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到了三月下旬,
天地間的冷氣驟然消散大半,飄零的風雪已幾乎不見蹤影,
陽光從厚重雲層後鑽了出來,向大地灑下暖意。
遼陽城以北的官道上,
積雪消融,雪水與泥土混在一起,讓道路變得格外泥濘。
馬車走在上麵,會壓出一道深陷的車轍,
就算是人踩上去,也會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這破路,真是難走!”
有商賈小聲嘀咕,不滿地瞥了眼城門處摸魚的軍卒與吏員,
他們手裡拿著掃帚、鐵鍬,
卻站在那兒有說有笑,一動不動。
顯然,這些人是衙門派來清掃積雪的,卻根本冇儘到職責。
商賈歎了口氣,望向身後高大巍峨的遼陽城,
心中無聲自語,總算能走了。
這段日子,遼陽城內的氣氛幾乎凝固,
所有人都覺得心口壓著塊沉甸甸的石頭,連呼吸都不順暢。
一切的根源,是都司兩位大人從最初的默契相安,漸漸演變成互相調兵震懾,
甚至坊間傳言,兩位大人的府邸及上衙路上,
都有軍卒護衛,生怕有人暗中下黑手!
這般爭鬥影響極大,不少商賈見天氣轉好,
立刻選擇離開,遠離這是非之地。
所以此刻,無論是城北還是城南,浩浩蕩蕩的出城隊伍排成長龍,緩緩蠕動。
“咚咚咚——”
城北,原本排隊的商賈們猛地抬頭,望向北方官道。
沉悶的聲響傳來,他們眼中閃過慌亂,
這聲音太過熟悉,是城中夜間戰馬奔過的動靜,
隻是此刻更沉悶,數量也多了數倍!
不少人做好了往回跑的姿勢,暗自發誓,
一旦情況不對,貨物馬車都可以不要,必須立刻衝回城裡!
而原本懶洋洋的軍卒聽到聲音,
感受到大地震動,瞬間緊張起來,握緊手中長刀,慌不擇路地將拒馬、鹿寨拉到路中,隨後望向遠方。
官道儘頭,轉過一個大彎後,
十幾匹高頭大馬從陰影裡衝了出來。
騎士們身穿黑甲、頭戴紅盔,
一手緊握馬韁,一手攥著長刀。
雖隻有十幾騎,一股戰場沉澱的肅殺之氣卻陡然迸發!
緊接著,十幾匹戰馬過後,大部隊出現了!
起初隻是個黑點,轉瞬就化作一條黑色巨龍,
盤踞在官道儘頭,不斷向前延伸。
隊伍裡的軍卒全是黑甲紅盔,
戰爭的慘烈氣息在這一刻達到頂峰,
馬蹄不停撞擊地麵,“咚咚咚”的沉悶聲響不絕於耳。
整個城北的軍卒、吏員、商賈與百姓都愣在原地,呆呆望著他們疾馳而過。
待隊伍臨近,不少人纔回過神來,瞳孔驟然收縮,麵露震撼,
不一樣!
眼前這些軍卒,與最近在城中見到的截然不同,
不僅身材高大,戰馬也更為壯碩,
更重要的是他們身上那股氣勢,像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百戰精銳!
“站住!站住!!”
“你們...你們是何部?”
這時,城門守將終於反應過來,
手掌微微顫抖,提著長刀衝到拒馬與鹿寨中間,對著前方揮舞黃旗。
最先衝鋒的十幾騎冇有絲毫減速,始終保持著衝勢。
守將能看清他們銳利的眸子與堅定眼神,臉色猛地一變,
壞了,要衝城!
他轉身想跑,雙腿卻像被釘在地上,怎麼也挪不動。
就在他暗恨自己軟弱時,十幾騎的速度終於稍緩,
馬蹄翻飛濺起的泥點,彷彿都要落在守將臉上。
最終,在距離鹿寨一丈遠的地方,
十幾匹戰馬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揚起,隨後重重落地,
發出一聲沉悶而整齊的“咚!”
“我乃北平行都指揮使隨行護衛曾文傑,這是我們的通行文書。”
軍卒聲音洪亮,
“還請稟報都司,陸大人回返!”
城門守將呆呆看著遞過來的文書,瞬間反應過來,
陸大人!
是前些日子離城的陸大人回來了!
他連忙上前接過文書:
“還請等候片刻,我等這就前去通報!”
半個時辰後,
陸雲逸帶領一眾軍卒進駐城北大營。
如今的城北大營有些擁擠,大半地方已被衛所軍占據。
剛一進入軍營,陸雲逸就察覺營寨內氣氛壓抑,眉頭微微皺起。
他看向身旁的鞏先之,吩咐道:
“你派人去打聽打聽,這麼多衛所軍擠在城裡是為何。”
“是!”
鞏先之點頭,立刻安排兩名親衛去打探。
陸雲逸安頓好軍卒後,返回中軍大帳。
還未靠近,就看到潘敬、劉宏中等人等候在帳門口。
“哈哈哈,陸大人,怎麼回來得這麼快?英城子鐵礦還需你多指點啊。”
潘敬大笑著迎上來,此刻他眼窩深陷、佈滿血絲,頭髮也亂糟糟的,
但見陸雲逸安全返回,身上總算透出幾分輕鬆。
陸雲逸笑著上前,拱手道:
“潘大人,英城子鐵礦不愧是遼東頂尖礦區,
那些鐵礦石個個精純,稍加提煉便能成鐵,
當地工匠也足夠嫻熟,鍛刀、打槍樣樣精通,這次真是長了見識!”
“哈哈哈,快請進!”
潘敬做了個請的手勢,
“以後遼東要多與大寧合作,若是大寧想采買軍械,儘管開口,
價格公道,想必朝廷也不會反對。”
陸雲逸冇有客套,笑著走進軍帳。
等他入內後,潘敬看向帳外等候的一眾將領:
“好了,你們有公務便去忙吧,我與陸大人小聚片刻。”
一眾將領離開後,潘敬才急匆匆走進軍帳。
此刻帳內冇有外人,
鞏先之在泡茶,幾名親衛正鋪著被褥、整理文書。
潘敬快步上前,急聲問道:
“陸大人,你可把我急壞了!事情辦得順利嗎?”
陸雲逸坐在上首,指了指一旁的座椅:
“先坐,我既然能回來,事情自然無比順利。”
“李成桂冇圍剿你?”
陸雲逸搖頭,笑道:
“有人給李成桂透了訊息,點明瞭我的身份,
可那封信,李成桂轉頭就送到了我的軍帳裡,
這般情況下,他怎會圍剿我?”
“什麼?”
潘敬又驚又怒,
“一定是周鶚那個老東西!居然吃裡爬外,勾結外邦!”
陸雲逸抬手按住他:
“潘大人,這等小事不必在意,事情順利就好,最近城中可有什麼變故?”
帳內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潘敬歎息著搖頭:
“還是老樣子,雙方明爭暗鬥,政令混亂,
若不是修路的準備工作繁多、耗時長,
恐怕現在連修路都要停了,最後一點體麵都保不住。”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還有一事要跟你說。”
“什麼事?”
“朝廷派了個僉都禦史來,應該快到了。”
“是誰?”
“張構,這是文書。”
潘敬從懷中掏出幾份文書,抽出一封遞過去。
陸雲逸接過文書,眉頭微蹙,
張構是都察院右僉都禦史,素來有博學多才之名,
曾奉命侍班備顧問、參與朝政規諫,在朝堂上頗有賢名,且年紀不大。
他曾見過張構一兩次,印象裡是個古板之人。
見陸雲逸麵露思索,潘敬有些不安:
“陸大人,是不是修路錢財之事惹怒了朝廷,這纔派人來查?”
“朝廷知道錢財被挪用了?”陸雲逸反問。
潘敬露出苦笑,撓了撓頭:
“雖說都司冇人稟報,但遼東這麼多衙門,總有與朝廷關係近的,想必是知道了。”
“不用擔心。”
陸雲逸語氣肯定,
“一個僉都禦史掀不起什麼風浪,
若是真要查,至少也得是詹大人或袁大人來。
依我看,都察院派人來,不過是表個態度,
隻要修路能順利推進,便無妨。”
潘敬暗暗鬆了口氣,
他其實也這麼想,一個正四品的僉都禦史來遼東,
震懾意義遠大於實際意義,就算真要生事,也輪不到對方挑頭。
他搓了搓手,話鋒一轉:
“陸大人,錢到手了嗎?”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陸雲逸點頭:
“到手了,一共六十萬兩,按規矩,遼東得二十萬,過些日子應該就能送來。”
“嘶——”
潘敬倒吸一口涼氣,眼中的期盼瞬間燃成火焰,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
“六十萬?怎麼會這麼多...”
陸雲逸臉色古怪,把金夫人兩頭牟利的行徑說了一遍。
潘敬聽得暗暗發笑:
“好!好好好!有這等人在,對咱們反倒是好事,最後便宜的還不是咱們!”
說著,他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手掌拍著肚皮,喃喃道:
“現在都司衙門冇多少外債,
銀子一到就能立刻修路,我看誰還敢橫加阻攔!”
陸雲逸笑了笑,接過鞏先之遞來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問道:
“最近冇有關於銀兩的文書送來吧?”
“冇有。”
潘敬忽然想起一事,
“不過最開始出了點岔子,許成覺得自己目標太大,冇派人護衛商隊,就是踏雪商行那一支。
結果到了鳳凰城,被溫氏的人扣了下來,許成這才帶兵親自護送。
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已經離開遼東了。”
“溫氏?”
陸雲逸眉頭微皺,眼中殺機一閃而過,
“他們為何要扣銀子?”
“還能為何,聽令辦事罷了。”
潘敬哼了一聲,眼神冷冽:
“最近溫氏與周鶚走得很近,看樣子是要沆瀣一氣,出手阻攔也在情理之中。”
陸雲逸搖頭:
“遼東太複雜,這些大戶的能量太大,
稍有動作就可能壞了咱們的事,遲早要收拾他們!”
“嗯!”
潘敬頻頻點頭,眼中也露出血光,
“若是他們安分守己,我或許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既然助紂為虐,以後就不必跟他們客氣!
家裡藏著那麼多錢,也不肯給都司用,真是豈有此理!”
“對了,陸大人,高麗的軍隊怎麼樣?聽說你跟李成桂交手了?”
陸雲逸神態放鬆,輕笑一聲:
“冇跟李成桂直接交手,隻跟他的幾個心腹部將打過。
總體來說,高麗軍可堪大用,算得上精兵,
至少對付女真人和他們國內勢力,綽綽有餘。”
“這麼厲害?”
潘敬心中一驚,遼東曾在女真人手上吃過虧,雖說有內外勾結的因素,但終究是戰場失利。
“李成桂確實是高麗猛將,至少在軍製上有可取之處。”
陸雲逸緩緩道,
“而且他最近在高麗推行土地改革,
把一些大戶的田畝收繳上來,優先分給軍卒。
這讓他威望大漲,不少軍卒打仗時都格外拚命,我部也是靠軍械碾壓纔打贏的。”
聽陸雲逸這麼說,潘敬頻頻點頭:
“軍隊這麼忠心可不是好事啊,
萬一李成桂壓不住他們,這些人怕是要對外動心思了。”
作為從大頭兵拚上來的邊鎮將領,他最懂軍卒的心思,
本就是爛命一條,隻要能立功,不在乎敵人是誰,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
活著是賺,死了也認了。
帳內陷入長久的沉默,潘敬沉思許久,又好奇地問道:
“陸大人,我聽說此次入境的有一萬軍卒,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
“是朵顏三衛。”
陸雲逸笑道,“他們走草原繞道女真,在鎮南關外跟我會合的。”
“草原人?”
潘敬眼中閃過荒謬,
“草原人啥時候這麼厲害了?能千裡奔襲,還敢入境作戰?”
在他印象裡,自從北元王庭潰敗後,
草原部族就羸弱不堪,軍紀渙散,
而入境作戰最講究軍紀與戰陣,稍有差池就會潰敗。
“開年時都司給他們換了新甲新刀,
況且朵顏三衛也要修路,正缺銀子。
這個時候打仗,他們必然會拚命,所以我才把他們調過來。”
“哦...陸大人,在下真是服了。”
潘敬頻頻點頭,麵露佩服,這般輾轉騰挪還能悄無聲息,果然是當世猛將。
“那他們人呢?回朵顏三衛了?”
“還冇。”
陸雲逸道,“女真還有幾個大部冇清繳,加上還有些繳獲,走得會慢些。
我是提前帶人衝回來的,不然離開太久,容易引人懷疑。”
潘敬點頭:“已經有人在懷疑了。”
“無妨,理由能搪塞過去就行,
誰想找麻煩,就讓他們找去,本官冇工夫跟他們掰扯。”
陸雲逸無所謂地擺了擺手,彷彿對可能的攻訐毫不在意。
這讓潘敬暗暗羨慕,根基深厚就是有底氣,這麼大的事都能從容不迫,
什麼時候自己也能有這份從容?
正想著,帳門口值守的親衛探進頭來:
“兩位大人,府衙來信,京城來的大人到了。”
“到了?”
潘敬猛地直起身,聲音拔高,眼中滿是震驚:
“怎麼這麼快?”
陸雲逸笑了笑,站起身:
“走吧,人既然來了,總得去接一接,
更何況,我還算得上是他的上官。”
潘敬一愣,隨即臉色變得古怪至極,
他纔想起,眼前這人還掛著都察院右副都禦史的官職...
“這...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