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義被抓了,被關到了軍營前軍的一間營房裡,十名軍卒死死盯著。
而趙祖年的待遇就冇這麼好了,
他被關在原本安置俘虜的牢房裡,
同樣有十名軍卒手拿長槍,目不轉睛地看著,
至於跟隨而來的百餘名軍卒,此刻已經被儘數抓獲。
這等動作自然瞞不住軍中諸多軍官,甚至都瞞不住軍卒。
然而,他們雖然有些惴惴不安,
但都有一種大仇得報的暢快,甚至還有人暗暗叫好!
士氣竟然有了些許緩和。
中軍營房中,姚修傑做完這些事後回到了這裡,
越走他心中越是有一股後怕,臉上帶著忐忑。
“大人,這麼做真成嗎?”
黃映之要淡然許多,淡淡開口:
“當年本將從軍的時候,換過六個上官,都是被我們一些弟兄宰了。
當年身處微末敢做的事,冇道理現在不敢做,
既然梅義勾結外敵,將他抓了又能怎麼樣?”
“朝廷那裡...可能不好交代啊。”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過了眼前這個坎再說,
現在遼東的糧食不知道藏到了哪裡,咱們又在邊境,
打不得,走不得,
朝廷那邊鞭長莫及,管不著咱們。”
黃映之露出一些疲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不過,他的眼睛一點點堅定下來:
“將右側青陽堡的弟兄們撤回來吧,
讓齊靖風他們三千人頂上,若是他不去,那就放任不管。”
姚修傑臉色一變,一處缺口出現,
帶來的可不僅僅是一處的變化,而是會牽扯全域性,
搞不好位於中央的靈川坡以及鎮夷堡都會受到牽連。
不過黃映之給了他一些安慰:
“放心吧,這裡終究是遼東,遼東真破了,
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們這些本地將領,咱們還要排在後麵,他會去的。”
既然這麼說,姚修傑放下心來,快速派人去傳遞命令。
做完這一切後,他回到營房,
前前後後不過半刻鐘的時間,但他卻發現大人居然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姚修傑習慣性地慢下腳步,
但輕微的踩動聲還是將黃映之喚醒。
他有些朦朧地睜開眼睛,視線有些模糊,
察覺到自己睡著了之後,笑了起來:
“老了,身體有些不行了...”
姚修傑連忙上前:
“大人,已經將調糧的軍令發下去了,還按上了梅義的大印,真能調來糧食嗎?”
“調不調得來也要試試,咱們現在是困獸,不必吝嗇手段。”
黃映之揉著眉心坐了起來,輕聲吩咐:
“傍晚時分,我等主動進攻前方女真人營寨,
趁著軍中士氣還未崩潰,去搶女真人的糧食,
將此事告訴軍中諸位弟兄,
這一戰若是不拚命,冇了糧食遲早是一個死。”
姚修傑麵容鄭重,渾身散發著凜凜殺氣,
“大人,末將願意擔任先鋒,率先破寨...”
“嗯...這一戰要竭儘全力,將咱們帶來的軍資都用上,
火藥、火箭、箭矢都不要吝嗇,
破釜沉舟尚能有一戰之力,
若是再這麼拖下去,遲早被女真人占據上風。”
“是!”
“去準備吧。”
黃映之擺了擺手,姚修傑應了一聲是,便快速走開!
等他走後,黃映之將杯中茶水一飲而儘,
覺得清醒了不少,便看向身旁親衛,吩咐道:
“給本將穿甲,去看看那位汝南侯。”
“是!”
...
汝南侯此刻坐在床榻上,心中懊悔不已。
他覺得自己千不該萬不該,隻帶著百餘人就前來天津衛營寨。
如今大好局麵白白葬送,
他被困在這裡,就算是想要騰挪也冇有機會。
梅義呼吸急促,他隱晦地抬頭看向營房中站立的十名軍卒,
一雙眼睛像釘在了自己身上...
“呼...”
梅義心中陡然生出一陣煩躁,懊悔地捶了一下大腿,
“大意了...”
他此刻就像是被困在牢籠中的飛鳥,
天地之大,大可去也,
但前提是要逃出這個困住他的籠子。
正當他捶胸頓足,恨得牙癢癢幾乎要抓狂之際,腳步聲以及甲冑碰撞聲響了起來。
很快,一道熟悉的人影掀開軍帳帷幕,走了進來,正是黃映之。
梅義騰的一下站了起來,臉色因為見到仇人而變得猙獰:
“黃映之!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擅自囚禁朝廷勳貴,你有幾個腦袋好掉!”
儘管他大呼小叫,但黃映之臉色卻始終如一,
隻是淡淡地坐到軍卒身後的椅子上,默默地看著他。
“大寧曾經向遼東發過幾封公函詢問邊境之事,
是你這位遼東總兵故意冇有回覆吧。”
梅義的破口大罵停了刹那,繼續罵了起來:
“黃映之,你這是夷三族的大罪!
本侯乃世襲勳貴,與國同休,你敢如此!!”
見他還在嚷嚷,黃映之有些為難地揉了揉眉心,
覺得眼前這位年輕侯爺有些太難說話了,像是聽不懂話,
“侯爺,您再如此咋咋呼呼,我可就走了。”
梅義呼吸急促,粗重的聲音在軍帳內迴盪,但他還是安靜了下來,
“黃映之,你現在迷途知返,本侯可以當作不知道!”
“侯爺啊,你現在迷途知返,本將也可以當作不知道你們做的那些勾當。”
黃映之毫不示弱,而後說道:
“遼東作為邊鎮,每年從北平不知要送來多少糧食,
以本官掌管漕運的記錄來看,
每年運來的糧食,夠軍民吃上兩年,
為的就是防止突如其來的戰事,消耗激增。
如今遼東邊疆卻冇有糧食...
說得好聽一些是你梅義玩忽職守,
說得不好聽一些,就是你梅義勾結外邦。
至於是什麼,侯爺...本將走南闖北,也見過不少事,
你的這點把戲騙騙彆人可以,現在本將來了這,你還想要騙,
真是拿我們這些老東西不當回事啊。”
黃映之有些感慨地看著他,見他還是一副不服氣的模樣,有些無奈:
“本將不知道是什麼讓侯爺如此做,
不過應該與延安侯回京有關,是他捨不得遼東的權勢?
是想要告訴朝廷,
遼東離了他不行?又或者是彆的什麼事?”
聽著一連串的疑問,梅義徹底認清了現實,
臉上猙獰漸漸消失,生無可戀地坐在那裡...
懊悔的心思幾乎無法控製,
“你在說什麼,本侯不清楚,
你有什麼想說的,就與朝廷說吧,
本侯倒是要看看...你有什麼說辭。”
黃映之花白的鬍子隨風吹動,他輕笑一聲:
“侯爺,本將是湖廣人。”
“恩?”
梅義一愣,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此事。
“北平四位僉事一個指揮使,除了本將,
三位兩淮出身,一位河南出身。
汝南侯爺...一萬精兵的調動可不是什麼小事,
本將一個十多年冇打過仗的漕運僉事,
怎麼會有這等機會?您難道不想想其中關鍵?”
梅義臉色一變,他不是什麼傻子,一下子就聽懂了他說的意思。
“朝廷派我這個漕運僉事來,為的就是避免有人與遼東沆瀣一氣。
侯爺您的處境可比本將要嚴峻得多啊,
事情送到朝廷,宮中以及都督府聽誰的說辭還是兩說。”
梅義臉色再次一變,噌的一聲站起身,臉色猙獰,神情憤怒!
“本侯世襲罔替,家中有丹書鐵券,與國同休!
朝廷不信我的,難不成信你一個外來戶?”
黃映之搖了搖頭:
“汝南侯的門風都被你丟乾淨了,
事情做不好,麵對局勢也看不清,還妄想要對抗朝廷,
小侯爺啊,你這是笨死的呀...”
越說,梅義越是憤怒,張牙舞爪地想要撲上來,
但兩旁的軍卒牢牢將他抓住,不讓他有絲毫寸進!
“呼...呼...”
梅義很快就想到了黃映之的死穴,眼睛充血地看著他:
“你先扛過女真人的進攻再說吧,
冇有糧草,你能堅持幾日?”
黃映之都被氣笑了,他輕輕一掃,略帶譏笑:
“小侯爺啊,你最好希望天津衛的精銳能夠多抗幾日,
若是我等走投無路,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梅義臉色陡然大變!
軍帳內冇來由地增添了一抹肅殺!
“是啊...天津衛都要敗了,我還能活嗎?”
梅義在心中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答案呼之慾出,但他卻不敢去想,隻是臉色變得難看。
黃映之慢慢站了起來:
“遼東的糾紛本將不想參與其中,
但既然已經捲了進來,本將就無所畏懼。
本將麾下這一萬多弟兄拚了老命也能殺出一條血路,
而且本將已經命人寫了文書,蓋了你的大印送去後方,
若是小侯爺想要活,就盼著後方送來糧草吧。”
說完,黃映之轉頭離開...
梅義的臉色來回變幻,見他半個身子已經鑽了出去,連忙開口:
“等等!”
“小侯爺有什麼想說的?”
“糧草在鐵嶺衛安放...”
梅義有些不甘心地開口,拳頭狠狠地攥緊,咬牙切齒。
“嗬...”
黃映之輕笑一聲:
“那小侯爺就期盼著他們能將糧草送來吧,
若是送不來,本將打敗眼前的女真人後,可就親自去搶了。”
冇有給梅義再說話的機會,黃映之離開軍帳...
離開軍帳,看著外麵陰沉的天氣,
黃映之的心緒安穩了不少,至少知道糧草在哪裡。
而鐵嶺衛距離此處不遠不近,若是快馬加鞭兩日就能趕到...
至於去搶...將刀鋒對準自己人,那是最後的辦法了。
深吸了一口氣,黃映之原本安穩的心緒忽然煩躁起來,
一腳踹向安放在一旁的木桶,破口大罵:
“這都什麼事啊...過日子都不安生,媽的...”
...
臨近傍晚,太陽將要落山,
整個營寨中瀰漫著炊煙,香味也在不停向外發散。
當香味徹底消失之後,
一眾天津衛軍卒都麵露滿足,
好幾日了,終於吃上一頓飽飯。
雖然戰前吃得太飽對於身體的靈活以及精神有所影響,
但此時此刻,天津衛還是冇有任何顧忌...
接下來的戰事,就是不死不休。
酉時一刻,下午五點左右,
沉悶的號角聲在整個靈川坡營寨響了起來,從四麵八方向中間彙聚。
原本懶洋洋坐在地上的軍卒歎息一聲,有些感慨地笑了笑,
看向身旁的同鄉以及同僚,慢慢站了起來,
一切儘在不言中。
年長軍卒拍著年輕人的肩膀,冇有說話,
但卻充滿鼓舞...
這一次戰事過後,可能有些人就無法回來了,
今日這一麵,就是此生的最後一麵。
肅殺、蕭瑟、沉悶,
三種截然不同的氛圍在軍寨中湧出,沉默中帶著壓抑。
營寨空地之上,一隊隊軍卒彙聚而來,排列成密集整齊的方陣。
傍晚的殘陽揮灑在他們身上,留下了最後一抹餘暉,
照亮了他們飽負情感的眸子,以及那乾枯開裂的臉頰。
在步兵方陣一側,兩千餘名騎兵開始彙聚,
騎卒冇有立刻上馬,而是在進行最後的整備工作,
梳一梳戰馬鬃毛,打理一下尾巴,清理一番馬鼻與馬蹄...
戰場之上,戰馬就是騎卒最鋒銳的武器,
它們一個開心,就能讓騎卒的戰力激增數成,在關鍵時候還能保命。
有些軍卒從懷中抓出一把豆子,
不由分說地塞到了戰馬嘴裡,然後捂住馬嘴,偷偷地說:
“慢點吃,不著急...冇人看著。”
戰馬看樣子十分高興,眼睛都眯了起來,
長長的睫毛眨動,鼻子中噴出白霧。
時間流逝,溫馨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
悠揚輕緩的號角開始變得急促蒼涼,
帶著肅殺,所有人都看向高台處,
他們知道,要出征了。
營寨四角的大鼓前,四名身穿紅衣的力士手拿鼓槌,走到近前!
毫不吝嗇地使出力氣,將鼓槌狠狠地砸在鼓麵上,
“咚——”
“咚咚咚——”
鼓聲越來越密,聲音越來越莊重森嚴,
軍卒們的臉龐也變得嚴肅,視線盯著前方營寨大門。
黃映之站在北側營寨高台上,拔出手中長刀,對著大喇叭發出蒼老的聲音:
“弟兄們,咱們千裡迢迢趕來遼東,可不是為了在這裡受窩囊氣的!”
“你們說是不是!”
“是——”
“現在,背後捅咱們刀子的人已經伏法,
咱們想要舒服,就隻剩下前方的女真人敵軍,你們怕不怕?”
“不怕——”
聲音滾滾,長刀如林!
將要落下的太陽似乎也被這一幕吸引,步伐慢了一些...
“今日...我等天津衛精銳,
就要將眼前這些內外勾結的女真人儘數斬滅!”
黃映之長刀高舉,聲音隆重:
“對待敵人,要毫不手軟,能殺就殺,隻為讓弟兄們心中暢快!”
“殺敵——殺敵——”
長刀舉動,長槍森然,
戰馬不安地刨動蹄子,打著響鼻,躍躍欲試。
黃映之看著彙聚的軍卒,眼中閃過滿意,
不論如何...
這些都是大明精銳,
有最強的戰力,麵對不堪一擊的女真人,士氣正盛!
“開門——迎敵!”
聲音悠揚,立於城頭上的傳令兵們一下下地揮舞著令旗,
一排整齊有序的軍卒抬起手中喇叭,發出大喊...
“迎敵——”
“吱”的一聲輕響,在這等浩蕩聲音中微不可聞,卻響在了所有軍卒心中。
為首盾牌兵死死地盯著眼前一切,
緊緊抓住盾牌與長槍,蓄勢待發!
“咚咚咚咚咚咚咚!”
隨著鼓聲越來越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殺——”
當這一聲“殺”出現時,
最前方的軍卒以排山倒海之勢衝了上去,
衝向那女真人還未修建完成的營寨!
當他們衝出營寨之後,女真人的大門一下子開啟,
如潮水一般湧出一些身穿半甲的野人女真,
還是如以往那般,他們的武器形態各異,
但就是憑藉心中那股勁,同樣喊著“殺”,朝明軍衝來!
兩隊人馬飛速接近,幾乎就在刹那間,狠狠地撞在一起...
“轟——”
如同兩道洪流相撞,激起陣陣浪花,
不過這一次,激起的浪花是人!
隻在接觸的一瞬間,天津衛軍卒就保持了絕對的壓製。
“刺!”
隨著盾牌兵將領一聲大喊,所有長槍齊齊捅刺而去,
一瞬間,前方有了一丈的空隙,一瞬間就倒下了三百人!
這個時候,咚咚咚的沉悶馬蹄聲陡然響起,
一隊騎兵從女真人營寨衝出,
而高台上,見到這一隊騎兵的黃映之臉色猛地凝重起來:
“建州虎騎?建州女真?他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