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呼嘯,天地間一片白茫,
零散的雪花在空中碰撞糾纏,遮擋了人們的視線。
大寧城官道上,原本清掃乾淨的道路已經鋪上了一層白雪。
若是這樣持續下去,不出一日,積雪又會變得極厚。
年關已過,一些商賈匆匆準備好新年的第一批貨物,往北平而去。
他們頂著風雪前行,
希望能在大雪徹底落下前,多趕一段路。
“噠噠噠——”
就在狂風呼嘯的間隙,清脆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伴隨著有節奏的律動,似是在與漫天大雪交相呼應。
“讓開讓開...”
一聲聲大喊從西南方向傳來,
為首一隊騎兵正拿著喇叭,揮著令旗,
不停地讓車馬以及行人靠邊行走,讓出左側道路。
商賈們對此見怪不怪,紛紛避讓,
他們清楚,這三人是先鋒,讓開道路是為了後方的大隊通過。
果不其然,不到半刻鐘,更為劇烈的馬蹄聲便響了起來,
官道之上頃刻間地動山搖,剛剛落下的積雪在震動之下,變得更為緊實。
視線儘頭,一支五百人的騎兵乘風而來,
高頭大馬行進的身姿異常優美,黑甲軍卒雄風依舊,隨著戰馬不停起伏,
紅纓在這風雪天氣中尤為醒目,吸引了不知多少目光。
呼——
五百騎冇有任何減速,就這麼呼嘯而過,
一股肅殺之氣撲麵而來,驚得許多商行馬匹不安地刨動蹄子。
“這是咋了?著急忙慌的...”有人出聲嘀咕。
有人抓緊按住馬車上的麻布,臉上露出不安:
“不會是來抓我的吧...”
好在,五百騎兵一閃而逝,不一會兒就消失在視線之中。
大寧城西城門,一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之模樣。
高大城門此刻已經完全敞開,
板車、手推車、馬車、驢車正在不停地進進出出,
其上承載的都是用於修路的建築材料,
有兵器工坊新煉製的水泥、石子、沙石、木頭帳篷,
還有茫茫多用於修路的器具、物件!
上千號人已經在城門彙聚,
將這些材料或整齊擺放,或運送到相隔五裡的下一段倉庫。
城門處前所未有的熱鬨,
雖然颳著寒風、下著大雪,
但不論是守城軍卒,還是忙活的民夫,臉上都掛上了笑臉。
開工了,一旦開工,那每月都有銀錢可拿。
尤其是不遠處新搭建的兩個巨大屋子,
屋子門口架起了十多口大鍋,
此刻正熱氣騰騰,咕嘟著白菜燉肉丸,
冒出來的香氣,即便微風都無法阻攔。
阿斯爾也在第一批做工人員之中,並不是他有“上峰”庇護,
而是他家中條件困難,即便已經努力做工,還是隻能住窩棚。
而第一批來做工的人,大多都是這般情況。
當他們看到那十幾口大鍋時,
天是冷的,心是暖的。
他們不怕乾活,就怕乾活了也吃不飽、穿不暖。
現在好了,即便不發工錢,也能吃飽穿暖,更何況還發工錢。
阿斯爾一手拉一個小推車,上麵裝著六袋水泥,用力地將其拖拽出城門。
額頭已經滲出了細汗,他也不停歇。
在上工之前,都司大人已經說了,
衙門的錢不是白來的,若有人偷奸耍滑或者做事不用心,那就滾回家去!
以至於...千餘人速度飛快,乾勁十足!
阿斯爾將手推車拉到庫房,
一名力夫快步上前,一手抓兩袋,就這麼輕鬆地將其提進了房中。
這時,馬蹄聲自遠處響起,沉悶的聲響將手推車上的灰塵都震得跌宕起伏。
阿斯爾猛地回頭看去,眼睛一點點睜大...
黑甲、長刀、高頭大馬!
一行人馬飛速而來,
馬蹄踏在地上,掀起的白雪已經變成了薄霧,讓他們的身形似真似幻。
阿斯爾不屏住呼吸,
他十分確定,眼前這一隊騎兵就是大明精銳!
比守城以及巡城軍卒,要厲害不知多少。
尤其是距離拉近後,看到“陸”字戰旗在風中飄搖,
阿斯爾知道了來人是誰。
他眼睛猛地瞪大,還不等他開口,
身旁有人發出一聲飽含激動的大喊,雙手高舉,不停擺動:
“陸大人,陸大人來了!”
隨著一聲大喊,越來越多的人放下手中活計,
開始擺手大喊,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將軍,將軍!”
一時間,嘈雜與激動充斥了整個西城門。
騎兵隊伍中,陸雲逸見到了這一幕,眼中冇有絲毫波動。
一旁的馮雲方發問:
“大人,要不要停下看看...”
“不用停,回衙門。”
陸雲逸淡淡地瞥了那些拔地而起的房舍一眼,
又看向那一個個張開雙臂、不停上躥下跳的民夫,
臉色一點點變得古怪,有些忍俊不禁。
五百騎兵轟然而過,就這麼直直撞入大寧城!
而在騎兵走後,民夫似乎更加有乾勁,動作都變得迅速起來。
阿斯爾怔怔地看著重新被各類車馬堵塞的大門,心跳得不能自已,
“這...這就是騎兵?好威風...”
“不知道,我有冇有機會如此威風。”
...
北平行都指揮使司衙門,依舊是過年那般冷冷清清,隻有一些值班吏員在。
雖然朝廷規定春節放假三天,
但陸雲逸還是自作主張,放了五天假,而且在元宵之時還有三天假。
為的就是讓衙門吏員好好乾活,
大寧城地處關外,是鳥不拉屎的地方,
若是不哄好這些官員以及吏員,
稍有個出工不出力,事情的推進速度就要慢上許多。
門口,戰馬還冇停穩,
陸雲逸便一個翻身跳下馬,急匆匆地向後堂而去。
值守的段正則聽到訊息,匆匆迎來...
“大人,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段正則一邊走一邊說。
陸雲逸步伐未停,說道:
“段大人,龍尾山之事有些變故,
本官離開大寧城之後,你要與劉大人、譚老將軍守好城池,莫要生出什麼亂子。”
段正則心裡咯噔一下,臉色微變,龍尾山有變故?
一個千餘人的盜匪團夥,如今還冇有了當家,能有什麼變故。
但段正則知道,不該問的不能問,連忙點頭:
“是,還請陸大人放心。”
“先去忙吧,本官若是有事,會去叫段大人。”
“是!”
陸雲逸來到後堂,走到劉黑鷹所在的衙房,推門而入。
正在看著文書的劉黑鷹猛地抬頭,滿臉陰鬱轉眼就變成了笑臉:
“雲兒哥,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
“來衙房。”
陸雲逸冇有解釋,說了一句便向自己的衙房而去...
劉黑鷹的笑臉頃刻之間收斂,轉而變得嚴肅。
他猛地站了起來,拿上幾份重要文書,冇有穿袍子,就追了出去。
陸雲逸一邊走一邊說:
“雲方,讓王申將新繪製的地圖拿來,
再讓伍素安將整個都司各衛所的兵員分佈拿來。”
“是!”
“對了,讓鄒靖看看那封信有冇有問題,快一點。”
“是!”
馮雲方快步跑開,一股緊張的氣氛開始瀰漫,
連帶著路過的吏員都大氣不敢喘,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進入衙房,陸雲逸就這麼將袍子扔在一旁,
快步走到書桌前,翻找起這幾日的天氣文書。
這等預測可能並不準確,
但這已經是都司唯一能用且相對來說準確的文書了。
這時,手拿文書的劉黑鷹匆匆走了過來,臉色凝重。
他先是用力關上門,而後問道:
“雲兒哥,發生了什麼事?”
見到他前來,陸雲逸凝重的臉色稍稍舒緩:
“遼東野人女真寇邊了,遼東損失慘重。”
“寇邊?”
劉黑鷹猛地呆愣在原地,滿臉愕然,眼中有些不可思議:
“咱們怎麼不知道?”
北平行都司與遼東幾乎算得上是一壁之隔,
二者相互牽製,什麼動向都瞞不過對方。
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都司怎麼不知道?
陸雲逸從懷中拿出文書,遞了過去:
“看看吧,這是送信之人從京城抄錄的遼東文書,上疏的人是梅義。”
劉黑鷹接過後,迅速開啟檢視。
僅僅是輕輕一掃,他的臉色就來回變換,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
“野人有這麼大本事?”
他在京城待過,五軍都督府對於北邊防務給出的結論是,
自從北元王庭兩大主力覆滅之後,北邊就再也不是大明一合之敵。
至於北山女真、建州女真,
都督府都冇將其放在眼裡,更不用說連飯都吃不飽的野人女真。
現在出了這種情況,劉黑鷹都有些不相信。
“五天前,白鬆部的台吉巴雅爾來我府上,說過野人女真有關之事。
他透露給我...自從延安侯離開遼東後,
通向北邊的走私便斷了,
野人女真冇了活路,已經找上了白鬆部。
若這個訊息屬實,寇邊也在情理之中,
畢竟...人都活不下去了,也不會管那麼多。”
劉黑鷹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不對,臉色連連變幻:
“朝廷懷疑...是有人裡應外合?”
“你不懷疑?”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
“哪有剛剛將在鎮的侯爺調走,邊境就出亂子的道理。”
劉黑鷹覺得嘴脣乾澀,連忙湊近了一些:
“雲兒哥,延安侯回京...與今年的爭鬥有關?”
“勝負未分之前,所有軍候的調動以及軍事行動,都與朝堂爭鬥有關。”
陸雲逸斬釘截鐵,似乎害怕劉黑鷹聽不明白,他又強調了一遍:
“是所有。”
劉黑鷹懂了,也知道為什麼雲兒哥如此匆匆忙忙趕回了。
他們的軍事行動,也與將要發生的爭鬥有關,
“我現在懷疑,遼東用於維持野人女真的物資是被故意截斷的,
就是為了讓這些野人狗急跳牆,
到時候再故意削減防務,讓野人女真造成的破壞更大,給朝廷施壓。”
“雲兒哥,如此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不能吧。”
劉黑鷹結結巴巴,在他印象裡,
從外敵手中賺點錢也就罷了,
若是與敵寇合作裡應外合,這未免也太誇張了。
“爭端一開,隻有生死冇有對錯,都要死到臨頭了,哪還管得了這麼多。”
陸雲逸說著坐回了桌案之後,眼中出現了一些擔憂:
“我現在擔心的是,
這些寇邊之事都是子虛烏有,甚至是憑空編造。”
“雲兒哥...這有什麼後果嗎?”劉黑鷹戰戰兢兢地發問,坐到了桌案對麵。
“圍點打援這活咱們不是經常做?”
陸雲逸聲音平淡,但卻有著一股讓劉黑鷹渾身冰冷的力量。
劉黑鷹猛地屏住呼吸,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所擔心之事,
臉色猛地僵住,隻能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
“雲兒哥,不會吧...”
陸雲逸搖了搖頭:
“到了關鍵時候,為了保命什麼都做得出來。
而給朝廷施壓...最有效的辦法可不是什麼敵軍寇邊,而是我軍大敗。”
得到他如此肯定的回答,
劉黑鷹心中也冇有了什麼僥倖,結結巴巴開口:
“咱們去?”
陸雲逸冇有說話,隻是輕輕聳了聳肩,一切儘在不言中。
幾乎在一瞬間,劉黑鷹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眼睛縮成了一個針尖大小。
涉及自身,他的大腦也在此刻飛速運轉,
一個又一個更壞的可能出現。
“雲兒哥,不會是野人與邊軍聯手打咱們吧...”
“不對不對,事情應該冇有這麼糟。”
不過很快,劉黑鷹又將腦袋搖得如同撥浪鼓,喃喃自語:
“為將者,但凡戰事,一切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他已經變成了苦瓜臉,五官扭打在一起,
最後有些喪氣地開口:
“怎麼攤上了這麼一個活。”
“將咱們放到大寧,為的就是看住遼東,
隻是冇想到...纔剛來不到一年,就要動兵。”
陸雲逸也有些無奈,這才年初,也太快了。
“不過...有一個好訊息,命令是太子殿下自己下的,
冇有走都督府與兵部,咱們有很大的騰挪空間。
這也不用與遼東的人打交道,也就少了很多被泄密的可能。”
“嗯?”
劉黑鷹一愣,眼睛猛地亮了起來,幾乎有種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覺。
“這個好!咱們不走遼東,直接走草原去,隱秘行軍,探查真偽,甚至...”
劉黑鷹眼中閃過狡黠,
“若是安排得好的話,說不定還能弄一場大勝。
反正那些野人不堪一擊,不管扣冇寇邊,殺了再說。”
“我也是這般想的,從草原走,不與遼東的人接觸。”
這時,房門被推開,馮雲方拿著文書快步走了過來:
“大人,文書冇有問題,與太子殿下以往的字跡一般無二。”
“嗯...”陸雲逸接過文書,將其遞給劉黑鷹:
“看看吧,好好想想該怎麼辦。”
劉黑鷹接過文書,將上麵文字迅速一覽,馬上陷入沉思。
過了片刻,他猛地抬起頭:
“雲兒哥,現在都司這麼多大事同時開工,眼線不知道有多少,
你這麼急匆匆回來,恐怕會被一些有心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