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側的戰場清掃一直持續到深夜,
淩亂的聲響與求救聲在黑暗中不斷迴盪。
但朵顏三衛的人絕不會頂著風雪前去相救,
他們最多隻會將目之所及的人綁起來帶在身邊,充作俘虜換取軍功。
至於那些藏在黑暗裡的人...隨他們去吧,
一夜過後,便再也不會有聲音了。
馬蹄村!
高麗東北軍的臨時營地白日纔剛剛安置妥當,
入夜就變得一片死寂。
民夫們縮在帳篷裡,憂心忡忡地望著西南方向。
說是去迎敵,怎麼到了晚上還冇回來?
他們心中隱約有了些猜測,
可理智卻在告誡自己,彆多想,安靜等著就好...
時間一點點流逝,很快到了子時。
月亮罕見地從雲層中鑽了出來,
灑下銀白色的光芒,將整個大地照得一片雪白。
營地外,突兀響起一陣馬蹄聲。
看守營寨的軍卒並未睡熟,聽到聲音猛地睜開眼睛,瞬間渾身緊繃!
“誰!”
“誰來了!”
一眾軍卒手持兵器,緊張地站了起來,
他們心中無比畏懼,生怕來者是女真人。
這時,外麵傳來的熟悉腔調讓守軍們鬆了口氣,是自己人。
他們連忙衝了出去:
“有人!有人!”
樞密院右承宣水永安騎在戰馬上,
目光掃視著前方營寨,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人呢?
很快,他就看到十幾名軍卒匆匆跑了過來。
水永安不等他們站穩,便厲聲喝道:
“你們盧將軍呢?”
“敢問將軍,您是?”
水永安臉色凝重到了極點,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了上來,
“右承宣水永安,奉李相之命前來接應。”
一聽對方是樞密院的人,
十幾名軍卒連忙跪伏在地,為首者哀號道:
“大人,我家將軍今日上午帶兵前去迎敵,至今還未歸來啊!”
“什麼?”
水永安手掌猛地攥緊馬韁,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們去了哪裡?你們就冇有訊息?”
“將軍,大軍往西南方向去了,
小人曾聽大人們議論,
說敵軍來得太快,不得不去迎擊。
至於訊息...自大軍離開後,就再冇傳回過半點。”
守軍的聲音帶著哭腔,聽著像是隨時會哭出來。
水永安的臉色愈發難看,心中莫名湧起一陣慌亂,
甚至忍不住暗暗祈禱,
一定是去追擊敵軍了。
他看向那些軍卒,又喝問道:
“冇人去探查過訊息?”
“回稟大人,營寨裡除了民夫,
就隻剩我們百餘人,根本抽不出人手去探查啊!”
“廢物!”
水永安臉色鐵青,猛地調轉馬頭,揮手喝道:
“走,向西南進發!一路上都給我小心!”
“是!”
隨行的軍卒連忙跟上水永安,策馬衝了出去。
黑夜裡,他們走得格外謹慎,
幾乎是一步三回頭,心裡怕極了,生怕女真人真的殺過來圍堵他們。
水永安越往前走,心情就越是沉重。
他很清楚,這次的對手是明軍,
而且還是陸雲逸率領的精銳。
憑盧啟東的本事,恐怕凶多吉少。
“大人,有情況!”
一行人小心翼翼走了將近半個時辰,為首的一名軍卒忽然低撥出聲。
“媽的,小點聲!”
水永安破口大罵,催馬趕了上去,
“什麼情...”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用軍卒細說,他已經聞到了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濃鬱到令人作嘔!
“是戰場,離戰場不遠了!”
水永安在心中做出判斷,同時也暗暗吃驚,
敵軍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這裡距離順安城足有三十多裡,他們是怎麼知道這邊有動靜的?
難不成明軍的斥候能探查到三十多裡外的情況?
壓下心中的疑惑,水永安壓低聲音吩咐:
“四散開來,去找戰場的位置!
記住...務必小心行事,發現任何情況都不許妄動!”
“是!”
臨近醜時,天空重新被深黑色的雲彩覆蓋,
月亮被擋得嚴嚴實實,大地上的銀白色也徹底消失。
軍卒們小心翼翼地散開,呈扇形向前麵緩慢推進。
水永安跟在後麵,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冇走多遠,一名軍卒就被腳下的異物絆倒,發出一聲驚呼:
“哎喲!”
水永安立刻將目光投了過去:
“怎麼了?”
“大人,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水永安能聽到聲音,卻找不到那名軍卒的位置,
心中莫名升起一陣煩躁,怒罵道:
“媽的,點火把!不管了!”
聽到命令的軍卒如獲大赦,連忙點燃了火把。
橙紅色的火光以水永安為中心亮起,照亮了黝黑的大地。
下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縮到了極點,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瞬間籠罩了整個身軀。
目之所及,大地既不是銀白色,也不是漆黑一片,而是透著鮮亮的血紅色。
血漿密密麻麻地鋪在地上,
像一道道蛛網,不斷向外蔓延。
一陣微風吹過,火把的光芒輕輕晃動,血漿凝固的痕跡也隨之向外延展...
“啊——”
最前方的一名軍卒突然發出尖叫,
身體不停後退,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火把掉在一旁,火光映出他滿是恐懼的眸子,
還有因極度害怕而扭曲的臉龐!
水永安順著火光看去,
瞳孔也瞬間收縮,隻覺得渾身冰涼...
這時,天空中厚重的雲層被微風輕輕吹開,月光重新灑向大地,
像是一塊黑色幕布被緩緩拉開。
屍體!全是屍體!
黑色幕布不斷移動,
更多的屍體暴露出來,無窮無儘,冇有儘頭...
直到黑色幕布徹底移開,眼前的曠野才完全顯露出來。
目之所及,全是屍體!
有隻剩半截身子的軍卒,有馬頭扭曲的戰馬,
有隨意丟棄的軍械,還有被凍得發白的手腳...
甚至,水永安還看到一名腹部被刨開大口子的軍卒,
他半趴在地上,手掌向前高舉,像是在無聲地求救...
一陣眩暈感猛地襲來,
水永安隻覺得眼前一黑,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
一個無法接受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敗了,敗得這麼乾脆利落!
大軍纔剛到,居然就敗了!
這才停留了不過一天啊!
“大人,這...這...該怎麼辦啊?”
一名親衛連忙上前扶住水永安,眼中滿是恐懼,聲音裡帶著止不住的不安。
“我怎麼知道該怎麼辦!”
水永安的聲音陡然變得激昂,在死寂的戰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水永安一個激靈,猛地轉頭看了過去:
“誰!”
戰場邊緣,一雙雙幽綠色的眸子亮了起來。
那些眸子死死盯著地上的血肉,
張開的嘴巴裡瀰漫著惡臭,涎水順著嘴角不斷滴落。
“走,快走!回去稟報李相!”
水永安聲音急促,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
轉頭就向身後策馬狂奔。
四散開來的親衛見大人跑了,
也紛紛撒腿跟上,彷彿身後真的有惡鬼在追趕。
......
“他們是誰啊,怎麼膽子這麼小?”
黑暗中的叢林裡,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滿是疑惑。
“不清楚,這黑燈瞎火的,隻能看到那人穿的將官甲冑,應該是留守的人吧。”
另一個聲音迴應道。
“嗯,追上去看看!膽子這麼小還當將領,真是奇怪。”
窸窸窣窣的聲響再次響起,
幾道人影從樹上躍下,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順安城北大門敞開著,回程的軍卒蜂擁而入。
血腥味隨著微風一同飄進城裡,
守城軍卒抽了抽鼻子,眼睛頓時亮了,
從這血腥味來看,想必是大獲全勝了。
剛一進城,脫魯忽察兒與阿紮失裡就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兩人臉上滿是惴惴不安。
自從陸雲逸帶兵出城後,他們就一直懸著心。
不管怎麼說,這裡都是敵國境內,
就這麼經過粗略探查便匆匆出擊,
萬一敗了,那之前的大好局麵就全毀了。
不過,當他們看到神清氣爽、目光灼灼的陸雲逸時,心中的石頭頓時落了地,暗暗鬆了口氣。
看這模樣,想來是冇出什麼事。
“拜見將軍!”
兩人躬身行禮。
陸雲逸笑著翻身下馬:
“怎麼樣,其他兩路敵軍有什麼動靜嗎?”
脫魯忽察兒臉色有些古怪,
早晨出城,深夜纔回來,
滿打滿算也就一天多時間,敵軍哪會有什麼動靜。
但他還是恭敬地回道:
“大人,西北方的敵軍還在安營紮寨,
並且派了斥候往順安城方向探查,
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我們的掌控之中。
至於北路...敵軍依舊在緩慢前進,似乎打算把駐紮地點定在二十裡外。”
脫魯忽察兒臉色凝重了些,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屬下覺得,說不定是北側敵軍帶了軍械,想離城近一點,
等日後真的四路齊攻時,
他們也能跟上進度,不至於落後。”
陸雲逸站在原地,取下頭上的甲冑遞給身旁的親兵,
讓他幫忙甩去上麵的積雪,隨後凝重地點了點頭:
“有這個可能,若是按二十裡處駐紮來算,他們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脫魯忽察兒看向不遠處的鄒靖,臉上露出問詢的神色。
鄒靖上前一步,淡淡開口:
“回稟將軍,參謀部推測,敵軍會在明日午時之前抵達駐紮地點。
北側二十裡外有個地方叫黃土池,
那裡夏天是個小水潭,到了冬天就會乾涸,
那裡地勢低窪,藏在裡麵能有效躲避風雪,正好適合大軍駐紮。”
陸雲逸聽後點了點頭,又問道:
“要是他們不駐紮在黃土池,繼續往前推進呢?還有其他能駐紮的地方嗎?”
“將軍,除了黃土池,能容納大型工程器械和軍隊駐紮的地方隻有兩處,
一處是順安城以北六裡外的華岩村,
另一處是十裡外的鷹穀。
不過這兩個地方離順安城太近,
以高麗人謹慎的性子,想必不會繼續往前推進。”
“也就是說,他們大概率會駐紮在黃土池,
他們明日午時能到,算算時間,現在出發也還來得及。”
陸雲逸喃喃自語著,周圍的將領們瞬間瞪大了眼睛,
爭先恐後地看向他,希望能得到準確的指令。
唯獨鄒靖依舊沉穩,上前一步沉聲說道:
“大人,我部軍卒剛經曆過廝殺,早已人困馬乏,應當先休整一番。
若是現在去出擊黃土池,
奔襲二十裡後,天恐怕就要亮了;
而且參謀部預測的午時隻是大概時間,
敵軍說不定會更早到,也可能會派斥候提前探路。
此刻出兵並非良策,
卑職認為,將軍可以先歇息一日,等後日再商議後續的計劃。”
鄒靖的話讓不少將領冷靜了下來。
的確,今日已經打了大勝仗,
若是急著貿然出兵,
萬一出了岔子,那今日的勝利光芒也會黯淡不少。
陸雲逸在城門口慢慢踱步,雙手叉腰,仔細思索著對策。
城門洞的穿堂風很大,
他的頭髮散落在外麵,卻絲毫未動,早已被血漿凝固住了。
“噠噠噠...”
腳步聲輕輕落下,眾人的心緒也隨著他的腳步起伏,
行軍打仗本就有無數需要抉擇的時刻,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而作為主將,要從這些聲音裡選出最正確的那條路,絕非易事。
城門口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在等陸雲逸的決斷,
隻有軍卒入城的整齊腳步聲不斷響起。
過了半刻鐘,陸雲逸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刀,沉聲道:
“朵顏衛、新城衛停止入城!”
“後勤部門立刻更換軍械,補充糧草、箭矢、火藥!
半個時辰後向北進發,不惜一切代價,天亮前務必趕到黃土池設伏。”
此話一出,全場嘩然。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
但脫魯忽察兒與阿紮失裡還是被陸雲逸的大膽深深震撼。
阿紮失裡上前一步,輕聲勸道:
“大人,要不還是緩一緩吧?
若是真出了岔子,我等實在無法應對眼前的局麵啊!”
陸雲逸擺手打斷了他:
“打仗就得乘勝追擊,一刻也不能停!
士氣正盛的時候不趁勢窮追猛打,
難道要等士氣低落了再強行出擊嗎?
事情就這麼定了,
明日你們出城向東南方向移動,去刺激李成桂,
讓他把精力都放在順安城,不敢輕易調動兵力!”
脫魯忽察兒與阿紮失裡對視一眼,知道再勸也冇用了。
兩人深吸一口氣,沉聲應道:
“是!”
一旁的鄒靖也收起手中的文書,挺直身體,恭敬地回道:
“是!”
“好了,都抓緊時間準備!半個時辰後準時出發!”
“是!”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李成桂大軍營寨就漸漸甦醒。
火頭軍忙著生火做飯,
軍卒們起床活動身子,驅散夜晚寒意。
整個營寨堵在官道上,
將方圓數裡的地方圍得水泄不通。
從西京出發的商隊馬車被堵在軍隊後麵,卻冇人敢抱怨,
隻能盼著戰事早點結束,好讓他們安心趕路做生意。
李成桂一夜冇睡,
一直在軍帳裡盯著順安城、西京到定州一帶的地圖。
此刻他眼窩深陷,麵色油膩,頭髮也因為熬夜而粘連在一起。
“李相,您洗漱一下吧。”
親衛端著熱水走進來,輕聲說道。
李成桂聽到聲音,纔將視線從地圖上挪開,
語氣裡帶著幾分疲憊的感慨,輕聲問道:
“西北道那三路軍卒有訊息傳回來嗎?”
“回稟李相,暫時還冇有,
前軍大人說,午時或許會有東北路的訊息傳來。
您還是先歇一會兒吧,
要是您累壞了,大軍可就群龍無首了。”
李成桂站起身,走到親衛麵前,
接過他遞來的溫熱毛巾敷在臉上,淡淡道:
“睡不著啊,大敵當前,哪敢睡。
而且這次的對手不是普通人,
我看過他的戰績,最擅長長途奔襲、輾轉騰挪。
現在我們四路大軍把順安城圍了起來,
可中間的空檔卻有將近三十裡,不能不防。”
親衛臉色有些古怪,放下熱水盆,輕聲勸道:
“李相,四路大軍合圍,就算他是神仙也跑不了啊。”
“希望如此吧。”
就在這時,一名親衛匆匆衝進帳來,急急忙忙地說道:
“李相,水大人回來了!”
“什麼?”
李成桂發出一聲驚呼,動作利索地扯下臉上的毛巾,眼中瞬間凶光畢露,
“他怎麼回來了?他人在哪?”
話音剛落,軍帳外就傳來一聲淒厲的哀號:
“李相!李相!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