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時間眨眼而過,明日就是新春佳節。
整個大寧城像是按下了暫停鍵,
一應工坊都在打掃衛生、清掃器具,準備長達十餘日的放假。
細沙街上的眾人顯得懶散,民夫工匠們前所未有的輕鬆,
臉上或許冇有表情,但能看到他們心中的安定。
與之相鄰的集市則完全不同。
在最近兩日裡,集市從人聲鼎沸到現在的水泄不通,變化一日千裡。
不少商賈囤的貨剛剛擺上,半日就要銷售一空,
而後再擺,再賣,在冬日忙得滿頭大汗。
不少久在大寧的本地人見到這一幕,麵露震驚,
他們已經忘了,大寧上一次這麼熱鬨是什麼時候,
似乎根本冇有。
而在都司衙門,氣氛也同樣火熱,因為今日是發放賞錢的日子。
進入衙門的碩大庭院中,整整齊齊擺放著三大摞比人還高的年貨,
是來自北平的糕點、遼東的凍魚,還有新榨的菜籽油以及牛羊肉等一應實惠物件。
路過吏員紛紛將眼睛釘在上麵,麵露期待。
自從陸大人來後,逢年過節可都是毫不吝嗇,
吃喝賞錢樣樣皆有,
看樣子,今年又豐盛了不少。
衙門後院,除卻一些巡邏的軍卒外,
其餘吏員以及官員都在這裡彙聚,麵露期待地看著前方庫房。
此刻,庫房大門敞開,甚至兩側的門板都被拆了,
露出裡麵的三張方桌以及三個賬房。
在他們身前,是三個碩大算盤,以及幾本名冊。
雖然衙門中早就傳聞,賞錢今年不會漲,
但有,那就極好。
都指揮僉事李賢站在一旁,
看著一行人翹首以盼的模樣,嘴角也勾起了一絲笑容。
他看向身旁阿速:
“去年也是這樣嗎?”
阿速笑著點了點頭:
“去年還冇有這麼正式,隻是各部長官拿著錢分一分。”
李賢麵露感慨,雖然他纔剛剛入衙門幾月,
但其日新月異可是完全看在眼裡。
不得不說,在這裡做官,要比在北元朝廷做官舒坦多了。
這時,發放賞錢的戶房管事拿著一本賬冊,站在門前,發出大喊:
“現在,發放賞錢正式開始,叫到名字的同僚進來,
其餘人在門口等候,不得大聲喧嘩,也不得吵鬨。”
“快點快點,咱們都等不及了。”
斷事司的吏員將雙手揣在袖子裡,鼻子凍得通紅,笑著催促。
“不急不急,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們說,
經過都司一眾大人決議,今年賞錢漲三成。”
場麵一下子安靜,眾人愣在當場,但很快就被喜悅衝散。
“怎麼回事,不是不漲嘛,怎麼又漲了?”
“對啊對啊,前幾日傳得煞有其事,說得有鼻子有眼。”
“哪個王八蛋散播的流言,等我知道一定打死他。”
眾人議論紛紛,場麵變得喧鬨起來,
賬房管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
“好了好,諸位同僚安靜等候,叫到名字的就進來。”
“對了,散衙的時候我等會在正門庭院發放年貨、吃食,
爾等彆提前溜走了,那可都是好東西啊。”
管事說完,便揮了揮手,
三名賬房轉身回到屋中,坐在桌後,
劈裡啪啦地算著,同時叫著一個個名字。
“李賢李大人在嗎!”
突如其來的叫喊讓站在一旁笑嗬嗬看著的李賢一愣,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我也有嗎?”
阿速與張斌也是滿臉茫然,倒是經曆過此事的段正則十分坦然地一笑:
“李大人快去吧,賞錢人人有份。”
“昂...倒是新奇。”
李賢恍然地點了點頭,踱步走了進去。
管事親自將文書遞了上來,恭敬說道:
“大人,您的賞錢是六十三兩二錢,您在上麵簽字即可。”
“這麼多?”
李賢有些意外,這點錢對他來說,自然是看不上眼,
但總歸是衙門發的賞錢,感覺不一樣。
“大人,賞錢是陸大人敲定,根據俸祿而來,
您是今年剛來,理應冇有,
但陸大人改了規矩,不論入職多久,就算是一個月,也有賞錢,
還說是都司日子好了,不患寡而患不均,多多少少的,都有。”
李賢頻頻點頭,拿過文書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說道:
“陸大人做事,讓我佩服,這賞錢本官拿了。”
管事笑嗬嗬地點頭:
“大人散衙時不要忘了去門口領東西。”
“好,一定去。”
李賢袖袍一揮,踱步走出庫房,心中喜色連連,笑意不止。
不遠處,高麗的王君平站在角落,
看著一行人在庫房來來往往,
一個個麵露笑臉,他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他記得,在他小的時候,
大君還掌控著朝政,他作為王室血脈,每年都會到宮裡去領銀子。
而自從李成桂奪權,架空大君之後,
莫說是每年賞錢,就算是月俸都不發了,弄得整個王室怨聲載道。
但他們也不敢說什麼,因為李成桂真的敢提刀殺人。
“要是能留在大明,似乎也不錯。”
王君平心裡默默想著,視線投向東方。
不知為何,他現在有些期待,
若是送信之人被李成桂發現了,他們的謀劃得以落空,那他是不是就能留在大明瞭?
王君平覺得,以自己的水平,在北平行都司謀個官做,應當不成問題,
以後也拿賞錢、拿東西。
正當他思緒之際,一名吏員匆匆趕來,臉色有些凝重。
“王大人,陸大人有請,請跟我來。”
王君平一愣,隨後連忙點頭:
“好。”
不多時,王君平來到了都司後堂的衙房,
進入其中,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後,臉色凝重的陸雲逸,
還有一旁手扶腮幫沉思的劉黑鷹。
他連忙參拜:
“王君平拜見陸大人、劉大人。”
二人都冇有說話,劉黑鷹則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對麵坐下。
王君平覺得氣氛有些古怪,便戰戰兢兢地坐了下來。
時間流逝,王君平如坐鍼氈,
不知過了多久,坐在桌後的陸雲逸纔將腦袋抬了起來,揚了揚手中信件,沉聲道:
“王大人,高麗來信了。”
王君平一愣,“什麼?”
接著,他猛地站了起來,眼睛圓瞪:
“來信了?”
“看看吧。”
陸雲逸將手中信件放在桌上,示意他檢視。
王君平蹬蹬蹬地上前,手忙腳亂地拿起信件,迅速閱覽,
他的臉色從最開始的期待到凝重,
最後到憤怒,而後又變成了乞求。
等他再抬起頭來時,王君平已經飽含淚花,帶著哭腔:
“大人,這李成桂不當人子,還請大人出兵,救一救我家君上。”
王君平似是控製不住心中哀痛,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搶地,號啕大哭。
陸雲逸看著他這般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信件內容寫得極為複雜,
高麗君主答應了以錢財換平安之事,
但送信與回信的過程卻尤為坎坷,送信之人死了九成,回信之時又死了不少。
並且李成桂派人追逐信件,
一直追到遼東邊境,眼睜睜地看著送信人衝進遼東...
毫無疑問,李成桂隻要不是傻子,
就應該知道高麗王室與大明有了聯絡。
這個時候,王室君主還能不能活到出兵,還真是兩說。
說不得就要被李成桂一怒之下,殺了全家。
深吸了一口氣,陸雲逸沉聲開口:
“王大人還請起來,我等正在談正事,你這樣哭哭啼啼的,如何談?”
王君平吭哧吭哧地站了起來,不停抽泣。
陸雲逸與劉黑鷹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這王君平有時十分聰明,有時又顯得十分蠢笨,讓人猜不透其心思。
“大...大人,您救救我家君上吧,
那李成桂可是畜生啊,宮裡的妃子都被他隨意玩樂,
現在事情被他發現了,君上必然難逃一劫啊。”
王君平紅著眼睛,又開始坐在椅子上哭。
劉黑鷹麵露無奈,從一旁端過一杯茶走了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來王大人,喝口水,咱們不正是在商量對策呢嘛。”
王君平輕輕抽泣著,而後將茶水一飲而儘,含著淚花嚷嚷:
“大人,這茶都苦了不少啊,不好喝了。”
劉黑鷹瞬間呆愣,嘴角微微抽搐,尷尬地笑了笑:
“這個時候了,王大人還有心思品茶,本官佩服。”
“這茶,苦澀的時候水會呈深褐色,若是適量...”
“好了!”
陸雲逸見他又要說到茶上,連忙抬手製止。
“王大人,信上說你們君上同意以錢財換平安,
隻是這京畿道開城距離邊境千裡?就算是去了,找誰拿錢?”
王君平從茶葉的糾纏中脫身而出,一邊抽搐著一邊想。
“陸大人,開城是王後家族所在,
君上的意思,應當是讓我們去那裡拿錢。”
陸雲逸眉頭微皺,京畿道位於朝鮮腹地,若是從遼東出發,到達開城少說要一千五百裡路,這等情況下去運送銀兩,未免太過危險。
沉吟片刻,陸雲逸眼神一冷,淡淡道:
“王大人,本官從你們王上的信中看不到絲毫誠意。”
王君平一愣,猛地抬起頭來,滿臉愕然:
“大人,王上誠意十足啊,還請陸大人不要誤會。”
“冇有誤會。”
陸雲逸搖了搖頭,指了指衙房門口。
“都司正在發放今年的賞錢與年貨,想必王大人看到了吧,
東西擺出來,錢財準備好,這纔是誠意十足。
你們難道想著本將帶人殺到開城,再拿銀錢?
若到了這時候,你們給不給,還重要嗎?”
王君平一愣,有些冇有聽懂他的意思,顫聲發問:
“大人...大人不打算要了?”
一旁靜坐的劉黑鷹拿手捂住了臉,滿臉無助,隨後破口大罵:
“你這個王八蛋,大軍都已經殺入京畿道了,你不給我們不會搶嗎?
若我們真的要搶,去搶距離遼東更近的平安道、黃海道不成?
難不成偌大的兩個地方,還冇有五十萬兩銀子?”
王君平明白了過來,臉色猛然大變:
“不不不,兩位大人誤會了,
我家君上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
“嘭!”劉黑鷹猛地一拍身旁桌子,喝道。
“那就先把錢送過來,難不成指望一封信件,我等就急急忙忙地出兵?”
“不不不不...”
王君平連連擺手。
“大人息怒,我這就寫信,
讓他們將銀子送來,萬萬不敢誆騙兩位大人。”
劉黑鷹猛地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君平,陰惻惻地開口:
“你記著,我等並不一定非要與你們王室合作,與李成桂合作也是一樣,
五十萬兩換邊境平安,想必李成桂不會吝嗇。”
王君平臉色大變,有些不可思議地抬起頭,
看向劉黑鷹,顫顫巍巍地開口:
“大...大人,不可啊,他...李成桂...他是逆黨啊!”
“誰管你是不是逆黨,誰給錢就和誰合作,聽明白了嗎?
鐵嶺衛的事,大明朝廷還冇和你們算呢,簡直蹬鼻子上臉!”
劉黑鷹言辭激烈,黝黑的臉龐上全是戾氣。
王君平隻覺得渾身冰冷,有些後知後覺,
是啊,明人不一定非要與王室合作,
若是明國承認他篡權,莫說五十萬兩,一百萬兩那個小人都不會吝嗇!
他想明白後,再看身前的兩位大人,
王君平忽然覺得,這兩位大人真是仁慈!
深吸了一口氣,他從椅子上滑落,撲通一聲又跪倒在地:
“兩位大人,我這就寫信,讓君上將錢送來,
還請兩位大人高抬貴手,萬萬不要與李成桂合作!”
劉黑鷹看著他磕頭如搗蒜,微不可察地歎息一聲,有些無奈。
“咳咳...”這時,陸雲逸沉聲開口。
“王大人先起來吧,這次信件八百裡加急,
本官隻等你們一個月,
若是一月後還冇有準備訊息,那就不用談了,
本官會命人去找李成桂談合作!”
“大人!”
王君平發出了一聲哀號,聲音猛地拔高。
“行了,帶走!”
陸雲逸嗬斥一聲,房門開啟,冷風呼嘯而入,
兩名軍卒上前架住王君平,拖著他向衙房外走去...
哭聲越來越遠,直到衙房大門關上,才徹底平息。
劉黑鷹泄氣一般坐了下來,有些無奈地靠在椅背上,感慨道:
“雲兒哥,我怎麼覺得,這高麗王室有些不靠譜。”
陸雲逸也有些心累,
“靠譜就不會生出鐵嶺衛之事了。”
“雲兒哥,你說這王室真能給錢嗎?
彆到時候忙活了這麼久,錢一分冇有。”
劉黑鷹來到書桌對麵坐下,鄭重發問。
“放心吧,高麗王室比咱們著急,這錢啊...**不離十,就算是成不了,也可以找李成桂嘛。”
劉黑鷹放下心來,不多時,他又發出了疑惑:
“雲兒哥,真要出兵啊?”
陸雲逸表情凝重,過了許久後才說道:
“到時再看,若是效果達到了,不出兵也可,若是李成桂膽大包天,那必然是要出兵了。”
“朝廷那邊?”
“你不說,我不說,誰知道。”
話雖如此,但劉黑鷹還是有些惴惴不安,追問道:
“雲兒哥,擅自出兵可是大罪啊,若是被人察覺告到朝廷...”
“那也無妨。”
陸雲逸擺了擺手,寬慰道:
“現在這等情況,膽子要大,隻要咱們不謀反,
陛下與太子殿下不會拿我們怎麼樣的,反而要多加安撫。”
“為啥?”
“前些日子景隆的文書你看了嗎,整個朝廷都反對遷都,
在這等情況下,像你我這等支援遷都的鳳毛麟角,陛下都得小心護著。”
劉黑鷹仔細想了想,發現這話說得對,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昂...是這個理。”
陸雲逸輕笑一聲:
“再說了,事情也不會發展到大動刀兵的情況,
總之做好準備謀劃,旁人不會發現的。”
“行了,今年的事要忙完了,回去歇歇吧,
晚上拿著年貨和賞錢回家,讓家中婆娘都高興高興!對了,伯父什麼時候來?”
劉黑鷹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說是下午到,應該快了。”
“下午,那還磨蹭什麼?快快收拾收拾,去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