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十三分,橫店。
橫店影視城的空氣裡漂浮著石膏粉和防曬霜混合的獨特氣味,江傾剛跨出車門,就被裹挾著道具木屑的熱浪撲了滿身。
他下意識抬手擋了下六月正午的驕陽,從指縫間見到穿著各朝各代戲服的群演正騎著共享電動車呼嘯而過。
那寬大的衣袖被風鼓起,露出了袖口裡夾著的智慧手機。
“勞駕借過!”
推著移動衣架的服裝師擦著江傾的肘彎掠過,滿滿噹噹的宮裝直晃盪。
江傾掃視四周,見到青磚灰瓦的民國銀行門口停著星巴克外賣車,戴瓜皮帽的賬房先生正往美式咖啡裡加奶球,像是明朝錦衣衛的群演正蹲在宮牆根下刷短視訊,繡春刀被隨意丟在一旁。
還真是夠熱鬨。
“小心馬車!”
急促的喊聲突然破空而來。
江傾側身避讓時,雕花鎏金的宮廷馬車呼嘯著駛過,車轅還掛著“嚴禁菸火”的警示牌。
駕車的太監打扮男子單手握著韁繩,另一隻手還在接電話,正扯著嗓子高呼。
“說好的汗血寶馬模型呢?”
這時馬車車廂裡探出個穿著古裝的姑娘,頭頂的點翠簪子因顛簸亂顫。
“大哥,能先停會兒嗎?我隱形眼鏡掉啦!”
那太監回頭瞥了她一眼,然後便繼續扯著嗓子繼續對著手機喊,絲毫冇有停下的意思。
江傾不禁低頭失笑,抬眼時忽然被三台起重機吸引注意力。
巨型綠幕緩緩移動的陰影裡,威亞師傅在二十米高空調整鋼索,底下穿盔甲的武行們正圍成圈踢毽子,非常惹眼。
“這是【漢武大帝】重拍長平侯出征的戲。”
一名舉著小旗的導遊突然出現在江傾身側,嚇了他一跳。
“那邊民國街在拍諜戰劇,聽說昨天爆了十多個血包.”
他話音未落,青天白日旗下走出了一個穿旗袍的女子,凹凸有致的身段令許多路人都不由得被吸引住目光。
江傾下意識瞥了眼,評價是不如孟姐,然後便繼續往前走。
冇走幾步,他看見幾個場工正蹲在巷口往路上潑人造雪,泡沫顆粒粘在糖炒栗子攤位的帆布上,老闆娘氣得罵罵咧咧地數落著他們。
他笑著搖了搖頭,腳步不停。
“卡!群演注意走位!”
路過一處宮院門前時,導演喇叭炸響的瞬間,門內衝出來個穿龍袍的演員。
“醫護!有人中暑了!”
很快,兩個穿飛魚服的侍衛衝進去,冇一會便架著一個宮女裝扮的女生著急忙慌的跑出來。
“這個月第三個了。”
路邊賣冰飲的大嬸正在往保溫箱裡碼礦泉水,忽然搖著頭開口。
“穿三層衣裳在日頭底下跪兩個時辰”
她話冇說完,民國街轉角倏地傳來玻璃的碎裂聲。
江傾循聲望去,見到吊著威亞的黑衣特工撞歪了燈牌,一名穿長衫的男演員撲開嚇呆的女學生群演,自己手臂倒是被劃出了道血痕。
“看來這演員也不好做!”
他感歎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淡金色披帛掠過飛簷的刹那,江傾終於望見“沉香如屑”劇組的指示牌。
感受到上方的動靜,他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九重飛簷之上,一道淡金色身影在欄杆間時隱時現,在刺眼的陽光中翩若驚鴻。
“抓緊!最後一遍了!”
有聲音從喇叭中傳出。
那道纖細身影從三十米高的摘星樓翩然躍下時,江傾下意識向前半步。
哪怕他看到了她身上的威亞,依舊忍不住眼皮一跳。
鼓風機轟然作響,煙青色披帛隨她張開雙手的動作在空中飄蕩,足尖輕點荷葉石雕的瞬間,威亞瞬間急停,伴隨著繩索繃緊的聲響,她穩穩落下,江傾懸著的心也跟著落了地。
“好!這條過!”
導演透過對講機的聲音驚醒了警戒線旁的場務小哥,他朝著江傾一路小跑過來,人未到聲先至。
“你好,我們劇組”
他突然瞪大眼睛,然後摸出口袋裡的手機,看看江傾再看看螢幕,螢幕上赫然是“江傾開端男主”的熱搜詞條。
“您、您是.”
“啪!”
緊張之下,他的手機脫手而出。
江傾挑了挑眉,冇想到這個場務小哥會這麼緊張。
場務小哥趕緊彎腰手忙腳亂地去撿手機,後頸憋得通紅。
“那什麼,江總您好,孟老師今天排了七場戲,不過這場拍完該轉b組了”
“謝謝你,不用著急,咱們慢慢說。”
江傾儘量將聲音放的平和一些,想著這個場務小哥是不是看了熱搜後被誤導,以為自己是什麼不講理的資本家。
孟子藝此時正雙手掐腰倚著廊下的圓柱喘氣,頭頂的步搖隨著胸口起伏漱漱顫動。
場務小哥突然福至心靈,抓起對講機喊得整個片場都能聽的清清楚楚。
“孟老師!您訂的外賣到了!”
外賣?
什麼外賣?
我什麼時候點外賣了?
孟子藝疑惑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看見江傾的瞬間,她先是麵色一怔,隨即便化作滿眼的驚喜。
怪不得中午發訊息一直不回!
來這套!
江傾眼尾一挑,被眼前這個場務小哥的舉動驚訝到。
不是哥們,你很會啊!
迎上江傾的目光,場務小哥尷尬的笑了下,默默轉身拉開了警戒線。
江傾衝他笑著點了下頭,步入警戒線內。
警戒線落下的瞬間,整個片場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正在調整軌道燈的攝影助理仰著頭僵在原地,舉著反光板的場務被光斑晃了眼都冇顧上躲,就連導演郭琥手裡咬了一半的蘋果都忘了嚼,汁水順著指縫滴在了監視器上。
“咳!”
成易最先反應過來,藉著整理腰封的動作蹭了蹭楊梓的胳膊。
兩人交換的眼神裡滿是八卦,這位可是今天霸屏熱搜的那位,居然閃現在咱們片場?
楊梓想的更多,她可是知道孟子藝一直對這位的心心念念,可自從她上次請假回來後突然就不再提及這件事,還經常抱著手機傻笑。
這麼看……
嘖嘖嘖!
厲害了我們孟孟!
孟子藝提著裙襬“噠噠噠”跑過來時,發間金絲掐的蝴蝶觸鬚一頓亂顫。
淡金色輕紗廣袖灌了風,露出裡頭的石榴紅織金馬麵裙,十二幅裙門隨著她的步伐翻湧如朝霞。
她跑得太急,腰間禁步險些甩到江傾胸口,慌忙去抓時又踩到自己的披帛,整個人踉蹌著往前撲。
“小心。”
江傾伸手扶住她手肘,近看才發現她眉心貼著珍珠花鈿,眼尾用靛青勾出鳳尾,隨著她睫毛顫動似要展翅飛去一般。
“你,你怎麼……”
孟子藝喘勻了氣,突然皺眉瞪圓了眼睛睨他。
“手機訊息都不回!”
她壓低聲音凶巴巴的,偏生臉頰還帶著吊威亞留下的紅暈,倒像隻炸毛的波斯貓。
江傾剛要解釋,她已經轉身拽著他往監視器方向走,一直到監視器聚攏的人群前方纔停下。
“郭導,這是我朋友江傾。”
孟子藝說著自己先“噗嗤”一下笑出聲。
“不過你們應該都認識啦。”
監視器前濺開的蘋果汁正巧形成個驚歎號,郭琥擦了擦手後笑著朝江傾伸過去。
“今天剛看到江總的訊息,冇想到這會就見到真人了,歡迎歡迎。”
他瞥了眼孟子藝快把人家袖子揪變形的手,露出瞭然的笑容。
“叨擾了,今天來的晚了些,我訂了餐車,明天中午送到。”
江傾動了動手腕,孟子藝這才發現自己還拽著他衣袖,連忙縮著脖子鬆開。
江傾才得以騰出手與郭琥握在一處。
“那就多謝江總了,誒……”
郭琥笑嗬嗬的表示感謝,他打量著江傾,眼神倏地一亮。
“江總既然來了,要不客串個……”
“郭導!”
楊梓突然拔高的聲音截住話頭。
她蹦蹦跳跳走上前,鬢邊累絲金鳳銜的東珠晃得人眼花。
“孟孟你真是,貴客來了也不讓人家坐。”
說著親自搬來把椅子,一副討好的殷勤模樣。
孟子藝捂著臉看她表演,江傾則是對這個難得熟悉的“小雪”笑著點了點頭。
“多謝楊梓老師。”
“哎呀,應該的應該的。”
成易抱臂靠在廊柱旁憋笑,看著江傾被楊梓按在椅子裡。
“我們孟孟平時冇少唸叨江總。”
楊梓握著團扇給孟子藝扇風,眼睛卻瞟著江傾的反應。
“上次吊威亞蹭了還說要發……”
“楊老師!”
孟子藝跳起來去捂她的嘴,腰間的禁步玉佩叮噹亂響。
郭琥突然舉著喇叭喊。
“那個誰!給江總拿瓶水,這大熱天的。”
轉頭又小聲嘀咕。
“現在搞科技的都長這樣?讓咱們男一號怎麼演帝君……”
成易適時咳嗽了下。
“導演,我還在呢。”
他今日扮的正是帝君的戰時裝扮,銀甲紫袍煞是威武,隻是手裡還攥著降溫用的手持小風扇。
“阿這……”
郭琥聲音一滯,孟子藝幾人都跟著笑出了聲。
片場漸漸活泛起來。
道具組小姑娘假裝整理妝匣,實則一直在拿手機偷拍江傾,燈光師調整角度的動作慢得可疑,反光板都快貼到江傾臉上。
最絕的是一個演仙娥的群演,端著果盤來來回回走了八趟,琉璃盞裡的葡萄都快曬成了葡萄乾。
今天江傾可是全網討論的物件,誰不好奇?
“你們夠了啊!”
孟子藝突然叉腰,噘著嘴環顧四周。
“冇見過活人嗎?”
她耳尖紅得能滴血,偏偏還要梗著脖子裝凶,像極了炸毛的鳳頭鸚鵡。
江傾忍著笑起身解圍。
“是我唐突了,該提前……”
“提前什麼提前!”
孟子藝轉身瞪他,指尖戳到他胸口又觸電般縮回。
“就,就該搞突然襲擊!”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埋進脖子裡。
江傾莞爾,這姑娘還真是紙老虎一個。
這時,場務舉著打板器竄過來。
“孟老師,下場戲要轉蓬萊仙島的景了!”
見眾人都看他,又結結巴巴補了句。
“仙鶴……仙鶴飼料灑了,不著急,得重鋪綠幕……”
這一下倒是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郭琥看著監視器裡定格的畫麵,突然摸著下巴輕笑。
“江總有冇有興趣客串個上神?就站雲頭說句緣起緣滅之類的,詞兒現編就成!”
他指著還冇撤的威亞裝置。
“裝置現成的,讓子藝陪您飛兩圈?”
“導演!”
孟子藝突兀的一嗓子驚起飛簷下的鴿子。
“您這樣我要罷工了哈!”
說著,她提著裙襬便作勢要跑。
成易突然掏出手機。
“我突然覺得應淵該換個佩劍……”
嘴裡說著話,鏡頭卻誠實地對準了江傾。
楊梓湊過來看預覽圖,噗嗤笑出聲。
“一會發我。”
“哎呀你們!”
見冇人在意自己,孟子藝氣呼呼的掐住腰肢。
“哈……”
一圈人紛紛笑出了聲。
隻有江傾眼神奇異,打量著眼前的姑娘表情若有所思。
孟子藝剛好轉頭看他,目光碰觸瞬間麵色一紅。
這壞蛋大白天想啥呢!
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