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詔獄,
陰暗與潮濕彷彿永遠籠罩著這裡,還夾雜著慘叫與淒厲哭喊。
隨著抓捕的逆黨越來越多,
這裡的哀號聲也愈發密集,
到最後,即便是錦衣衛,也無法強行讓他們噤聲。
這般境地之下,那些逆黨看著同伴被嚴刑拷打的淒慘模樣,
最大的願望反倒成了早點死、快點死,
隻求彆再受這等折磨。
臨近傍晚,錦衣衛指揮僉事杜萍萍陰沉著臉走進詔獄。
昨日才遭遇逆黨襲殺,今日就被朝臣爭相彈劾謀害忠良,
這讓他心中滿是不忿,
到底誰是忠良?
京城外私自動兵的人算忠良?
操縱地價、謀取私利的人算忠良?
到了此刻,杜萍萍看著眼前哭爹喊孃的囚徒,
心中再也生不出一絲憐憫,
也終於對毛驤昔日的冷漠,多了幾分感同身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煩悶,快步走向詔獄最深處。
今早,蓮寶商行的管事葉奇峰已被送進詔獄。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無需刑訊逼供,
他就坦然交代了所有事情,讓負責審問的吏員都措手不及。
此刻,葉奇峰正坐在長椅上,應對兩名吏員的反覆問詢,
單是謀害太子一事,就已問了不下三十遍。
可葉奇峰的回答始終有理有據,冇有絲毫偏差,
這讓審訊人員篤定,葉奇峰要麼是早已刻意記熟,要麼便是真的親身所為。
杜萍萍走到近前,目光一掃,
見一名中年人站在一旁,手持口供文書,眉頭緊鎖地看著。
這人身形黝黑,身上的常服有些破舊,
攥著文書的手上帶著幾分乾裂,像是剛經曆過長途跋涉。
“你是?”
杜萍萍眉頭一皺,沉聲發問。
中年人聽到聲音,連忙抬頭看來,嘴角勾起一絲笑意,躬身一拜:
“您是杜大人?”
“你是誰?”
“都察院僉都禦史張構,拜見杜大人,下官奉袁大人之命,特來參與審問逆黨。”
“張構?”
杜萍萍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很快反應過來,反問道:
“是去遼東的那個張構?”
張構笑著點頭:
“正是下官。”
杜萍萍打量他幾眼,心中瞭然,
經遼東一行,這位張大人想必是要扶搖直上了。
畢竟,審問逆黨這等差事,向來是樁美差,
審得不好,是逆黨頑抗,審得好了,便是大功一件。
杜萍萍拉過一張椅子坐下,又揮了揮手:
“給張大人搬把椅子來,既然是都察院的人,該好好招待。”
“杜大人客氣了...”
張構嘴上推辭,身體卻很誠實地坐了下來。
他將文書放在一旁,看向葉奇峰,又轉向杜萍萍:
“杜大人,這位葉管事倒是冥頑不靈。
錦衣衛的兩位弟兄審了一日,他始終不改口,
翻來覆去都是那套說辭,想來是早有算計。”
直到這時,葉奇峰才緩緩抬起低垂的腦袋,發出一聲輕笑:
“兩位大人,事情本就是我做的,你們若是不信,我也冇有辦法。”
此話一出,杜萍萍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著葉奇峰完好無損的衣物,輕哼一聲:
“上刑!”
張構眉頭一挑,冇有作聲。
奇怪的是,葉奇峰十分坦然,甚至主動抬手,配合吏員解開手銬,
被綁到十字立柱上時,
他還張開雙臂,全程萬分配合...
見此情景,杜萍萍眼中陰霾更甚,揮手示意吏員停下。
他走到葉奇峰麵前,麵露厲色:
“我知道你受人指使,但你得想清楚,
為那些人扛罪,值不值?
你是逆黨,按律要夷三族。
你能坦然赴死,可你的家人朋友呢?
現在他們有的在京城,有的在老家,
還不知道你做了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本官也冇派人去抓他們。
給你一個機會,坦白交代,
本官可以承諾,不牽連你的家人,如何?”
葉奇峰的神情終於有了一絲動搖,帶著幾分好奇問道:
“他們...真的冇被抓?”
“本官還不至於在這種事上騙你。”
葉奇峰點了點頭,忽然嗤笑一聲:
“杜大人,錦衣衛的手段我早有耳聞。
隻要我交代了,朝廷怎會放過他們?
您的承諾,分文不值。
您還是省省力氣吧,要拷打就快點,
我既然來了,就冇打算活著出去。”
“狂妄!”
杜萍萍的聲音猛地拔高,一巴掌狠狠抽在葉奇峰臉上。
巨大的力道讓葉奇峰的臉頰甩向一側,
狠狠撞在木樁上,兩顆牙齒應聲脫落。
“上刑!不用跟他客氣!
他要是死了,就去拷打他的家人!
既然他想坦然赴死,那就讓他好好受著!”
下一秒,兩名吏員上前,從火爐中掏出燒得通紅的長針,毫不猶豫地插進葉奇峰的掌心,將他釘在木樁上。
這乾脆利落的動作,讓一旁的張構都來不及反應。
“啊!”
淒厲的慘叫瞬間響徹詔獄,張構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比起都察院的天牢,
錦衣衛詔獄的手段,還是太過血腥。
吏員又拿出四根長針,釘進葉奇峰的腳踝。
滾燙的鮮血滴在赤紅的鐵砧上,
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響,甚至能看到細微的油花。
張構忍不住瞥了一眼,
隻覺得自己的手腳都傳來一陣刺痛。
緊接著,吏員乾脆利落地拔下了葉奇峰的二十片指甲,
動作熟練得像是重複過無數次的殺豬流程。
到了此刻,葉奇峰已滿頭大汗,
原本淡然的神情早已消失殆儘。
刑具停下後,劇痛感如潮水般襲來,
他大口喘著粗氣,用充滿怨毒的目光盯著杜萍萍:
“有本事就殺了我!事情是我乾的,與旁人無關!”
杜萍萍笑著搖頭,麵露譏諷:
“葉管事,在錦衣衛詔獄,死纔是最痛快的事。
像你這種暗害太子的逆黨,怎麼可能讓你輕易死去?
你放心,就算你自己咬斷舌頭,
我們也有辦法把你的舌頭接上,
這技法,都是在人身上練過無數次的,錯不了。”
杜萍萍的聲音陰寒刺骨,讓本就陰冷的詔獄添了幾分寒氣。
張構呼吸愈發急促,實在無法承受這等場麵,悄悄轉過身去,不敢再看。
杜萍萍拿起口供文書,隨意翻了翻,忽然笑道:
“李存義都死了一年了,你還說自己是他的死忠?
這種話,也就騙騙刑部的那些大人,騙不了本官。
說!
你幕後的人是誰?是誰指使你做的這些事!”
葉奇峰滿頭大汗,目眥欲裂地瞪著杜萍萍:
“冇人指使我!陛下與太子殘暴嗜殺,
一眾公侯為國立功,最後卻落得那般下場,怎能不讓人寒心?
這等事,就算我不做,也會有彆人做。
天下忠義之士,會源源不斷地站出來,直到終止這等暴政!”
張構猛地回頭,死死盯著葉奇峰。
他仔細回想,先前所有逆黨的供詞裡,都從未有過這般言論。
儘管朝堂上爭鬥不斷,
但天下人對大明朝廷、對大明建立的功勳,向來是頗為認可。
如今竟出了一個如此純粹的反賊,
實在讓他大開眼界。
張構深吸一口氣,聞著空氣中瀰漫的淡淡血氣,看向杜萍萍沉聲道:
“杜大人,下官在這裡待了一日,口供先帶回都察院,向袁大人稟報。
後續審問,就勞煩錦衣衛多費心,儘快查明真相。”
“嗯...”
杜萍萍冇有回頭,隻是拿起一旁的鹽罐,往葉奇峰流血的指甲縫裡撒鹽。
直到張構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杜萍萍臉上的和煦才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烈的暴戾。
他一把抓住葉奇峰的手,
狠狠攥住其中三根手指,緩緩用力。
粗糙的鹽粒在指縫間摩擦,蹂躪著指甲蓋下的嫩肉。
葉奇峰猛地張大嘴巴,瞳孔劇烈收縮,冷汗如瀑布般湧出,
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隻因疼痛已讓他失去了叫喊的力氣。
“是誰!是誰指使你的!說!!!”
杜萍萍的聲音猙獰可怖,
已然消瘦的臉龐狠狠貼在葉奇峰臉旁,
活像一頭索命的厲鬼!
“我...我不知道!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
葉奇峰拚儘全力嘶吼,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杜萍萍的手掌繼續用力,鹽粒刺破肌膚,鑲嵌進血肉之中。
葉奇峰瘋狂地搖著頭,發出意義不明的嘶吼。
此刻他隻覺得掌心像是有千千萬萬隻螞蟻在啃噬,痛得他恨不得立刻死去。
可杜萍萍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招了招手,一旁的吏員端來一盆蜂蜜。
杜萍萍毫不猶豫地將葉奇峰的另一隻手按進蜂蜜裡,
黏稠的糖漿讓葉奇峰暫時緩解了些許疼痛,
可這舒適並未持續多久。
又一名吏員端來一個瓷罐,罐口開得足夠容納一隻手掌。
黑布揭開,裡麵密密麻麻的螞蟻蜂擁而出,
像是找到了光亮的指引。
杜萍萍狠狠將葉奇峰浸滿蜂蜜的手插進瓷罐。
奇怪的是,原本蜂擁而出的螞蟻,像是接到了某種無聲的命令,齊齊掉頭鑽回陶罐。
緊接著,葉奇峰發瘋般的吼叫再次響起,
淒厲得讓詔獄內其他囚徒都縮在角落,不敢抬頭去看。
杜萍萍後退一步,靜靜看著葉奇峰在痛苦中掙紮。
被彈劾的憤懣、遭逆黨襲殺的恐懼,
此刻都化作一股快意,在他心中儘情宣泄。
“給我狠狠折磨他,記住,彆讓他死了!!!”
“是!”
場中的幾名錦衣衛見大人這般模樣,
也有些心有餘悸,做事時都下意識地收斂了幾分。
......
臨近戌時,橙紅色的夕陽漸漸沉入地平線,
遠處的火燒雲慢慢被漆黑吞噬,蒙上了一層墨藍。
月亮悄然浮現,變得明亮,宛如一輪玉盤掛在天穹之上。
陸府庭院中,陸雲逸躺在長椅上,靜靜望著天上明月。
今日的月亮格外圓,原來,是中秋了。
他的思緒飄回了慶州,那座邊境小城不知如今發展成了什麼模樣。
雖然在那裡生活困苦、天氣惡劣,卻也有幾分好處,
京城不管再大的風波傳到那裡,
都會變得微不可聞,
連當地官員都會後知後覺地驚歎,
啊?京城居然有人要造反?
然後該乾什麼乾什麼...
此刻,陸雲逸最想回的就是慶州,遠離這京城是非。
這場風波早已有些收不住架勢,越卷越大,
從最初的遷都之爭,到後來的地域與文武對立,再到如今的皇權分歧。
分歧越來越小,共識卻越來越大,
文武雙方,似乎都生出了共同抑製皇權的心思。
勳貴衝鋒在前,文臣武將在後方造勢,不停扯朝廷的後腿,
目的隻有一個,限製皇權。
“多事之秋啊...”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輕盈的腳步聲響起。
陸雲逸轉頭看去,隻見身著白裙的木靜荷款款走來。
清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為她添了幾分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
可當二人的目光相對時,木靜荷眼中的冰冷瞬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小女兒家般的雀躍。
她加快腳步,走到陸雲逸身旁,微微福身:
“大人!”
木靜荷笑著蹲下身,長裙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纖細腰肢下的圓潤曲線:
“大人,您今日怎麼這麼早就回府了?”
陸雲逸摸了摸她的腦袋,麵露無奈地搖頭:
“被禁足了。”
木靜荷明媚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露出憤憤不平的神色:
“大人,您為朝廷辛苦奔波,又四處征戰,陛下怎麼能將您禁足呢?”
“不是陛下,是太子...”
陸雲逸避開了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最近生意怎麼樣?”
木靜荷臉上的憤懣還未消散,又湧上一抹氣惱:
“生意本該不錯,可最近坊間有些流言蜚語,讓妙音坊的生意差了許多。”
“什麼流言蜚語?”
陸雲逸看向木靜荷,卻見她臉上的氣惱漸漸褪去,臉頰泛起紅暈,多了幾分嬌羞。
她微微側著腦袋,露出精緻的側臉,聲音含糊道:
“京中不少富貴人家都在傳...說...妾身是您的外室。”
說到最後,木靜荷的臉更紅了,語氣中帶著幾分埋怨,
可在陸雲逸聽來,倒像是撒嬌。
“前些日子常來捧場的大戶,現在都不來妙音坊了...還說...不讓您掙錢。”
“哦?”陸雲逸笑了起來,
“這麼說,倒是我連累你了,
明日我就派人去澄清,把那些散播流言的人統統抓起來!”
“啊...”
木靜荷猛地抬頭,有些花容失色:
“大人,彆...這麼傳下去挺好的,以大人的威名,能讓妾身免了不少麻煩。”
“哈哈哈哈哈。”
陸雲逸放聲大笑,
“現在朝堂上遍地都是彈劾本官的人,
若是你我不撇清關係,萬一牽連到你,那就不好了。”
對此,木靜荷卻一點兒也不慌,反而笑著打趣:
“大人,您為朝廷四處征戰,又出錢出力穩定京城,陛下是明君,不會不管您的。”
“你倒是心大...”
陸雲逸其實也冇什麼擔心的,隻要太子安然無恙,他就不會出什麼大問題。
至於朝堂上的這些逆黨,
隨著時間推移,都會被宮中一一拔除,隻是早晚的區彆。
木靜荷將腦袋靠在長椅扶手上,
纖細如白玉的手指輕輕撫摸著陸雲逸的胳膊,臉頰漸漸泛紅,若有所思地開口:
“大人,宋姑娘最近送來了一些小玩意兒,還有給大學士的手劄...她...是不是傾心於您?”
“宋婉兒?”陸雲逸愣了愣,隨即笑道:
“京中傾心於我的人,還少嗎?”
木靜荷想到書房裡那些各式各樣的信件,
隻覺得寒毛都豎了起來,十分認同地點頭:
“大人這話倒是冇錯,
妾身在妙音坊裡,常聽那些貴夫人說起您,有些私下密談十分大膽。
依妾身看...那些貴夫人十之**都想與您親近,恨不得爬到床上,撅著屁股等您臨幸。”
陸雲逸聽她的話越來越大膽,
轉頭詫異地瞥了她一眼
隻見木靜荷臉頰通紅,眼神旖旎,顯然是意有所指。
他剛想要起身,可就在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庭院外傳來。
二人齊齊看過去,隻見府裡的管事匆匆跑來。
管事察覺到場中氣氛,步伐漸漸放慢,
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卻依舊急聲道:
“老爺,大將軍府來人了,說...大將軍明日就到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