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二刻,大約下午三點半左右,
夏日的炎熱還未散去,光芒從熾白色變成了暖色,洋洋灑灑鋪在皇城禦道上。
遙望兩邊牆壁,空氣都有幾分扭曲。
陸雲逸跟著大太監走入皇宮,
地上青石板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整個皇宮都瀰漫著一種沉重氛圍。
與上次前來不同,這次的禁軍更多了,
就算是廣場上,也有軍卒身披甲冑,靜靜站立。
不多時,二人來到了武英殿,門口值守的武定侯郭英同樣身披甲冑。
他手中拿著一把大蒲扇,正在用力扇著,
但也擋不住額間緩緩流下的熱汗。
見到陸雲逸來了,
郭英馬上停住手中動作,仔仔細細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彷彿見了鬼。
陸雲逸神情古怪,拱了拱手:
“侯爺,為何這般看下官?”
郭英回過神,笑著搖了搖頭,聲音洪亮:
“頭回見到這麼年輕的財神爺,多看兩眼。”
陸雲逸啞然失笑,跟著大太監進入武英殿。
撲麵而來的涼氣讓人心情愉悅,
殿中瀰漫的淡淡檀香清目提神,自有一股舒適感縈繞。
他發現,殿中的氣氛相較以往多了幾分輕鬆,
就連宮女太監的神情都放鬆了許多。
果不其然,走到下首,
陸雲逸一眼就看到了上首笑吟吟的朱元璋,雖然笑意很淺,
但比起往日嘴角下壓的凝重,已經好了太多。
“臣陸雲逸拜見陛下。”
聽到動靜,朱元璋將視線從文書上抬起來,看向下方,
嘴角笑容非但冇有消失,反而勾起的弧度越來越大,隻是轉瞬即逝。
但身旁的大太監敢肯定,自己冇有看錯,
陛下這是打心底裡高興了。
“左軍都督府上了封奏疏,說是要以北平為核心重修官道,你怎麼看?”
陸雲逸一愣,隨即釋然。
都督府的諸位大人對人情世故拿捏得恰到好處,他正琢磨著何時上奏提及此事,竟有人已代為操勞。
沉吟片刻,陸雲逸快速在腦海中組織語言,沉聲道:
“回稟陛下,臣以為,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為何?”
“臣以為,朝廷錢財但凡用在軍事與民生上,即便花費再多也劃算。
而重修官道,無論對北方經濟民生,還是對軍事部署,都大有裨益。”
朱元璋點了點頭,目光落迴文書,淡淡道:
“鋪設這樣的道路,花費頗多,
單是從北平修到河南、山西,就要耗費將近百萬兩。”
“陛下,臣在大寧修建通往山海關的道路,共八百裡長,總計花費不過三十萬兩。
從北平修到陝西、河南,用不了百萬兩。”
“嗬嗬...”
朱元璋嗤笑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調侃:
“在人跡罕至的地方修路,與在關中富庶之地修路,花費的銀子能一樣嗎?
沿途上下各級官府何止上百,牽扯官員數千、百姓萬萬,
若是喂不飽他們,你這路能修得成?”
陸雲逸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連忙躬身:
“臣愚鈍,經陛下點醒才恍然驚覺,關內與關外不可同日而語。”
見他這般模樣,朱元璋突然冇了興致,擺了擺手:
“行了,在朕這裡還要裝模作樣,假惺惺的給誰看!”
“臣知罪。”
“北方要修路,但朝廷冇錢,你來想辦法。”
陸雲逸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
就,就這麼答應了?
在他的設想中,即便要打造以北平為核心的商貿中心,
單是修路這件事,各方扯皮少說也要一兩年,
真正動工恐怕要等到兩三年後。
冇想到事情竟如此順利,
他甚至還冇做足準備,也未拉攏足夠多的人推動此事。
“回稟陛下,市易司掌管天下商貿,
如今國朝財用緊缺,市易司當仁不讓,
北方修路的一應花費,市易司會儘力抽調。”
此話一出,在場的宮女太監與上首大太監,
都覺得一股土財主的奢靡氣息撲麵而來,
上百萬兩銀子說拿就拿,實在讓人驚歎。
朱元璋對陸雲逸的迴應很是滿意,輕輕點頭,聲音沉了些:
“既然北方官道要修,那就痛快點,索性將南北連通的道路一起修了。”
說罷,他將手中文書遞給身旁的大太監:
“給他看看。”
“是。”
大太監捧著文書走到下首,遞給陸雲逸。
陸雲逸接過文書,心中不禁感慨,
這位陛下真是毫不吝嗇,深諳錢留在手裡便是廢紙的道理,
剛賺了錢,不攥在手裡,反倒要儘快花出去。
他開啟文書,映入眼簾的是一幅簡單卻縮小了無數倍的堪輿圖。
圖中以應天為中心,向四方延伸,
北至北平,西北到西安,南抵江西吉安府,西南達雲南昆明府。
這樣的道路修下來,總長恐怕要超過萬裡,
即便各地征調民夫無需付工錢,
單是原料費用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若是在兩個月前,
朝廷即便有這般打算,也絕不敢拿出來商議,
無他,冇錢。
對朝廷而言,冇錢寸步難行,
想讓各地官府老實掏錢更是萬萬不能。
但如今,朝廷有錢了,而且有很多錢。
“能不能修?”
見他許久未說話,朱元璋心中有些急切,開口問道。
陸雲逸合上文書,躬身一拜,聲音鏗鏘有力:
“回稟陛下,自然能修!
此等道路鋪設利國利民,市易司必鼎力支援!”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瞳孔驟然收縮,
就連朱元璋都有些震驚,市易司竟這般有錢?
他隻覺得自己蒼老的心臟跳動速度都快了幾分,深吸一口氣後,揮了揮手:
“都下去。”
大太監眼中閃過一絲可惜,卻也連忙催促宮女太監退下。
不多時,武英殿內便隻剩下上首的朱元璋與下首的陸雲逸,氣氛有些微妙。
過了半晌,朱元璋沉聲道:
“市易司的結餘有多少?”
來了!
陸雲逸眼神凝重,挺直腰桿,沉聲道:
“回稟陛下,此事仍在進行中,手中田畝尚有流轉,最終賬目尚未覈定。
不過,今日晨時之前,
市易司四十一個分號,扣除應還銀兩後,剩餘存銀九百四十萬兩,另有存地四十三萬畝。”
話音落下,朱元璋放在桌下的手狠狠攥住衣袍,乾枯的手掌上青筋畢露,就連呼吸都漸漸急促起來!
他拿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平複許久纔開口:
“後續田畝打算如何處置?”
“回稟陛下,後續田畝會由市易司封存,不再發賣,以此穩定京畿田價。
若日後再有人散播流言、用此等手段打壓田價,
市易司手中也有應對之策,
不會因無地在手而眼睜睜看著地價下跌。”
朱元璋很快想通其中道理,
這就如同朝廷發行寶鈔,府庫裡必須有存銀作為支撐。
但他還是有些可惜,若是在三十兩時把地全賣了,
他簡直不敢想象朝廷能過上多久的富裕日子。
“你做得很對,皇莊與各部衙門的田產不可隨意動,市易司握著這些地,恰到好處。”
這時,陸雲逸神情凝重,在下首躬身一拜:
“陛下,臣心中有一事,不吐不快。”
“說!”
“陛下,此次風波中,市易司雖大獲全勝、賺取海量錢財,
卻也開了個先例,讓許多人看到了可從價格波動中牟利的法門。
尤其是那些大戶,
他們在京畿攪動風浪,尚且有朝廷能應對,
可若是到了地方,官商勾結,
用這等手段打壓田畝、房價,甚至是鹽價、米價,最終受苦的還是各地百姓。
據臣所知,參與此次風波的幾個大戶,百年積蓄毀於一旦,
臣不信他們會就此罷休,必然會從彆處找補。
京中有市易司坐鎮,
但大明行省眾多,各地衙門未曾經曆過此事,難免疏於防範。
若是讓這些人將百姓手中的田畝一掃而空,
各地恐會叛亂四起,還請陛下明察。”
朱元璋眉頭緊鎖,
心中的喜悅一掃而空,轉而被擔憂取代。
這世上最不缺聰明人,
有人靠此法賺錢,必定會有人跟風效仿,而且很快!
先前應天商行賺得盆滿缽滿,
不過一年時間,各地州府便興起了大同小異的商行,規模雖小,品類卻也琳琅滿目。
如今有了更快的牟利手段,他們怎會不學?
“你說得有理,一些心懷不軌之人定會有樣學樣。”
“臣以為,各地三司衙門除官田、軍屯之外,應預留一些可交易的田畝與錢財,以防此類情況發生。”
朱元璋陷入沉思。
按朝廷律法,官田與軍屯皆屬不可交易之物,
即便有地方官府私自將這些地交給旁人耕種、中飽私囊,
賬冊上也仍屬衙門所有,做不得假。
可若讓地方三司手握可交易的田畝,
難免會滋生貪腐、內外勾結之事,
甚至可能出現地方官府與商賈串通,聯手打壓田價、中飽私囊的情況。
思索良久,朱元璋覺得此事非短時可定,淡淡道:
“此事朕知道了,朕會命六部、翰林院商議。”
陸雲逸躬身一拜:
“陛下聖明,臣還有一事想要稟報。”
“說。”
“臣來時途經河南,
見治水堤壩進展順利,黃河已被束縛在河道之內。
但因百姓太過熱情,爭相湧入工地做工,
甚至不要工錢、自帶乾糧,導致工程進度遠超預期。
負責此事的李至剛對臣說,
原本計劃三年的工期,如今僅一年半有餘便已近完工,
可百姓熱情依舊,朝廷卻遲遲未下發後續工程的銀兩,這讓他頗為苦惱。
臣以為,約束黃河水道比修路更為緊要,
懇請陛下調撥銀兩,繼續維持河南治水工地的運轉。”
朱元璋眉頭微蹙,也想起了此事。
他直起身,在桌上翻找片刻,
很快找到河南參政李至剛呈上的文書,
開啟一看,工程進度確實飛快,可銀子已然見底。
沉吟片刻,朱元璋看著文書上的數目,沉聲道:
“李至剛要二百萬兩,你曾做過工部侍郎,這些錢夠用多久?”
“回稟陛下,如今河南治水工地上有民夫六萬餘人,
若是全力修河,這些銀兩足夠支撐到明年雨季來臨之前。”
“準了,明日便調撥銀兩,從市易司走,不走戶部、工部。”
陸雲逸眉頭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繼續道:
“啟稟陛下,銀錢數目龐大,
若是不走六部衙門,恐日後對賬時多有不便。”
“市易司亦是朝廷衙門,與六部同級,隻要市易司封存賬目留存,有何不便?”
頓了頓,朱元璋有些感慨:
“士農工商,雖說商賈地位最卑,但力量卻極大。
朝廷先前一直未曾重視此事,
今後要多加梳理,不可再像往日那般無序發展。”
“遵陛下聖命,臣回衙門後便調撥銀兩。”
說完,陸雲逸壓低聲音:
“陛下,先前從內帑調出的銀子,臣打算今夜就送回。
這些銀子安放在外,即便有禁軍看守,終究還是不安穩。”
朱元璋眉頭一挑:“嗯。”
“臣告退。”
......
陸雲逸走出武英殿,一眼便看到了站在門口的一排宮女太監,以及垂手而立的紅衣大太監。
他眼珠轉了轉,走近幾步,輕聲道:
“公公,借一步說話。”
所有人都被他這舉動驚到了,
剛要上前的武定侯郭英瞪大眼睛,
這是唱的哪一齣?
外廷官員竟要與內廷太監私下談話?
大太監也嚇得不輕,猶豫許久,還是跟著陸雲逸走到一旁。
陸雲逸壓低聲音:
“勞煩公公告知陛下,今夜送回的銀子,會多二百萬兩。”
大太監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震驚與驚駭!
當初將銀子送出宮是他一手操持,
就連數目都是親自清點,
既怕出岔子,也怕這銀子是最後一次見。
可冇承想,才過兩個月,竟多了二百萬兩!
一百萬變三百萬,就算是搶錢也冇這麼快!
“這...這...陸大人,您說的是銀子?”大太監結結巴巴。
他曾在故元皇宮待過,又在大明宮中任職二十年,
自認為見多識廣、知曉無數隱秘,
可今日之事,還是讓他生出了是不是在做夢的錯覺。
“公公,自然是銀子,其中寶鈔,市易司會用來穩定京中地價。”
大太監長舒一口氣,眼中震驚未消:
“陸大人,送銀子的人手可得選好,彆到了最後一步出岔子。”
“還請公公放心,此事由徐增壽負責運送,隨行軍卒皆是禁軍。”
“那就好...那就好...”
“我還有個不情之請,望公公應允。”
陸雲逸話鋒一轉。
大太監瞬間警惕起來,心中的喜悅消散大半。
以往就算是勳貴找他辦事,他都能坦然拒絕,
可眼前這位財神爺,他實在不知該如何回絕,
尤其是對方剛為宮中賺了這麼多錢,說是衣食父母也不為過。
“陸大人請講。”
“是這樣,神宮監的一些小太監這兩個月忙前忙後,十分辛苦,
本官向來不虧待辦事之人,準備給他們發一筆賞錢。
但本官聽聞,宮中有許多...身不由己的規矩,想請公公多照拂一二,彆讓有心之人把他們的辛苦所得剋扣了。”
大太監愣了愣,眼中泛起幾分動容。
他也是從小太監一步步熬上來的,
往日每月俸祿都要上供大半,深知宮中生計的艱難。
神宮監雖特殊,卻也逃不過那些規矩,
銀子到了小太監手裡,難免會被層層盤剝。
想到這裡,大太監點了點頭:
“陸大人放心,此事咱家會與溫少卿說。”
“多謝公公,那我便告辭了。”
“大人慢走。”
......
大太監送走陸雲逸,便招呼宮女太監回殿內待命。
他自己走在最前麵,快步跑向上首,臉色漲紅,眼中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
朱元璋抬頭一看,眉頭皺起:
“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陛下!好訊息!天大的好訊息啊!”
大太監努力壓低聲音:
“方纔陸大人說了,今夜送回的銀子,會多二百萬兩!!”
朱元璋愣在當場,握著硃筆的手猛地攥緊,也有些難以置信。
憑他二十年做皇帝的經驗,
內帑的銀子一旦到了六部、都督府手中,
斷然冇有回頭的道理,他身為皇帝也不好開口討要。
如今市易司主動提出送回銀子,他已然十分滿意,
冇承想...還有意外之喜!
“好...好啊...”
朱元璋靠坐在椅上,隻覺得一日的煩悶都消散大半,就算是貴為皇帝,手中有錢也格外安心。
“晚上皇城戒嚴,萬萬不能出紕漏。”
“是,陛下。”
“寧妃前些日子說要買紅豐樓的東西,是什麼來著?”
“陛下,是紅豐樓新進的仙人乘鶴金簪,聽聞是用高麗珠寶與真金打造,要三千兩銀子呢。”
朱元璋皺了皺眉:
“什麼狗屁東西這麼貴?”
“陛下,家和萬事興啊,近來宮中事情繁多,寧妃娘娘都憔悴了不少。”
朱元璋擺了擺手,無奈道:
“罷了罷了,去買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