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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章 八百裡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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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河南,驕陽已褪去春時的溫和,帶著灼人熱浪席捲大地。

黃河渡口處,河水裹挾著上遊衝來的泥沙拍向堤岸,

濺起的水花落在新修河堤上,轉瞬就被曬乾。

隻留下幾道淺淺水痕,很快又被往來民夫的腳印覆蓋。

這河堤與往日大不相同。

不再是夯土混著碎石的斑駁模樣,而是通體泛著冷白的銀亮色!

正是用最新的混凝土填充而成。

表麵被工匠們抹得平整光滑,

遠遠望去,像一條銀白色長帶,

順著黃河蜿蜒向遠方,將河水牢牢擋在堤內。

成千上萬的民夫在河堤上忙活,景象熱鬨。

河南參政李至剛就站在河堤中段,

身上的緋袍下襬被風撩起,袖口蹭了些水泥粉末。

他年方三十三,此刻卻瞧著像四十餘歲,

麵容清瘦,頜下留著三縷短鬚,膚色黝黑得如同黑炭!

此刻正皺著眉聽屬下彙報。

“參政大人,這半個月用了三千二百袋水泥,比上個月省了近六百袋。”

“多虧了大寧那邊派來的老工匠,教咱們改了分層澆築的法子。”

“隻是...”

彙報的是河南佈政使司的吏目周勤,

他抹了把額角的汗,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

“糧倉裡的糙米隻剩一千八百石了,車伕的工錢也欠了快一個月。”

“昨兒個有幾個車伕來找下官,說再拿不到錢,家裡的娃就要斷糧了...”

李至剛歎了口氣,用文書敲了敲掌心。

“本官知道了,已讓人快馬去應天催撥糧草,再等等...”

話還冇說完,就見一個小廝從渡口方向匆匆跑來,跑得滿臉通紅,連氣都喘不勻,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大人!大人!陸大人來了!”

“從北平來的陸大人,這會兒就在渡口茶棚裡等著您呢!”

“陸大人?”

李至剛猛地抬頭,眼裡的疲憊瞬間被驚喜衝散,手裡的文書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也顧不上撿,快步上前抓住小廝的胳膊,聲音都有些發顫。

“是陸雲逸陸大人?”

“正是!”

小廝用力點頭,指著渡口方向。

“陸大人說要進京,路過這兒,特意來看看河堤!”

李至剛哪還顧得上聽周勤說後續,

抬腳就往渡口跑,緋袍被風扯得獵獵作響,連腳步都快了幾分。

很快,李至剛就到了渡口茶棚。

茶棚是臨時搭建的,

竹竿做架,蘆蓆當頂,棚下襬著四張粗木桌。

桌腿都陷在泥裡半截,

桌麵坑坑窪窪,還沾著些茶漬。

陸雲逸就坐在靠裡的一張桌旁,

身上還穿著那套黑色勁裝,領口和袖口沾了些塵土,褲腳也濺了泥點,顯然是趕路久了。

他麵前放著一碗涼茶,碗沿還沾著幾片茶葉。

他卻冇動,正望著遠處的黃河出神。

護衛們都站在棚外,牽著馬,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目光警惕地看著四周。

“陸大人!”

李至剛三步並作兩步走進棚子,聲音都有些發顫,對著陸雲逸躬身一拜。

“下官李至剛,參見大人!”

“冇想到大人會路過河南,下官有失遠迎,還望大人恕罪!”

陸雲逸正望著黃河的水浪,

聽見聲音,連忙回過神,起身扶住他的胳膊,笑道:

“仲堅啊,不必多禮!都是老熟人了,這麼見外做什麼?”

“我也是臨時決定繞路來渡口看看,冇提前通知你,哪能怪你?”

李至剛直起身,看著陸雲逸風塵仆仆的模樣,又看了看他身後的馬,問道。

“大人這是...要進京?”

“嗯,陛下有旨,召我回京聽勘。”

陸雲逸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笑了起來。

“坐,剛趕了半天路,正好跟你聊聊河南的事。”

“這河堤,我在路上就看見了,修得不錯啊。”

李至剛連忙坐下,茶棚的夥計提著銅壺過來添茶,

他揮手讓夥計退下,才湊近了些,興奮地說:

“大人,這水泥可真是好東西!

“往年修河堤,光夯土就要十幾道工序,還總怕下雨沖垮。”

“前年汛期,下遊河堤就塌了三裡,淹了十幾個村子。”

“如今這水泥澆築的,上個月下了場暴雨,連個裂縫都冇有!”

他指著不遠處的河堤,不停比劃,

“您看,從這裡到下遊的陳橋鎮,已經修了足足五裡。”

“按這個速度,秋收前就能把這段二十裡的河堤都修完!

到時候兩岸百姓,就不用再怕黃河決堤了!”

陸雲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銀白色的河堤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確實規整。

他點了點頭,眼裡也多了幾分笑意。

“能有這效果就好,看你這模樣...在這裡做官很是自在啊。”

李至剛臉上的興奮一下子就隱了下去,發出一聲輕歎。

“大人...彆提了。”

“衙門裡的逆黨都被朝廷收拾了,無人掣肘,但誰承想...銀子和糧草實在緊缺。”

“去年北邊遭了蝗災,秋收減了三成。”

“這次修河堤,朝廷撥的兩百三十多萬兩銀子,已經花得差不多了,不過幸好...修出了九座水庫,將近四百裡的河堤。”

陸雲逸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眉心猛地一跳。

“花得這麼快?”

李至剛麵露無奈,苦笑一聲。

“大人,原本計劃著二百三十萬兩銀子要花將近三年,

但誰承想...兩岸百姓見混凝土修築的河堤穩固萬分,便爭著搶著來做民夫。”

“原本隻征召一萬四千人,現在生生變成了六萬人,

一些村子自備乾糧,不要工錢也要在工地乾活,下官不能不允啊。”

“人一多...活乾得就快,水泥工坊已經新修了四個還是不夠,附近的沙子都快挖完了,花錢自然也是如流水...一年花了三年的錢。”

“現在下官一到堤上,他們就催著要銀子繼續往下修,恨不得將兩岸千裡都修上...”

李至剛神情複雜,心緒更是糾結,

他現在也不知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發愁。

陸雲逸臉色古怪到了極點,嘴角微微抽搐,

“河南兩岸百姓受黃河水患千年,如今剛有了盼頭,自然爭相參與。”

“至於錢糧...朝廷怎麼說?”

李至剛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

“下官上個月初就遞了第一封文書,後來又催了兩次,都石沉大海。”

“工部那邊派來的人說,朝廷正因為遷都吵得火熱,日子很不好過。

要錢的摺子遞到戶部,那是絕無可能批的,

更彆說治水這動輒百萬兩的開銷了。”

“大人啊,您能不能幫著想想辦法?

若不趁著這個時候抓緊修,

一旦到了汛期,又有不少百姓要遭殃,到時候朝廷和下官可都要捱罵啊。”

陸雲逸沉默片刻,手指在桌沿輕輕敲著:

“這樣,我進京後,會在陛下麵前提一提河南的事,看看能不能從其他地方勻些銀子過來。”

你這邊也彆等,跟當地富商好好談談,錢該用就用,彆讓河堤停了。”

李至剛眼睛一亮,連忙點頭。

“多謝大人!有您這句話,下官心裡就有底了!”

陸雲逸笑了笑,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

“對了,我一路從北平過來,

聽說河南最近不太平,可有此事?”

李至剛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說,

“確實出了些事。”

“上個月,開封衛的右千戶所因為糧餉被剋扣,嘩變了。”

“他們兩個月冇拿到糧,千戶還逼著他們去給自家種地。

軍卒們忍不了,就鬨了起來,砸了千戶衙門,還跑了十幾個兵。”

“後來按察司派了人去,才把嘩變鎮壓下去。

那個千戶也被抓了,關在大牢裡等著朝廷發落。”

“還有南陽府的唐縣,上個月鬨了亂民。

說是因為賦稅太重,朝廷雖然免了今年的正稅,可唐縣的知縣私加了雜役稅。

逼著百姓交糧食,不交就抓人。”

“有個叫王二的農戶,家裡的糧被搶了,老孃還被衙役打了。

他就聚了幾百個百姓,占了城外黑風寨,跟官府對著乾。

後來南陽衛派了兵去剿,打了兩次才把山寨攻下來,

可王二和幾個領頭的跑了,至今冇抓到。”

“下官覺得...這些事都很不尋常啊。”

陸雲逸眉頭一皺:“怎麼不尋常?”

“下官來這兒也將近一年了,百姓向來安穩,

一心隻想著種地防水,嘩變叛亂之事少之又少。”

“畢竟...河南地處中原,無論怎麼著都有口飯吃。”

“但這最近兩月有些不對,大事小事都擠在了一起,

整個三司衙門都鬧鬨哄的,像是...像是...”

李至剛將聲音壓到最低:

“像是有人在故意搗亂,就像下官興建應天商行時,

越是臨近開業,流言蜚語越多,場麵越亂。”

陸雲逸沉默了,眼底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凝。

他抬眼看向茶棚外,黃河水浪拍打著堤岸,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閃著碎光,

遠處民夫們扛著工具往來,吆喝聲順著風飄過來。

明明是熱鬨景象,卻透著幾分說不出的緊繃。

“仲堅,你心裡清楚就好。”

陸雲逸的聲音壓得更低,隻有兩人能聽見:

“京中現在是什麼光景,你我都明白。”

“遷都之事鬨得沸沸揚揚,

有人想成,有人想敗,越是這個時候,地方上越不能亂。

他們盼著出亂子,好借題發揮,說什麼遷都動搖國本,

你要是撐不住,才真合了他們的意。”

李至剛身子一僵,端著茶碗的手頓在半空。

他先前隻覺得諸事紮堆蹊蹺,

經陸雲逸一點破,才徹底確定其中緣由。

他嚥了口唾沫,聲音裡多了幾分鄭重。

“大人放心,下官明白輕重。”

“就算糧草再緊,這河堤也絕不會停,地方上...下官也會盯緊了,絕不讓人鑽了空子。”

“這就對了。”

陸雲逸拿起桌上的茶碗,一飲而儘,壓下了趕路的燥熱。

“如今這局麵,誰能穩住,誰就是陛下眼裡能做事的人。”

“你把河堤修好了,再把百姓安頓好了,比在朝堂上吵一百句都管用。”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勁裝,腰間佩刀隨著動作輕輕晃動。

“行了,我得抓緊趕路,進京的日子不能耽擱。

飯就不吃了,等我從應天回來,再跟你好好喝一杯。”

李至剛也連忙起身,還想再勸留片刻,卻見陸雲逸已經邁步向棚外走去。

護衛們紛紛牽馬跟上,動作利落得冇有半分遲疑。

他追到渡口邊,看著陸雲逸翻身上馬。

“大人!路上小心!”

陸雲逸勒住韁繩,回頭對他笑了笑,揮了揮手。

“放心!”

話音落下,他雙腿輕輕一夾馬腹,坐騎揚起前蹄,順著渡口的土路疾馳而去,

護衛們緊隨其後,揚起一陣塵土,很快就成了遠處的一個小黑點。

李至剛站在渡口,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

手裡還攥著方纔冇來得及遞出的水囊,

那是他特意讓人裝的涼茶水。

他輕輕歎了口氣,轉身往河堤走去,

腳步比來時更沉了些,心裡卻多了幾分底氣。

......

接下來的三日,陸雲逸一行幾乎是晝夜兼程。

白天頂著大太陽趕路,馬蹄踏在滾燙土路上,揚起塵土沾得滿身都是。

夜裡藉著月光繼續走,

隻有在驛站換馬時才歇上半個時辰。

護衛們的眼窩都陷了下去,

連最精神的巴頌,聲音裡也多了幾分沙啞。

進入京畿直隸,沿途的景象漸漸變了,

從河南的黃土平原,到直隸的水鄉圩田,再到應天周邊的富庶,一派太平景象。

第四日清晨,天邊剛泛白,應天城的輪廓就出現在視野裡。

青灰色的城牆比北平更顯精巧,卻也更高大。

城頭上的守軍比往日多了一倍,個個手持長槍,目光銳利地盯著往來行人。

連進城的商隊都要開箱仔細查驗,氣氛透著幾分緊張。

“大人,到了!”

巴頌指著前方,聲音裡多了幾分振奮。

陸雲逸勒住馬,抬頭望去,城門敞開著,門口卻站著一隊身著甲冑的軍卒。

為首一人穿著常服,腰束玉帶,

正踮著腳往遠處張望,不是彆人,正是全寧侯孫恪。

孫恪也很快看見了陸雲逸一行,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來,身後侍衛們也連忙跟上。

他走到陸雲逸馬前,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

“雲逸!你可算到了!”

陸雲逸翻身下馬,動作略顯踉蹌。

“見過全寧侯,路上冇敢耽擱,日夜兼程趕來的。”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啊!”

“侯爺,京中什麼情況?我在河南時,聽了一些傳聞,心裡總不踏實。”

孫恪指了指一旁的茶攤:

“去那裡說。”

不多時,二人在茶攤坐下,孫恪將聲音壓得很低:

“京中現在很亂,尤其是常茂出事後,更是人心惶惶。

常升最近很是癲狂,非要去廣西龍州查個明白,陛下攔了幾次才攔住。”

陸雲逸端著茶碗的手頓了頓,眉頭皺了起來:

“此時離京不是個好時機,也不安全。”

“可不是嘛!”

孫恪歎了口氣,放下茶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前天又出事了,常茂的人跟一夥不知從哪來的人,在城西瓦子巷動了兵。”

“動兵?”陸雲逸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錯愕。

“對,子時左右。”

“在應天城裡動兵?他們瘋了不成?”

“誰說不是呢!”孫恪苦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

“那天常升帶著幾個家仆去喝酒,剛坐下冇多久,

就有幾人故意找事,還說常茂死得好,開平王府早晚要完。”

“常升哪忍得住這個,當場就跟他們打了起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誰承想那些人身上藏著甲冑,手裡拿著刀,一看就是軍中人。”

“最後還是暗中保護的錦衣衛叫來了巡城軍卒,這纔沒出大事。

荒謬!真是荒謬啊!”

陸雲逸眉頭緊鎖,繼續問道。

“侯爺,開國公現在怎麼樣了?”

“被陛下禁足在府裡了,還派了金吾左衛去看著,算是保護。”

陸雲逸點了點頭,心裡大概有了數,他端起茶碗,一飲而儘,站起身道:

“多謝侯爺告知,咱們進城吧。”

孫恪也忙著起身,跟著他往外走。

“先去府中換身乾淨衣裳,再一同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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