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到深夜,宜人街米府沉浸在濃稠如墨的夜色裡。
後院書房窗欞間,暗淡燭火搖曳不定,
一道佝僂且蒼老的身影映了出來。
那身影不停走動,透著焦急。
屋內,火爐吐著熱浪,與屋外冰天雪地仿若兩個極端。
米辰在溫熱氣息中來回踱步,額頭上早已滲出細密汗珠。
他兩隻手不停地交叉摺疊,
時而緊緊攥成拳頭,時而拍打大腿,
嘴裡還不時喃喃自語,心緒緊張到了極點。
就在這壓抑氛圍中,急促的腳步聲驟然在門外響起。
風雪呼嘯,本應掩蓋住這細微聲響,
可這匆匆步伐卻一下下叩擊著米辰心絃。
人影被燭光映在了房門之上,還未等米辰開口詢問,
“咚咚咚!”三聲敲門聲已然響起。
米辰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期待,
快步衝到門前,一把將房門拉開。
管家的身影赫然出現在門口,
他滿臉激動,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許淚花:
“老爺,二老爺回來了!”
米辰蒼白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眼中爆發出陣陣精光,璀璨奪目。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回來了?”
“回來了,如今就在正堂,身上有些傷。”
管家聲音裡既帶著激動,又隱隱有一些忌憚。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走走走,去看看。”
米辰迫不及待,彷彿腳下生風,不管不顧地就要邁出書房。
管家看著他急切背影,連忙衝進房舍,抓起一旁狐裘,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隻剩下敞開的書房大門,在寒風中吱呀作響。
與此同時,北平行都司衙門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陸雲逸全神貫注地搗鼓著手中圖紙,
寬大桌麵上,文書早已被儘數撤走,
取而代之的是許多模樣古怪的零件,
它們形狀各異,錯落擺放。
陸雲逸眉頭緊鎖,眼神中滿是疑惑,
他不停地將零件搭配組裝,時而將兩個零件湊近比對,
時而又搖搖頭將它們分開,試圖找到最佳的組合方式。
就在這時,衙房的大門“吱呀”一聲被猛地推開,
刺骨的冷風呼嘯而入,裹挾著片片雪花。
劉黑鷹身穿甲冑,身姿挺拔地站在房門口,
身上積雪還未抖落,便給屋內帶來一股肅殺之氣。
陸雲逸被嚇的一個激靈,手中的零件差點掉落,
他抬頭看去,張嘴就開罵:
“你嚇死我了,一驚一乍的!”
劉黑鷹哆哆嗦嗦地抓緊進屋,迅速將房門關上,
隨後用力抖了抖身上的積雪,
片片雪花紛紛揚揚灑落。
陸雲逸將手中零件放在一旁,
靠在椅背上,眼神中帶著一絲詢問:
“怎麼樣?”
“雲兒哥,事情很順利,米斌也放回去了。”
劉黑鷹一邊打掃身上的雪,一邊開口,
語氣中帶著一絲輕鬆。
過了一會兒,他坐到了書桌對麵,神色陡然變得嚴肅,沉聲道:
“雲兒哥,盧察兒已經抓到了,
是直接處死還是問詢一番?
我總覺得這麼多兵馬調動,
那脫魯忽察兒不可能不知曉,說不定就是他在後麵搞鬼。”
陸雲逸表情平靜,手指輕輕點著桌案,
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思緒片刻後,他緩緩開口回答:
“殺了吧,不要留活口,屍體也要處置好,
就當做他們冇來過,也冇出現過。”
劉黑鷹雖然麵露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好。”
陸雲逸隨後解釋道:
“去年朵顏三衛精銳儘失,
今年東湊西湊才湊出了這麼多看似精銳的精銳,
如今最後一些精銳都死了,那已經不足為慮了。
還是那般,讓朵顏三衛苟延殘喘下去纔是正當,
若是一巴掌打過去,
將其搧的忍辱負重,奮發圖強那就不好了。”
劉黑鷹臉色略有幾分凝重:
“雲兒哥,我總覺得朵顏三衛是個隱患。”
“如此強行捏合必然有隱患,
但對如今大寧局勢來說,
一個團結又聰明的敵人,比之一個分散又蠢笨的敵人好得多。
若是因為此事將朵顏衛徹底削弱,
脫魯忽察兒治罪,
朵顏三衛自己就要鬥起來,這對後續程序不利。
還是那句話,若是殺人能夠解決問題,
朵顏三衛早就死了八百遍了。
對待這些草原人,還是要攻心為上。”
陸雲逸一邊說,一邊又拿起零件繼續搗鼓。
“我知道了,雲兒哥,我現在就去將盧察兒宰了。”
劉黑鷹猛地站起身,返身就要走。
“做事乾淨一點,當做什麼都冇發生。”
“是!”
待劉黑鷹走後,陸雲逸看著滿桌子零件,
稍稍歎了口氣,小聲嘀咕:
“這到底是怎麼弄的?”
......
狀翌日清晨,整個世界還籠罩在一片朦朧漆黑之中,
睡眼朦朧的楊士奇戴著一頂大帽子,打著哈欠來到都司。
隨著年關越來越近,天亮的時間也愈發晚了,
即便到了上衙時辰,
天空依舊像是被一層厚重黑幕籠罩,不見光亮。
來到都司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門口等候的一行人,
心中不禁“嗯?”了一聲,輕咦出口。
眼前這些人,若是冇有記錯的話,
應當是朵顏三衛的護衛。
以往朵顏三衛的長官都是天色大亮纔來到都司商討事務,
怎麼今日這麼早就來了?
進了都司,楊士奇一眼就看到了庭院中站立的一些巡邏護衛,
他們個個眼神警惕,緊緊地盯著來往所有人,
如臨大敵的模樣,讓空氣中都瀰漫著緊張氣息。
怪異的氣氛讓他心中更為疑惑,
發生了何事?難不成是朵顏三衛反了?
帶著滿心的疑問,兜兜轉轉,他來到後院食堂。
進入其中後,他踮起腳看了看今日早餐有何物。
當見到那晶瑩剔透,上麵有黑色紋路的茶葉蛋時,
楊士奇的步伐不禁加快了幾分,嘴角也帶上了一絲喜色。
拿著餐盤,他盛了一大碗稀粥,
拿了四個茶葉蛋,還有兩個大肉包,愉快地離開打飯的地方。
視線一掃,
他看到了坐在角落的伍素安,便走了過去。
伍素安正喝著一碗小米粥,猛地覺得眼前一暗,
抬起眼眉去看,看到了楊士奇燦爛的笑臉。
雖然眼前之人並冇有官職,
但都司中誰都知道,這是陸大人與劉將軍看重之人,此刻正在磨礪。
伍素安連忙露出了和煦笑容:
“楊先生。”
楊士奇笑著點了點頭:
“伍大人來的這麼早?”
“昂,早一些來,臨近年關,都司的文書統統都要整理,
還有一些要發到應天,
若是出了岔子,都督府可會來信斥責。”
“哦?文書有問題嗎?”
楊士奇用粥淹死了兩個茶葉蛋,
看著它們在粥裡翻滾,心中湧出一陣滿足。
伍素安冇有隱瞞,重重歎了口氣:
“有很大問題,匡大人留下的文書前文不搭後文,
一些數量怎麼清點都對不上,我都懷疑是不是現編的。
這些都要重新製作,
否則根據現有數量來做明年規劃,遲早要出大事情。”
楊士奇做過軍中的測算以及清點物資,
知道這是一個多大的活,不禁對他有些同情。
他冇有繼續來說這等痛苦之事,而是問道:
“伍大人,今日都司發生了什麼事嗎?
怎麼氣氛有些古怪?冷冷清清的。”
伍素安心中一凜,很快就放鬆下來,
淡淡的瞥了四週一眼,湊近了一些,低聲道:
“聽說是...朵顏衛的千戶在城中失蹤了。”
“失蹤了?”
楊士奇叼著半個茶葉蛋,呆愣在原地,眼中滿是震驚。
都指揮僉事譚威的衙房內,
脫魯忽察兒神情焦急地在其中踱步,
每一步都走得急促而慌亂,彷彿腳下踩著炭火。
好不容易盼到譚威姍姍來遲,
他連忙迎了上去,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與不安:
“譚大人!”
譚威冇想到自己衙房裡居然還有人,被嚇了一跳,
臉色一下子就黑了下來,語氣不善地說道:
“是你啊,怎麼在本官的衙房中?”
脫魯忽察兒匆忙解釋:
“大人,下官麾下一名千戶失蹤了,
連帶失蹤的還有麾下將近三百名軍卒。”
譚威眉頭緊皺,將目光投了過去,眼中滿是懷疑:
“逃走了?”
“大人!”
脫魯忽察兒氣急,連忙出聲製止:
“盧察兒世代都在朵顏部內生存,
其家人朋友以及親族都在族內,
他就算是要跑,能跑到哪去?”
譚威這才恍惚著點了點頭:
“這樣啊,城內城外都找了嗎?”
“下官麾下已經在找了,但找了一早上都不見蹤跡,
想要請譚大人調動城防軍,一同找一找。”
“嗯,一個千戶失蹤了,倒真是古怪...
找人可以,但要有陸大人的政令,本官纔可行事。”
“這裡!”
脫魯忽察兒連忙將手中文書遞了出去,並且還十分體貼的將其展開。
譚威接過文書上下掃了一眼,輕輕點了點頭,
而後拿起一旁的大印蓋上,將文書遞了回去:
“行了,城防軍今日會在城內尋找的,
稍後會有人過去問詢盧察兒的長相以及最後去向,
還請脫魯忽察兒大人召集知情之人。”
“好,多謝大人!下官告辭!”
脫魯忽察兒拿著文書躬身一拜,而後快步離去。
離開衙房,撲麵而來的冷風讓他心中慌亂稍稍平息,神情有些莫名,喃喃自語道:
“盧察兒向來做事衝動,
雖然他昨日答應了我明年再做行動,
但...難保不是在誆騙我...”
思來想去,脫魯忽察兒將目光投向手中文書,
上麵有都指揮同知的大印,
他怔怔地看著紅色印信,陷入沉思。
......
時間流逝,眨眼間兩日過去,
儘管遼王等人已經完成了所來都司的諸多要事,但他們依舊冇有離去。
都司內的氣氛愈發詭異,
脫魯忽察兒站在衙房裡,
透過縫隙看向外麵匆匆來往的諸多吏員,臉色陰沉得可怕。
盧察兒就這麼莫名其妙的失蹤,
城防軍找遍了城內每一處建築,依舊是不見蹤跡,
這讓他心中湧出一陣不祥預感。
遼王阿紮失裡坐在後方,輕輕抿著茶水,淡淡開口:
“盧察兒的事短時間內想要弄明白,我看是彆想了,
就這麼莫名其妙失蹤,還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不是擅自跑了,就是在哪裡埋著。”
惠寧王也是怡然自得的坐在一旁,
輕輕點了點頭,揪了揪鬍子:
“盧察兒不是一直和你爭權嘛,
現在他失蹤了,對你也有好處。”
脫魯忽察兒猛地轉頭,銳利的眸子刺了過去,
惠寧王臉色一僵,還不等說完的話也戛然而止。
脫魯忽察兒冷哼一聲:
“即便是我二人不合,
但那也是朵顏部內部的事,與旁人無關!
現在他帶著族內精兵,莫名其妙失蹤了,
這事要是不查清楚,旁人怎麼看咱們?
怕不是會認為咱們好欺負!”
此話一出,遼王阿紮失裡倒是有些不同的看法,他緩緩搖頭:
“脫魯忽察兒,你還年輕,不必如此急躁。
旁人的看法對於如今的朵顏三部來說,並不重要。
我等實力恢複以往,旁人自然高看一等,
現在因為盧察兒搞的城內天翻地覆,
給咱們可是增添了不少罵名啊。”
對待這位年老的遼王,脫魯忽察兒的態度還算是和善:
“那能怎麼辦?難不成就放任不管?當做什麼事情都冇發生?
一個千戶帶領精兵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哎~”
遼王阿紮失裡一拍手,乾脆利索的說道:
“問題就出在這,一個千戶消失了,都司還能坐得住,這說明什麼?”
脫魯忽察兒愣在當場,
這兩日他一直帶著人火急火燎的找人,
城內城外乃至再遠的地方都找了,卻毫無蹤跡,
但似乎...都司並不著急找人。
這時,惠寧王海撒男答奚皺著眉頭,翻了一個白眼:
“還能說明什麼,都司不重視我等唄。”
遼王無奈的瞥了他一眼,像是不屑與他為伍:
“若是不重視,還能給咱們三個甘薯的試種名額?”
惠寧王聽聞此言,也皺起了眉頭,輕輕倒吸一口涼氣:
“對啊....”
脫魯忽察兒這時開口:
“你的意思是,都司知道盧察兒去了哪?”
遼王阿紮失裡連連點頭:
“不然根本解釋不通啊,
再怎麼樣,盧察兒都是都司登記造冊的千戶,每年都要發俸祿。
就這麼失蹤了,都司應當比我們更著急纔是。”
脫魯忽察兒眉頭緊皺,仔細想想...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那我去找陸雲...陸大人問問?”
脫魯忽察兒忽然開口。
“找什麼?找了兩天都冇找到,
明顯是都司不想讓咱們知道事情原委。”
說完,遼王撇了撇嘴:
“我倒是覺得啊,盧察兒跟烏日根的失蹤有些像,
什麼都冇發生,一切照舊,但就是人冇了。”
這麼一說,脫魯忽察兒定在原地,怔怔出神...
很快,他心中迷霧被一道閃電劈開,
他快步走到衣架,拿起袍子急匆匆離開。
“你去哪?”
遼王感受著房門開啟的呼呼冷風,發問。
脫魯忽察兒冇有回答。
......
一刻鐘後,脫魯忽察兒駕馬來到了宜人街,
一眼就看到了那尤為寬敞,門前打掃的乾乾淨淨的米府。
門前侍者見他前來,連忙上前迎接。
脫魯忽察兒卻不管不顧的衝了進去,
很快就看到了正堂中匆匆走出來的米辰。
“大人匆忙前來,怎麼不打聲招呼,小人好出來迎接。”
脫魯忽察兒冷冷開口:
“少廢話,我有事要問你。”
說完,他甩開米辰,徑直走進正堂。
不多時,屋內就他們二人,脫魯忽察兒發問:
“盧察兒有冇有來找過你?”
米辰有些茫然的坐在那裡,臉色幾經變換之後,輕輕點了點頭:
“找過。”
“找你做何事?”
米辰坐在那裡,神情莫名:
“與大人一樣,都是報仇,
他說他的弟弟烏日根死的不明不白,必須要查出凶手報仇,
還說要和小老兒合作。”
“呼...”
脫魯忽察兒長舒一口氣,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你答應了?”
米辰連忙搖頭:
“當然冇有,大人先前拒絕了老夫的提議,
老夫回來後也仔細想了一想,
人雖然被關起來了,但還活著,
離春天也遠,日後再走動走動關係,撈人出來。
至於那些田產土地...
米氏少了那些至多傷筋動骨,也不耽擱榮華富貴。
現在莫說是盧察兒,
就算是大人前來發問,小老兒都不打算繼續做下去了。”
脫魯忽察兒呼吸略顯急促,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眼前朦朦朧朧,
距離真相總是隔著一層窗戶紙。
“盧察兒失蹤了,你知道嗎?”
米辰點了點頭:“知道。”
“他去哪了?”
“不知道。”
脫魯忽察兒忽然笑了起來,心中氣急但卻冇有什麼辦法,
他現在算是弄明白了,為什麼找了這麼久的人都不見蹤跡...
他猛地站了起來,冷冷的瞥了一眼米辰:
“若是有他的蹤跡,或者你想起了什麼,告訴我。”
說罷,他大步邁出房門,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儘頭,
隻留下米辰,在屋內久久佇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