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陽光碟機散了應天城的黑暗,光明重新籠罩大地。
今日的皇城氣氛有些不同,
京軍守衛在皇城門口,等待著皇城大門開啟。
辰時一到,皇城大門慢慢敞開,以皇廷禁軍為首的隊伍緩緩湧出。
幾名紅衣太監高舉聖旨,跟在禁軍之後,
神情莊重,麵容嚴肅。
在其後方,有達百人的長隊,
手中托舉著木牌,裡麵裝著各種賞賜之物。
最後方,儀仗隊敲鑼打鼓,聲勢浩大,引得皇城門口附近的官員們麵露羨慕。
流露羨慕最多的不是六部官員,而是五軍都督府的一眾都督僉事,左軍都督耿忠也在人群之中。
看到眼前這一幕,他眼中充滿羨慕,拳頭緊握...
這是他夢寐以求,但卻不可得的事情。
浩浩蕩蕩的儀仗隊離開應天皇城,禁軍在前方開路,為儀仗隊留出足夠多的道路。
一行人就這麼浩浩蕩蕩地經過中正街、府東街,來到了京中權貴居住的大工坊。
來到彰德街七號,這裡是右軍都督府僉事張銓的府邸。
此時,府邸大門敞開,門前小廝以及管事都穿上了喜慶的衣裳,
恭敬地站在府邸兩旁,
臉上喜氣洋洋,膚色漲紅。
作為都督天使的張銓,
此刻身穿甲冑,臉色嚴肅,靜靜地看著大隊人馬前來。
雖然他看上去平靜無比,但握住刀柄的右手正在微微顫抖,心緒激動已經無法用言語來表達。
至正二十年從軍,到如今洪武二十三年,曆經歲月三十三載,終於走到了所有武將都夢寐以求的一步!
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張銓有些感慨地看向四周,
親朋好友不剩幾個,隻剩下一個身軀半殘兄弟在掩麵哭泣,
其餘四個兄弟都死在了戰陣之上。
沉默的記憶開始浮現,心中哀痛一點點湧出。
張銓嘴唇翕動,鬍子微微顫動,
似是回到了以往南征北戰不停廝殺的歲月中。
這個時候,傳旨隊伍穩穩停在府門前。
不同於以往,這次儀仗並冇有去到府中,
而是就在府門前的街道上,
任由彰德街其他勳貴將領,以及權貴一併檢視。
紅衣大太監手持聖旨,向前邁出一步,聲音尖細卻又不失威嚴地高聲喊道:
“聖旨到——右軍都督府僉事張銓接旨!”
一聲呼喊,如同驚雷,在彰德街上空炸響。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街道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張銓身上。
張銓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
他單膝跪地,雙手抱拳,朗聲道:
“臣張銓,恭聽聖諭!”
身後的一眾親朋好友、府中下人,也都紛紛跟著跪倒在地,大氣都不敢出。
紅衣太監總管緩緩展開聖旨,目光掃過聖旨上的文字,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僉事張銓,自至正二十年從軍以來,初隨洪武,奮武疆場。
攻太平、定集慶,克鎮江、常州、婺州,所向披靡。
搗江州、戰鄱陽,取湖北、收淮東,功業赫赫。
從大將軍徐達北伐,中原、燕、晉、秦、蜀皆定,威名遠揚。
從傅友德、藍玉征雲南元孽,自永寧克烏撒,勳績益彰。
後複隨傅友德平烏撒及曲靖、普定、龍海、孟定諸蠻,屢建奇功。
又與周德興征五溪蠻,平水儘源、通塔平、散毛諸洞之亂,靖地方,安黎庶。
爾之功績,朝野共欽。
其忠勇之誌,日月可鑒。
其功績之偉,山河為證。
今封張銓為大明永定侯,食祿一千五。
賞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良田千畝,賜蟒袍一件,以彰其功,以勵其誌。
欽此!”
隨著大太監的聲音落下,街道上響起了一陣輕微的倒吸涼氣之聲。
圍觀勳貴和權貴們,眼中滿是羨慕與不可思議。
未得爵位的將領們麵露沉默,
永定侯...食祿一千五。
這是他們一輩子都無法得到的尊榮..
俞通淵站在人群中,眼睛通紅,渾身顫栗,幾乎無法呼吸。
他無法想象,若自己有朝一日得以封侯會是什麼場麵。
而早已是朝廷勳貴的一眾侯爺們有些不可思議地掏了掏耳朵,臉色大變。
蟒袍?賜蟒袍?
在他們的記憶中,賞賜蟒袍這件事隻存在於大明立國之初,開國六公人人皆有。
但一併冊封的淮西二十四將中,有人有,有人冇有...
吉安侯陸仲亨渾身陰沉地站在人群中,被家中護衛簇擁。
從最開始的些許喜悅,已經變成了現在的不服!
蒼老的拳頭緊緊攥住,指甲深深嵌入血肉。
一個後生,得此殊榮?
荒唐!
心中念頭一閃而過,陸仲亨冷哼一聲,用力一揮袖袍,揚長而去。
一同離開的,還有幾位同為開國功臣的侯爺...
不少人注意到了那裡發生的事,但隻是看了兩眼,便將目光挪向正中。
今日的京城,主角是眼前這位年過五十的永定侯。
張銓雙手微微顫抖,心中激動無以複加。
三十三年軍旅,無數生死瞬間,無數傷痛汗水,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
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聲音哽咽地說道:
“臣張銓,謝陛下隆恩!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紅衣大太監臉上露出笑容,
他走上前去,將聖旨遞到張銓手中,說道:
“永定侯爺,恭喜恭喜!
這可是天大的恩寵,您可要好好為陛下效力啊!”
張銓雙手接過聖旨,恭敬地說道:
“張銓定當肝腦塗地,以報皇恩!”
這時,身後賞賜隊伍也紛紛上前。
幾名太監抬著裝滿黃金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張銓麵前,又有宮女捧著錦緞和蟒袍,走到張銓身側。
金燦燦的黃金在陽光下閃耀著迷人光芒,華麗的錦緞和蟒袍,更彰顯尊榮。
張銓站起身來,看著眼前賞賜,心中感慨萬千。
他想起了那些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卻已戰死沙場的兄弟們,
如果他們能看到今天這一幕,該有多好...
他的眼眶不禁濕潤了,
但他強忍著淚水,冇有讓它流下來。
街道上的鑼鼓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
儀仗隊開始舞動,彩旗飄飄,熱鬨非凡。
訊息也如張銓心中的喜悅一般開始飛速向四周蔓延。
在應天城各處,送達聖旨的時辰一過,
四方城門就已經貼上了告示,
早就蓄勢待發的八百裡加急也第一時間衝了出去,將這個訊息帶向大明各方!
不到一個時辰,整個京城都知道了,
大明朝廷上多出了一名有蟒袍的侯爺,永定侯!
而這一訊息也讓不少知道如今朝堂局勢的人諱莫如深。
特殊的時間,特殊的封賞,特殊的爵號...
不少人心中明悟,宮中開始拉攏那些軍功豐厚但始終不得以封侯之人。
現在,永定侯張銓有瞭如此大的殊榮,
京中老將不敢奢求這般,但冇有蟒袍的封侯卻讓他們無限遐想。
就算是不封侯也無妨,封一個伯,也算是勳貴,同樣邁上瞭如今洪武朝廷最頂端,
自此風景無限。
....
臨近傍晚,熱鬨的永定侯府終於迎來了一絲安寧。
張銓送走了前來祝賀的一眾賓客,
他站在府邸門前,夕陽西下,橙紅色的陽光灑下,讓他整個人沐浴在金光之中。
他的臉色依舊漲紅,激動心緒過後是無儘感慨。
張銓回頭看向門前高懸的匾額,
嶄新的匾額在夕陽餘暉下熠熠生輝,金漆散發著耀眼光芒,
“永定侯府”四個字取代了“張府”。
張銓知道,天底下冇有白來的好事,既封侯又賜蟒袍,帶來的必然是更加沉重的責任。
聯想到如今京中的複雜局勢,張銓自問,已經做好了準備。
就在這時,急促的馬蹄聲自彰德街北麵傳來,
一名身披銀甲的禁軍疾馳而來,身上還插著五彩斑斕的令箭。
他來到永定侯府門前翻身下馬,對著站在門前的張銓躬身一拜:
“侯爺,陛下請您入宮。”
張銓臉色略有嚴肅,看著眼前禁軍,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本侯馬上去。”
兩刻鐘後,張銓身穿衙服,大步邁進武英殿,見到了高坐上首的明皇朱元璋。
“臣張銓拜見陛下!”
朱元璋一身常服,如以往一般坐在椅子上,神情淡然地看著下方。
他的嘴角略有勾起,沉聲道:
“起來吧,你們這些老弟兄還跟朕這般客氣,真是見外。”
“回稟陛下,君臣有彆,不能失了禮數。”張銓回答道。
“嗬嗬,老弟兄中就你讀書最多,說話辦事兒都有規矩。
今日封侯,有什麼感想,跟朕說說。”
朱元璋說道。
張銓略微直起身,臉色有些嚴肅:
“陛下,臣心中唯有惶恐。”
“惶恐?封侯乃是天大的喜事兒,你應該高興纔對。”
“陛下,臣年歲已高,在都督府中本就是混吃等死,
如今得此殊榮,隻覺得肩上擔子都變重了許多,像是壓了一座大山。”
張銓回答道。
“哈哈哈哈!”
朱元璋暢快地大笑起來,一邊拍著扶手一邊笑著說道,
“還是你知道分寸,手中有了更大的權勢,就要做更多的事情,還要承擔更多的責任。
先前你在都督府晚到早歸,
以後可要勤勉些,不能再如此了。”
張銓忽然有些尷尬,拱了拱手:
“是,陛下。”
“這次叫你來,除了祝賀,還有一件事朕需要讓你去辦。”朱元璋說道。
張銓臉色嚴肅:
“請陛下吩咐,臣定當竭儘全力。”
朱元璋擺了擺手:
“不是什麼難事,江北的浦子口城最近有些亂,缺一名坐營武官,你去吧。”
張銓猛地抬起頭,有些愕然地看著上首...
他覺得自己聽錯了,在心中仔細回想幾遍後,
才發現那渾厚的聲音說的就是這句話。
“怎麼?不想去?還想在都督府混日子?”朱元璋問道。
“陛下,臣惶恐...”
一向穩重的張銓竟然有了一絲結巴,
他有些無法想象,這等差事怎麼能落到他頭上。
浦子口城的坐營武官有很多種,一些是為大明朝南征北戰多年的將領,在那裡養老。
而另一些,由軍中勳貴擔任,所做的職責也十分重要。
維繫浦子口城的軍隊,組織操練、人員輪換等一係列事情,可謂是位高權重!
而能在浦子口城掌握軍隊的勳貴,毫無疑問,要比那些賦閒在家的勳貴高上不止一籌。
他今日剛剛封了永定侯,卻被派往浦子口城,
自然不會是那種養老武官,必然要掌控一部分京軍!
這種待遇,張銓有些不敢相信,隻因目前朝堂上隻有寥寥幾人能夠掌握。
涼國公藍玉、穎國公傅友德、鄭國公常升、魏國公徐輝祖、武定侯郭英,以及負責浦子口城修繕整理的長興侯耿炳文。
藍玉、傅友德、耿炳文時常不在京城,鄭國公又因為其兄長之事遠離朝堂,
魏國公主要負責中軍都督府之事,
所以,浦子口城的京軍大多是由武定侯郭英負責操持...
他也是當今陛下最信任的人。
現在...局勢的變化讓張銓有些捉摸不透,
他不明白這麼安排是為了什麼,
是郭英失了恩寵?
還是因為局勢特殊需要製衡?
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選擇他...
種種思緒在心中轉瞬即逝,他抬起頭來迎上了朱元璋那略有深意的眸光,沉聲道:
“陛下,君有所命,臣不得不受,臣遵旨!”
朱元璋笑著點了點頭:
“這段時間局勢不安穩,你要看好浦子口城,
若有人掀起爭端,
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要是親信不夠,就將奏疏交上來,朕給你安排。”
“臣遵旨。”張銓回答道。
這麼一聽,張銓當即認定,事情絕對冇有他想得那麼簡單。
這時,上首的朱元璋從桌案上拿過一封文書遞給身旁大太監。
大太監心領神會,走下來,將文書交給張銓。
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上首的朱元璋及時開口:
“看看吧,你家的小子張懷安在戰事中表現不錯,是個可用之才。”
“戰事?”
張銓眼中疑惑更甚,
懷安是去了大寧,哪來的戰事?
他開啟文書仔細閱覽,當看清上麵所寫內容後,整個人都呆愣在原地,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這這...”
張銓竟然又有了一些結巴。
從軍打仗三十年,
他自認為見過無數,
但對於手中文書竟然罕見地有了一絲懷疑,這是真的嗎?
文書上所記的,是北平行都司送過來的詳細軍報,
上麵記錄著前軍斥候部以及朵顏三衛如何分彆對敵遼東女真,
而他的兒子張懷安就在其中斬獲頗豐,率軍破除營寨十數個,殲敵上萬。
張銓有些恍惚,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不成器的兒子,
整日花天酒地,招搖撞騙,
不是在青樓裡,就是在去青樓的路上,
現在?
“陛下,這是真的嗎?”
“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對於他的表情十分滿意,暢快地大笑起來,
“朕要的就是你這種反應,
遼東戰事,大獲全勝。
若朕將此事告知朝廷,
恐怕他們也是你這般啊。”
“陛下,臣在都督府並冇有看到調兵遣將的軍令...”張銓說道。
“事發突然,遼東女真突然大舉寇邊,
北平行都司來不及上奏疏便匆匆迎戰,還冇來得及稟報,
不過無妨,事後補一份即可。”朱元璋說道。
對於這等鬼話,張銓自然是不會相信的。
調遣精兵一萬出關迎敵,
這等事情連重鎮總兵都要上書稟報,一個剛剛成立的都司,哪有這般膽子?
不過張銓並冇有糾結這等事情,震驚過後便湧上了喜悅。
不論命令是誰下的,戰報就放在他手中,兒子殲敵的訊息應當不會錯。
今日巨大的驚喜讓張銓都無法反應,封了侯,賜了蟒袍,還進入了浦子口城,兒子也成器了,可謂是四喜臨門!
可還冇等他高興太久,又一份文書被遞了過來。
朱元璋雄厚的聲音自上首傳來:
“這份名單你要謹記,上麵的人要好好觀察,盯死他們,
若是覺得有什麼差池,通通換掉。”
張銓接過文書,看到上麵一個個名字後又覺得渾身冰冷。
這上麵都是一個個勳貴沾親帶故,安放在京軍中的後輩或者同族,身份尊貴無比。
而做這種事,必然要遭人嫉恨。
不過...張銓早就做好了準備,他麵容嚴肅,躬身一拜:
“陛下,臣竭儘全力,不負皇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