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院落裡的雪又落了起來。
石白楓坐在屋中,手裡捏著溫熱米酒,眼神冷得像冰。
方纔他想讓護衛去驛站外買些傷藥,卻被門口的衙役攔了回來。
“溫大人有令,為保安全,商行諸位暫不可外出。”
這話聽著是客氣,實則就是軟禁。
石白楓放下酒盞,
走到窗邊,撩起窗簾一角往外看。
院門口站著兩個衙役,
手裡握著腰刀,眼神警惕地盯著院內。
院牆拐角處,還藏著兩個暗哨。
顯然是溫雪鬆派來盯著他們的。
“少爺,現在怎麼辦?”
一個護衛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再耗下去,要是他們把都司的人引來,咱們就麻煩了。”
石白楓冇說話,手指輕輕敲擊著窗沿。
他知道,現在硬闖肯定不行。
驛館外的衙役雖不多,但鳳凰城守軍就在城外。
一旦驚動了他們,商隊和銀子都保不住。
必須想辦法把訊息傳出去,
最快的辦法就是聯絡鎮江堡的許成。
他目光掃過院門口的衙役,落在左邊那個身材矮胖的漢子身上。
那漢子約莫四十歲,臉上帶著油光。
方纔送飯菜時,眼神一直往桌上的銀酒壺上瞟,顯然是個貪財的。
石白楓心裡有了主意。
轉身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錠沉甸甸的銀子,足有五十兩。
“去,把門口那個矮胖的衙役叫進來,就說我有東西要給他。”
石白楓對護衛吩咐道。
護衛愣了愣,還是依言走到門口,對那衙役說了幾句。
矮胖衙役眼中閃過疑惑,連忙跟著進來,臉上堆著笑容。
“石掌櫃,您找小的有事?”
石白楓冇繞彎子,
直接把五十兩銀子放在桌上。
銀錠在燭火下泛著光,晃得衙役眼睛都直了。
“兄弟,我知道你是奉命行事,但我這趟差事關係重大,要是誤了時辰,彆說你,就是溫大人也擔待不起。”
石白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衙役嚥了口唾沫,眼睛死死盯在銀子上,一刻也不曾挪開。
“石掌櫃,您...您有什麼吩咐?
小的隻是個衙役,做不了主啊。”
石白楓又摸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放在第一錠旁邊。
“我不要你做主,你幫我送一封信去鎮江堡,交給遼東都指揮僉事許成大人。
這一百兩銀子,是給你的辛苦費,
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一百兩。”
“兩百兩!”
衙役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他當衙役,
一年俸祿也不過一兩半。
兩百兩銀子他一輩子也掙不到!
若是有這錢,足夠他去遼陽城買幾畝地,再給兒子娶個媳婦了。
隻是...
一陣激烈的思想鬥爭在衙役心中展開。
左思右想,他的目光還是投在那銀錠上。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
“石掌櫃,小人的親弟弟是馬伕,經常往返鎮江堡,我讓他去送,一定能送到!”
“需要多久?”
“三天!”
“兩天。”
石白楓淡淡開口。
“時間緊急,今日就要出發,
否則...我完了,你的銀子也冇了。”
衙役眼中的貪婪儘數化為狠辣,狠狠咬了咬牙。
“大人,再給十兩,我給我弟弟做報酬!”
石白楓一愣,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果然夠貪啊,好...再給你十兩,
事情辦得好,事後還有賞錢。”
說著,石白楓拿起桌上的一百兩銀錠,塞了過去。
“這是先期的報酬,
等信送到了,剩下的我再給你,如何?”
“好...好好好!!”
衙役連忙點頭。
石白楓拿出紙筆,寫了一封求援信遞過去。
“儘快送到,好處少不了你的。”
衙役接過紙條和銀子,緊緊揣在懷裡,像揣著燙手的寶貝。
“石掌櫃放心!今晚就走,
一定把信送到許大人手上!”
說完,他躬了躬身,腳步輕快地退出去。
出門時還特意給護衛使了個眼色,示意放心。
石白楓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稍稍鬆了口氣,轉身對護衛說。
“把兄弟們都叫過來,守住馬車,不管外麵出什麼事,都不能讓任何人靠近銀子。”
“是!”
護衛們齊聲應道,握緊了腰間的刀。
......
與此同時,溫雪鬆正在縣令府的書房裡,手裡握著毛筆,卻遲遲冇下筆。
桌上攤著一張信紙,旁邊放著溫明遠寫的信稿。
“商隊通燕王府,私運高麗贓銀,已扣押,候大人示下”。
他看著信件內容,心裡還是發虛。
燕王印信像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萬一真惹惱了燕王,
溫家能不能保住他還是個問題。
就算此事不牽扯燕王,
北平行都司的大人要找他麻煩也輕輕鬆鬆。
可一想到溫明遠說的升調遼陽,
他又忍不住心動。
雖然他是溫氏的子弟,但能取得的支援很有限,
在冇有真正登堂入室之前,家中不會給太多有力支援。
“若我錯過了這次機會,會不會一輩子被困在鳳凰城?”
溫雪鬆心中想著,眼神愈發深邃...
這時,親信在一旁小聲提醒。
“大人,該送信了,再晚就趕不上今晚的快馬了。”
溫雪鬆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拿起毛筆,照著信稿抄了一遍。
他的手有些抖,字跡比平時潦草許多。
寫完後,他用火漆封了口,遞給小廝。
“親手交給周大人,路上不許停留,也不許讓任何人看信!
要是出了差錯,你知道後果。”
“小的明白!”
小廝接過信,揣進懷裡,快步跑了出去,消失在風雪裡。
......
驛館的雪下得綿密,細碎雪粒落在青瓦上,積起薄薄一層,風裹著雪沫子打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有人在窗外輕輕踱步。
石白楓正坐在桌前擦拭腰間短刀,刀刃泛著冷光。
是他從北平帶來的防身之物,此刻握在手裡,倒多了幾分安心。
“石管事,忙著呢?”
院門口傳來溫雪鬆的聲音,帶著刻意放軟的笑意。
石白楓抬眼,
隻見溫雪鬆披著件玄色狐裘,
手裡提著個食盒,身後跟著兩個衙役,正緩步走進來。
雪落在他的狐裘領子上,很快就化了,留下點點水漬,倒讓他多了幾分狼狽。
石白楓放下短刀,冇起身,隻是淡淡抬了抬下巴。
“溫大人怎麼來了?”
話裡的刺,溫雪鬆自然聽出來了。
他臉上的笑僵了僵,隨即又化開,走到桌前,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
裡麵是兩碟熱菜,一碟醬肉,一碟炒菌菇,還有一壺燙好的米酒,熱氣騰騰地冒著白氣。
溫雪鬆親自給石白楓倒了杯酒。
“今日又下雪了,特意讓廚房做了些熱菜,送來給您暖暖身子。”
石白楓冇碰那杯酒,目光落在溫雪鬆身後的衙役身上。
那兩人站在門口,手按在腰刀上,眼神卻不住往院內的馬車方向瞟,顯然是在盯著銀子。
他心裡冷笑,麵上卻依舊平靜。
“溫大人有心了,隻是我等是商行的人,講究的是時效,耽誤了交貨日期,損失可不是小數目,不知我們何時能走?”
溫雪鬆拿起酒杯的手頓了頓,
避開石白楓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雪。
“石管事彆急啊,
不是我不讓您走,實在是最近不太平。”
“不太平?”
石白楓挑眉,聲音冷了幾分。
“我等有都司的通關文牒,還有燕王府文書,沿途驛站都有守軍,哪裡不太平了?”
溫雪鬆放下酒杯,歎了口氣,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疑。
“石管事,前些日子鎮江堡那邊出了岔子,抓了幾個私通高麗的奸細。
據說他們與山匪有些關聯,
我這也是怕您路上遇到麻煩,纔想讓您多待幾日,
等我確認沿途安全了,再送您走。”
“多待幾日?”
溫雪鬆壓著聲音。
“五日,五日之後本官一定給石掌櫃一個交代,如何?”
石白楓沉聲道。
“五日?溫大人,石某雖然年紀尚淺,但跟隨著家父也學了一些察言觀色的本事。
溫大人有難處,石某看得出來,
但我不管你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我隻知道,銀子必須儘快送到北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門口的衙役,又落回溫雪鬆身上,眼神裡滿是倨傲。
“遼陽城發生的事溫大人知道吧,朝廷送來的十萬兩銀子不見了,
路修不了,朝廷必然要派人來查,
到時候...遼陽城還能不能這麼安穩還是兩說。
此事涉及到一些大人物,旁人躲都躲不及,溫大人居然還要摻和進來,
石某不知該說您勇氣可嘉好,還是無知無畏好。”
說罷,石白楓聲音綿長,帶著狠辣。
“市井小賊為了兩錢銀子就能打家劫舍,十五萬兩銀子能讓六部尚書為之眼紅,
這錢若是在鳳凰城丟了,您扛得住嗎?”
溫雪鬆的身子晃了晃,臉色愈發慘白,
他知道石白楓說的是實話。
平日裡都司為了幾千兩銀子,
一眾大人都爭得不可開交,更何況是十五萬兩了。
可溫明遠的話還在耳邊,
周鶚的指示更不敢違抗。
他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溫雪鬆深吸一口氣,又恢複了那副溫和模樣,隻是聲音裡多了幾分疲憊。
“石管事,再等三日,三日後,我給您一個結果。”
石白楓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溫大人回去好好想想吧。”
溫雪鬆鬆了口氣,臉上又露出笑,隻是那笑比哭還難看。
“一定,一定。”
他不敢再多待,提起食盒,就帶著衙役快步離開了。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
石白楓放下短刀,眼神冷了下來。
他對門口的護衛使了個眼色,護衛立刻會意,悄悄退了出去。
......
三日後的清晨,
鎮江堡的風雪比往日更烈。
許成剛查完關口防務,回到衙房,還冇來得及喝口熱茶,軍卒就捧著一封沾著雪的信跑進來。
“大人!鳳凰城來的急信,說是踏雪商行的人送的!”
許成心裡咯噔一下,連忙接過信。
信封是普通牛皮紙,上麵冇有署名,隻畫了個小小的雪花。
那是他和石白楓約定的暗號,
隻有出了緊急情況纔會用。
他拆開信,裡麵字跡潦草,隻有一句話。
“銀車被扣鳳凰城驛館,溫雪鬆軟禁我等,速援!”
“啪!”
許成猛地把信拍在桌上,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媽的,溫氏在搞什麼鬼!!!”
“李達!”
許成厲聲喊道。
“在!”
李達快步進來,躬身聽令。
“立刻點一千軍卒,帶足乾糧軍械,半個時辰後在堡外集合,隨我去鳳凰城!”
許成的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狠辣。
“告訴弟兄們,此行是去接重要物資,誰敢阻攔,格殺勿論!”
“是!”
李達不敢耽擱,轉身就往外跑。
半個時辰後,鎮江堡外的空地上,一千軍卒已經整隊完畢。
軍卒們穿著厚重棉甲,手裡握著長槍,馬鞍旁掛著長刀和火銃。
馬蹄踩在積雪上,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許成騎在馬上,身上披著黑色披風,披風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出發!”
許成一聲令下,馬鞭一揚,率先衝了出去。
一千軍卒緊隨其後,像一股黑色洪流,朝著鳳凰城的方向奔去!
......
不到兩日,許成就趕到鳳凰城外圍。
遠遠望去,城牆在暮色中顯得肅穆,城門口的守軍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
來到城門前,許成勒住馬,就見一個穿著鐵甲的將領快步走了出來,是定遼右衛的指揮使趙承業。
“下官趙承業拜見許大人,您這是?”
趙承業的語氣帶著警惕,
身後守軍也悄無聲息地握緊了腰間長刀。
許成翻身下馬,走到趙承業麵前,語氣平靜卻帶著壓力。
“趙承業,我來接一支商隊,他們從高麗來,帶著北平的物資,被你們鳳凰城扣了。”
“商隊?”
趙承業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溫雪鬆釦的該是這支隊伍。
“許大人,溫縣令是奉了...上麵的令,說是要查走私,
您這樣帶兵過來,怕是不妥吧?”
他冇敢提周鶚,怕把事情鬨大。
“不妥?”
許成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地盯著趙承業。
“趙大人,你可知那商隊帶的是什麼?又是什麼人的東西?”
趙承業皺了皺眉。
“不就是些皮毛藥材嗎?還能是什麼?”
“是燕王府的東西!”
許成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
“商隊有燕王府的文書印信,溫雪鬆釦的不是走私犯,是燕王的人!
而且,此事是北平行的陸大人親自辦的,
你覺得...人在你定遼右衛出了事,你這個指揮使,還坐得住嗎?”
趙承業渾身一震,臉色瞬間變了。
他不怕溫雪鬆,也不怕周鶚,
可燕王與陸大人,他卻不敢得罪。
趙承業麵露恍然,想到都司前些日子送來的信件,話裡話外都是讓他對鳳凰城嚴加看管,對溫縣令也多多幫襯。
合著是在這?
深吸一口氣,趙承業輕聲發問。
“許大人,這...是真的?”
“我許成什麼時候說過假話?”
趙承業臉色微變,他作為指揮使,做夢都想更進一步,自然知道許成是靠什麼官升一級!
眼前這人,可是與北平行的陸大人關係匪淺...
趙承業陷入沉思,過了許久,他沉聲道。
“許大人,都司的爭鬥下官無意參與其中,這其中發生的事下官也不清楚,
我這就派人去驛館通知溫雪鬆,
讓他...讓他把人放了。”
許成搖了搖頭,語氣強硬。
“不用通知,我親自去驛館,我怕溫縣令聽不懂人話,誤了大事,
至於你...放心吧,
諸位大人還不至於難為你。”
趙承業鬆了口氣,側身讓開。
“許成翻身上馬,對身後的軍卒喊道。
“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