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著市易司衙門還在收拾,
陸雲逸也冇有歇息,踱步去了都督府以及六部衙門,
見一見許久未見的朋友,順便打探一番訊息。
一直到太陽落山,他纔回到了市易司衙門,臉色略有凝重,
今日走動一番的結果很不好,
所有人都對遷都之事態度曖昧,
並且在聽聞他成了市易司的司正後,表情古怪,
陸雲逸還能看得出來,他們眼神中帶著警惕!
當初市易司橫空出世,
可謂是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以為宮中下一步的動作在財權,
但冇成想,事情峯迴路轉,
宮中的全部注意力都挪到了遷都一事上,
這讓許多人鬆了口氣,
市易司非但冇有成為桎梏他們的枷鎖,
反而成了一些人用來反擊宮中的工具!
市易司名下如此多的垃圾工坊就是例子,
隻要這些工坊相繼關門,就會有風聲在民間流傳,
市易司經營不善,好好的工坊給弄關門了,工匠無處可去之類的流言蜚語...
原本以為市易司隻是曇花一現,很快就要被丟到角落,
但冇成想...陸雲逸突然來襲京城,讓他們的一顆心又提了起來!
韓宜可操持市易司愈發萎靡,
但一眾大臣可不會認為陸雲逸也是如此,
從應天商行以及大寧的繁盛就可見一斑。
臨近戌時,天色已經徹底漆黑,月光籠罩下的應天城,瀰漫著一股詭異氣氛,似乎連夜鶯都悄無聲息地止住了啼鳴...
陸雲逸坐在收拾好的衙門上首,
靜靜翻看著最近京中發生的大事,尤其是與商貿有關之事,
這能讓他找出是誰在背後默契地打壓田畝、房舍。
事實上,就算京城真的遷去北方,
應天城依舊是南方富庶之地,
四季分明,水網密佈、糧食充足,田畝、房舍的價格都不會太便宜。
如今,太便宜了!
雖然冇有什麼成交,但恐慌的情緒已經形成,
一旦最後形成合力,可能要比“甘薯之變”的影響還要大!
上次甘薯之變將地價壓到隻剩三成,
而後迅速迴轉,甚至還慢慢悠悠地漲了價,
因為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京城附近的地裡種什麼糧食跟地價沒關係,
隻要京城在,就算是荒地也值錢。
這一次,若是有足夠的恐慌情緒,
地價可能會落到一成,
畢竟...京城若是不在了,
那些動輒比尋常場地高千倍萬倍的地,一下子就分文不值。
想到這,陸雲逸摸了摸下巴,
端起一旁茶水輕輕抿了一口,眼中閃過疑惑,
恐慌的情緒已經積累得夠多了,
怎麼還不擠兌呢?
陸雲逸雖然不解,但也輕鬆了許多,
對手的動作冇有他想象的快,甚至可以說很慢。
這便說明,敵人不強,隻是夠大,大到動作緩慢,
這樣一來...他就有很多時間在其中穿插。
這時,淡淡的腳步聲出現在門口,一道人影浮現,
“咚咚咚。”
“陸大人,下官有事稟報。”
年輕的聲音響起,陸雲逸將手中茶杯放下,
“進來。”
房門開啟,侯顯的身形露了出來,依舊是那般年輕,隻是眼中多了一些沉穩。
他將房門匆匆關上,而後快步來到下首,躬身一拜:
“一彆多日,大人可還好?”
“我有什麼不好的?坐...自己倒茶,不用客氣。”
侯顯直起腰來,露出笑臉,在下首坐了下來,輕聲道:
“今日下官前來,是想要拜謝陸大人,那些...”
陸雲逸抬手製止,眼露警惕,侯顯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心隔牆有耳。”
陸雲逸將聲音壓低到了極點,
雖然裡裡外外都已經站滿了侍衛,
但敵人的力量還是太強了,不能不防。
侯顯麵露恍然,輕輕點了點頭,
而後拱手抱拳,無聲無息地說了一句“多謝陸大人”。
陸雲逸笑了笑,淡淡道:
“侯公公,市易司衙門要幾日才能規整好?”
說到正事,侯顯臉色凝重,沉聲道:
“下官今日去請了應天商行的人前來,
若是順利,三日就能完成整備,
下官可以保證,衙門一定煥然一新,還請陸大人放心。”
“嗯...”
陸雲逸點了點頭,笑著發問:
“侯公公,最近在宮中過得可還安穩?”
侯顯神情凜然,作為神宮監的太監,
自然能聽出其中深意,便輕輕搖了搖頭:
“應天商行倉庫大火一事牽連了很多人,現在錦衣衛還在抓人,但...收穫甚微。”
猶豫了片刻,侯顯繼續說道:
“錦衣衛中也有內鬼,最近從雲南迴返的指揮僉事杜萍萍冇有什麼動靜,應當是在查此事。”
“杜萍萍?”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侯顯解釋道:
“前些年雲南天罰一事,就是他負責調查,聽說是個能乾之人。”
“哦...”
陸雲逸麵露恍然,心中思緒翻騰,還是曾經的對手...
“他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杜大人一直在外奔波,若說特殊之處...
自然是遍佈天下的暗線了,
溫大人都曾說過,若論天下誰認識的人最多,必然是杜大人。”
陸雲逸點了點頭,這個時間節點將此人調回來,足以證明情況危急,
“人可信嗎?我說的是...最近他做事認真嗎?”
侯顯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輕聲發問:
“杜大人做事一直很認真,要不然也無法成為都指揮僉事。”
“不不不,我說的是,他在查錦衣衛內鬼之事上,做事認真嗎?
若是冇記錯,此事已經發生快二十日了,還冇找到內鬼?”
侯顯搖了搖頭:
“並冇有,杜大人是最近幾日才接手此事,先前這事一直是毛大人負責。”
此話一出,陸雲逸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
整個人散發著一股危險氣息,
京中錦衣衛一共也不過三千人,
就算一個一個查,二十日也夠了,居然還冇有找到?
“陛下對於毛驤的態度有變化嗎?”
陸雲逸直接發問,但很快覺得這樣問不妥,又改了說法:
“本官不是詢問陛下隱秘,而是想要確定毛驤是敵是友。”
什麼意思?
侯顯滿臉茫然,雖然這話他聽得懂,但其中的深意卻冇明白,
毛大人貴為錦衣衛指揮使,乃是陛下手中利刃,
怎麼會是敵人?
見他這副模樣,陸雲逸有些無奈,解釋道:
“侯公公,在這等風波中,非左即右,冇有中間派,坐視不理的都是敵人。
一個內鬼查了二十天都冇有結果,
本官很難不懷疑毛驤的心思,
他...是不是在有意放縱,或者默許內鬼存在。”
此話一出,侯顯瞳孔驟然收縮,
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
也明白為什麼陛下最近對錦衣衛這麼冷淡,
許多事都交到了神宮監,
甚至今日聽聞市易司要借調太監,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原來...局麵已經危險到了這般地步?
“大人...大人莫要嚇唬下官,毛大人...毛大人...”
說到這,侯顯有些泄氣,老實回答:
“陛下最近對毛大人很冷淡,已經三日冇有召見了。”
“昂...”
陸雲逸點了點頭:
“作為暗探統領,卻想明哲保身,毛驤的膽子倒是很大。
本官知道了,以後你們離錦衣衛遠點,
若是他們來市易司查案、調查,統統拒絕,冇得商量。”
“是,下官知曉了...”
侯顯還是有些無法接受,
世間所有人都在說錦衣衛是陛下的忠犬,
就連他自己也這麼認為,
但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
錦衣衛也可能是敵人,這等衝擊...讓他一時間無法反應。
“本官再多問一句,陛下近些日子對於勳貴的態度如何?
比如...全寧侯、永定侯這些位高權重的侯爺。”
不知為何,侯顯覺得有些冷,可明明現在是炎炎夏日,
屋中安靜了許久,侯顯才輕聲開口:
“大人,並冇有什麼變化,陛下也冇有斥責他們,
倒是與戶部尚書趙大人有過一些爭吵,是關於賦稅測算一事。”
“仔細說說。”
陸雲逸眼睛微眯,
一下子就想起了趙勉身後的劉三吾,
這位師祖的能量...可不是官職所能體現的!
侯顯將測算賦稅之事仔細說了一遍,
重點提了戶部不打算在近期測算北方賦稅的事,
陸雲逸聽得都十分震驚!
背地裡搞些陰暗手段尚且能夠理解,
在明麵上居然這麼直白,這有些出乎意料,
就算上次查抄逆黨,敵我雙方打得你死我活,
可麵上依舊客客氣氣,像冇事人一般,跟現在截然不同。
“陛下還對哪些大人不滿?”
“回稟大人,幾乎都不滿。
今日陛下多有斥責六部九卿,
就連鴻臚寺卿劉大人都被斥責了,說是城內修路進度緩慢。”
說完,侯顯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見他表情如常,這才放下心來。
“城中修路有阻礙嗎?”
“有。”
“城中現在都在傳言,朝廷要遷都,
不少人說..朝廷既然要遷都,那修路也就冇有必要了,
所以...工部、戶部以及兵部都想把修路之事停了,拿銀子去辦其他事,”
“但劉大人一直死扛著,既不答應也不反對。”
陸雲逸忽然笑了起來,帶著幾分無奈,他長歎了一口氣:
“處處漏風啊,行了,今日就先到這,本官要回府了。
衙門中缺什麼就去采買,不要吝嗇錢財,明日五千兩銀子會送來。”
侯顯站了起來,躬身一拜:
“大人慢走。”
......
離開市易司衙門,陸雲逸打量著眼前的皇城,
目之所及的地方有十一名披堅執銳的禁軍,分佈在各個角落,
轉角、牆下、宮燈旁,總之到處都是。
陸雲逸眉頭一挑,對禁軍的調整能力很是佩服,
早上剛有風聲,下午就改了部署。
來到皇城門口,果不其然,
守軍已經大幅減少,恢複了原本模樣,
但守軍的精氣神明顯好了許多,是典型的外鬆內緊。
不遠處,一輛馬車停靠在皇城路邊,
身旁有將近二十名護衛,各個身穿黑色勁裝,腰挎長刀!
鞏先之率先迎了上來,
“大人,從皇城到府邸,沿途都佈置了弟兄隱蔽,
若是有情況,馬上就能發現。”
陸雲逸點了點頭,麵露讚歎,
這等危險日子,小心纔是正道,
一切宏偉計劃的前提,都是要先活著。
“回府吧。”
鞏先之跟在他身旁,一邊走一邊說:
“大人,今日府邸送來了三十多封拜帖,
都是都督府及六部的一眾大人,
還有一些侯爺也送了文書,說是想請您去秦淮河吃酒。”
“嗯,放著吧,不用理會,木靜荷在府中嗎?”
“回稟大人,木掌櫃傍晚就來府中等候了,還帶了一個包裹,裡麵應該是文書。”
鞏先之將聲音壓到最低,表情帶著幾分震驚。
陸雲逸也有些詫異,對這女子的大膽十分佩服,
“府邸附近的眼線清了嗎?”
“回稟大人,已經在清了,今日已經找出二十一人,
其中有七人不是專門盯著咱陸府,而是盯著西安門三條巷。”
“為什麼?”
“他們說,有些大人為了避人耳目,不會走大道,會走西安門三條巷繞路。”
“嗬嗬...”
陸雲逸嗤笑一聲,抬腿上了馬車,
“真是周密啊。”
鞏先之指了指馬車,輕聲道:
“大人,馬車是宮中送來的,說是夾層裡都有精鐵,就算是重弩都打不穿,坐著安全。”
陸雲逸點了點頭:
“走吧。”
......
馬車剛停在陸府門前,
鞏先之就率先跳下車,抬手掀開轎簾。
硃紅色的府門打理得乾乾淨淨,門兩側的石獅子依舊威嚴,
這處府邸是藍玉大將軍所贈,院落規整且緊鄰皇城,
乃是京中絕佳的住所,
這般房舍若是在外發賣,根本無人敢買。
陸雲逸剛彎腰踏出馬車,
就聽見院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裙襬摩擦的輕響。
抬頭望去,一道淡紫色身影從正屋方向快步奔來,正是木靜荷。
她跑得急了,鬢邊斜插的銀簪微微晃動,
幾縷碎髮貼在鬢角,卻不顯淩亂。
走近了纔看清,她今日穿的是件暗紋襦裙,
領口和袖口繡著極細的蓮紋,在昏光裡若隱若現。
木靜荷生得極為明豔,卻又不是那種張揚的豔。
她今年二十多歲,正是女子最盛的年紀,身姿窈窕,
走得近了,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
“大人,您回來了!”
木靜荷跑到陸雲逸麵前,腳步還冇穩住,就伸手想去扶他,
手指剛碰到他的袖口,又想起旁邊還有護衛,
悄悄收了回去,隻眼底的激動藏不住。
陸雲逸走下馬車,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指腹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垂,隻覺一片溫熱。
“木掌櫃,許久不見,宮裡議事耽擱了些,讓你久等了。”
木靜荷臉頰微微發燙,往後退了半步,側身讓開道路:
“大人,先進府吧。”
正屋內已經點了燈,羊角燈掛在梁上,把屋子照得亮堂。
剛一進屋,木靜荷就撲進了陸雲逸懷裡,藕臂緊緊摟住他的腰,抬著頭看著他,
“大人,妾身日夜想念,終於又見到您了。”
陸雲逸輕輕一笑,抬手拍了拍她身後的圓潤,
“好了,先讓我坐下歇歇,這幾日趕路都冇睡好。”
木靜荷臉頰一紅,不知想到了什麼,悄然鬆開手,
等陸雲逸坐下後,她又倒了一杯茶,小心翼翼地端過來:
“大人,先喝些茶墊墊,府中做了些吃食。”
陸雲逸接過茶杯,示意她在身旁椅子坐下,
木靜荷溫婉一笑,手掌輕扶身後襦裙,絲織布料緊緊箍著身軀,顯得圓潤飽滿。
“大人,您看什麼...”
木靜荷白了他一眼,
“哈哈哈哈哈,木掌櫃的身材是越來越好了,看得人食慾大動。”
陸雲逸大笑起來,絲毫不顧及她羞紅的臉龐,
“大人...”
“最近商行冇什麼麻煩吧?現在時局緊張,要多注意安全。”
木靜荷心中一暖,貝齒輕咬紅唇:
“放心吧大人,有您護著,誰敢來找商行的麻煩。”
說著,木靜荷從一旁包裹中抽出一份文書遞過來:
“大人您看,這是商行最近的賬目。
冬日那一批貂皮大衣賣得極好,
一百件衣裳還冇到京就賣完了,
聽說京中的一些貴夫人還在互相攀比,爭著搶著要買靠前的名次,”
“其他一些珍貴物件賣得也極好,供不應求,
現在商行裡整日都空空如也,各家的管事時常來問,有冇有新貨到。”
說著,她十分俏皮地湊近,笑意吟吟:
“按您的吩咐,一些貨就算到了也暫時不賣,就讓那些貴夫人們去爭搶。”
陸雲逸翻看著手中賬目,臉色愈發古怪,
對京中貴婦的財力十分震驚!
這纔不到半年,就已經賺了將近一萬兩銀子,這纔是穩賺不賠的好生意啊。
“木掌櫃,過猶不及,與諸多貴婦間拉扯的尺度要注意,
不能讓她們反感,也不能讓她們忘卻。
不過...我相信你能做好。”
木靜荷聽到誇獎,整個人都酥了,樂開了花。
她又將一旁的包裹拿過來,小聲道:
“大人,這些都是我從她們那打探到的京中秘聞,您來看看...看看有冇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