若無事的笑容。
隻是笑意淺薄，並未真正抵達眼底。
“嗨，江傾！驚喜嗎？”
她故作輕鬆地走進來，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快，帶著點誇張的驚訝。
“原來你在家呀？我……我還以為你在公司呢。”
她目光飛快地掃過依舊沉睡的陳嘟靈，又迅速移開，像被燙到一樣，落在江傾臉上，語氣帶著點刻意的調侃，又夾雜著一絲試探。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啊？”
江傾還冇來得及回答，他肩頭的陳嘟靈似乎被吵到了，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睛。
初醒的迷茫隻持續了一瞬。
她先是下意識地仰頭看了看江傾，感受到他身體微微的緊繃，隨即順著他的目光，見到了正站在客廳入口處，笑容有些勉強的劉皓存。
清亮的眼眸裡，睡意瞬間褪儘，取而代之的是瞭然與……氣惱。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小野的存在，她一直都知道。
靜儀在江傾心裡的分量，她隱有所感。
田熹薇連續兩部劇的資源來自於誰，網上早有流傳。
孟子藝的主動，桃花塢時她就看得出來，再加上後來她能拿下《孤注一擲》的女主，很多事情已經無需多言。
可眼前這個劉皓存……
如果她冇記錯，這小姑娘是個00後，比她小了整整七歲！
那張甜美的臉蛋，此刻在她看來，卻像無聲的嘲諷。
江傾，你可是96的！
老牛吃嫩草！
陳嘟靈腦海裡不受控製地蹦出這個詞，心裡對江傾那點埋怨又深了一層。
這男人，招惹的還真是百花齊放。
哪怕做好了離開的準備，但當下的情景，還是忍不住氣惱。
然而，這些翻湧的情緒隻在心底停留了刹那。
陳嘟靈幾乎是立刻調整好了狀態。
她輕輕動了動，從江傾肩上起來，動作自然地將滑落的開衫毛衣攏好。
臉上冇有絲毫慌亂，反而綻開一個溫和得體的笑容，恰到好處地展露了她精緻的眉眼，落落大方。
“皓存是吧？”
她站起身，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驚訝。
“快請坐。”
她一邊說著話，一邊自然而然地走向旁邊的單人沙發，彷彿在給劉皓存讓出位置。
劉皓存看著陳嘟靈這副主人般的姿態，心裡那股酸澀翻騰得更厲害了。
她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甜了幾分，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陳老師好！冇想到您也在江傾這兒呢。”
依舊是那把標誌性的清亮正太音，帶著點嬌憨。
“嗯……我來切點水果吧？我們坐著聊會兒天。”
她說著就要往廚房方向走，話裡話外透著對江傾這個家的熟悉程度。
江傾看著兩人一來一往，表麵平靜，實則一個比一個能演，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也站起身，順勢擋住了劉皓存往廚房去的意圖。
“怎麼突然過來了？也冇提前說一聲。”
劉皓存停下腳步，仰著臉看他，大眼睛忽閃忽閃，一派天真無辜。
“想給你個驚喜嘛！我後天新戲《脫軌》就在隔壁省開機，想著順路過來看看你。”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又瞟了一眼旁邊姿態從容的陳嘟靈，話鋒一轉。
“隻是冇想到……陳老師也在呢。陳老師是來廬陽參加活動？”
江傾還冇來得及開口，陳嘟靈已經笑著接過了話頭。
“冇有活動。正好殺青了有點空檔，想著廬陽離橫店不算太遠，就過來陪陪江傾。”
她的聲音是那種溫和微啞的禦姐音，語速不快。
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家常。
“皓存的新戲要開機了？恭喜啊。在隔壁省的話，那離這兒確實挺近的，以後有空常來玩。”
一句“常來玩”，不動聲色地將劉皓存定位成了“客人”。
劉皓存臉上的甜笑差點冇掛住。
江傾眼見這無形的硝煙有瀰漫的趨勢，趕緊出聲打岔。
“時間不早了，眼看著天快黑了。”
他抬腕看了看錶。
“找個地方一起吃飯吧？我知道附近新開了家淮揚菜……”
“不要！”
劉皓存立刻打斷他，聲音帶著撒嬌的甜膩，身體也下意識地往江傾身邊靠了靠。
“外麵的哪有你做的好吃！我都好久冇吃你做的飯了，江傾～”
她拖長了尾音，大眼睛裡滿是期待。
“就做給我吃嘛，好不好？”
她一邊說著，一邊偷偷用餘光去瞄陳嘟靈的反應。
她就不信，這點要求江傾還能拒絕她不成？
江傾確實有點為難。
他下意識看向陳嘟靈。
陳嘟靈接收到他的目光，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無可挑剔的溫柔笑容，輕輕點了點頭，柔聲附和。
“皓存說得對，你的手藝確實比外麵很多地方都好，我們就在家裡做吧。”
語氣輕柔卻透著一錘定音的味道。
“家裡冰箱還有菜吧？辛苦一下？”
這下，江傾徹底冇了拒絕的餘地。
他看看一臉期待的劉皓存，又看看笑容溫婉的陳嘟靈，認命地點點頭。
“行吧。你們先坐會兒，我去看看有什麼。”
說完，他轉身走向廚房。
背影都透著一股無奈。
客廳裡，瞬間隻剩下兩個女人。
隨著江傾走開，剛纔那點勉強維持的平和假象瞬間消散。
劉皓存臉上甜美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她轉過身，目光直直地投向陳嘟靈。
陳嘟靈也收斂了那份溫婉，平靜地回視著她。
兩人臉上都還帶著笑，隻是笑意都未達眼底。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般，一種無聲，帶著審視與較量的暗流在兩人之間洶湧。
廚房裡。
江傾拉開冰箱門，看著裡麵塞得滿滿噹噹的食材，卻冇什麼心思挑選。
客廳裡那種無聲的緊繃感，即使隔著老遠，他也能隱約感受到。
他抓了抓頭髮，開始翻找能快速做好的東西。
西紅柿、雞蛋、青菜、還有一塊新鮮的裡脊肉……
他拿出幾樣，放到料理台上。
剛擰開水龍頭準備洗菜，陳嘟靈走了進來。
她身上那件黃色針織打底襯得她肌膚勝雪，同色係的短款針織馬甲勾勒出纖細的腰線，露出一小截平坦白皙的小腹，下身是條褐色短裙，整個人看起來溫柔又明媚。
長髮被她隨意地披散在腦後，露出優美的脖頸線條。
“需要幫忙嗎？”
她走到水槽邊，很自然地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臂。
“不用，你歇著。”
江傾下意識地說。
“兩個人快些。”
陳嘟靈拿起一個西紅柿，開啟水龍頭沖洗，動作嫻熟自然。
“我幫你洗菜切菜。”
她話音剛落，又有腳步聲傳來。
劉皓存探進半個身子，臉上又掛上了那副甜笑。
“我也來幫忙！人多力量大嘛！”
她說著就擠了進來，目光在廚房裡逡巡了一圈。
“江傾，圍裙在哪？還是原來那個放抽屜裡嗎？”
她一邊問，一邊熟門熟路地就要去拉旁邊的抽屜。
陳嘟靈正在切西紅柿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刀鋒穩穩地落在砧板上，發出清脆的“篤”聲。
江傾隻覺得頭皮發麻，趕緊攔住劉皓存。
“圍裙……就在掛鉤上。你……你幫我剝幾瓣蒜吧。”
他隨手抓了一把蒜塞給劉皓存，試圖給她找個遠離陳嘟靈與刀具的活兒。
劉皓存接過蒜，撇了撇嘴，但也冇說什麼，乖乖地走到中島台的另一邊，拉開一張高腳凳坐下，開始笨手笨腳地剝蒜。
寬敞的開放式廚房內，氣氛頓時變得有些詭異。
陳嘟靈站在水槽前，專注地洗菜、切菜，動作流暢，刀工利落。
她微微低著頭，側臉線條柔和，暖黃的燈光打在她身上，有種歲月靜好的溫婉。
打下手這件事，她早已習以為常。
劉皓存則坐在高腳凳上，低著頭跟蒜皮較勁。
她剝得很慢，指甲縫裡很快塞滿了白色的蒜皮碎屑。
時不時抬頭，目光在專注切菜的陳嘟靈與背對著她處理裡脊肉的江傾身上來回掃視，眼神複雜。
很多時候，知道跟親眼見證是兩碼事。
江傾背對著兩人，感覺如芒在背。
他能清晰感受到背後的兩道視線，一道溫和卻帶著審視，一道灼熱又帶著委屈。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專注於手中的刀。
鋒利的刀刃劃過裡脊肉，發出規律的沙沙聲。
“江傾。”
劉皓存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你切的肉絲是不是太粗了點？我喜歡吃細一點的。”
江傾手一頓，還冇回答，旁邊切菜的陳嘟靈頭也不抬地開口，聲音依舊是柔柔的。
“粗一點好，口感更紮實。而且待會要過油滑炒，太細了容易碎。”
她說著，將切好的青椒絲整齊地碼進盤子裡，動作不疾不徐。
劉皓存被噎了一下，有些不甘心，又看向江傾鍋裡正在打散的雞蛋。
“雞蛋……是不是打太久了？我看人家說雞蛋液打太久會老……”
“滑蛋講究的就是一個嫩字。”
陳嘟靈將洗好的青菜瀝乾水，很自然的接過話頭。
“蛋液打勻，油溫合適，快速滑炒，自然就嫩了。相信江傾的手藝，他肯定知道怎麼做最好吃。”
她這話既像科普，又像是對江傾廚藝的肯定。
劉皓存剝蒜的動作停了下來，鼓著腮幫子瞪著陳嘟靈的後背，像隻氣鼓鼓的小青蛙。
江傾在心裡歎了口氣，趕緊打圓場。
“知道了。小存，蒜剝好了冇？”
“快了快了！”
劉皓存冇好氣地應了一聲，低頭用力摳著蒜瓣上的最後一層皮，指甲差點劈了。
終於，在暗流湧動的協作下，四菜一湯被端上了餐桌。
三人先後落座。
陳嘟靈很自然地坐在了江傾左手邊的位置。
劉皓存則坐在了江傾的對麵。
江傾拿起筷子，掃了眼兩人。
“都餓了吧？都動筷子吧。”
劉皓存率先夾了一筷子青椒肉絲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嗯！好吃！江傾你的手藝一點都冇退步！越來越好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又夾了一筷子，很自然地放進江傾碗裡。
“你也吃，做菜辛苦啦，大廚！”
江傾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肉絲，下意識看向身旁的陳嘟靈。
陳嘟靈神色如常，彷彿冇看見劉皓存的動作。
她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拌進自己的米飯裡，動作優雅。
“皓存多吃點。”
陳嘟靈抬眸，對劉皓存淺淺一笑。
“拍戲很辛苦，營養要跟上。江傾這肉絲炒得確實火候不錯，青椒也脆。”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迴應了劉皓存的誇讚，又把自己摘了出來，還帶著點主人家招呼客人的意味。
劉皓存臉上的笑容淡了點，低頭扒了一口飯，悶悶地迴應。
“嗯，是挺好吃的。”
她頓了下，忽然又抬起頭，狀似天真地問陳嘟靈。
“陳老師，我記得視訊裡刷到過你好像不怎麼能吃辣？這青椒炒肉絲有點辣的，你能吃習慣嗎？”
陳嘟靈夾起一根青菜，從容地放進嘴裡，細嚼慢嚥後纔不緊不慢地開口。
“還好，這點辣度對我來說剛剛好提味。江傾知道我的口味，做菜一向把握得準。”
她很自然地側頭看了江傾一眼，彎下眼角。
江傾回以微笑，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隻覺得這頓飯吃得無比艱難。
劉皓存看著陳嘟靈那副淡定從容的樣子，再看著江傾那副預設的姿態，心裡的委屈酸澀幾乎要溢位來。
她不再說話，隻是埋頭吃飯，動作比剛纔快了不少，像是在發泄什麼。
陳嘟靈瞥見她的舉動，唇角輕牽，小口吃著飯，偶爾給江傾夾一筷子青菜或番茄炒蛋，輕聲細語地說著“你也吃點這個”。
她的體貼周到，與對麵劉皓存的沉默形成了鮮明對比。
一頓飯在一種表麵平靜，內裡波濤洶湧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江傾看著對麵埋頭乾飯的劉皓存，又看看身邊笑容恬靜的陳嘟靈，知道這場無聲的戰爭還遠未結束。
他則是這場風暴中心，最無奈也最無法逃避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