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大寧城宜仁街米氏府邸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是北平行都司的指揮僉事段正則。
外麵狂風呼嘯,段正則身披甲冑,周身沐浴在風雪之中。
前來迎接的米氏家主米辰,對此頗為詫異。
米辰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
鬍子花白,身形佝僂,身著羊絨坎肩,手中拄著柺杖。
見到段正則,他滿臉震驚,連忙抬手示意段正則進屋。
“段大人,您來得正好啊,
小老兒正有一些疑惑,想請教請教段大人。”
段正則麵色冷峻,輕輕點頭,步入米府正堂。
“本官今日前來,也有要事與米掌櫃相商。”
米氏正堂極為奢華,桌椅板凳皆由紅木打造。
牆上掛著元代名家的珍貴畫作,一旁架子上擺放著精美瓷器與鐵器。
段正則雖已多次見識,但每次見到仍覺震撼。
大寧曾是故元舊地,城中生活著眾多權貴。
雖然如今已牢牢掌控大寧,
然而,仍有部分人保留著草原人的性格與習慣。
就像此刻,這般明裡暗裡的炫耀,與元人如出一轍。
不過,段正則並未在意,
在米辰的招呼下,在正堂一側落座。
米辰見他未坐上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也趕忙坐了過來。
他隨意一揮手,一旁侍者立刻端上上等茶水。
但看到眼前的竹杯時,段正則眉頭緊皺,略帶詫異地打量了幾眼,問道。
“米掌櫃,這杯子從何而來?”
米辰聽聞,輕鬆地笑了起來。
“這可是從應天運來的好物,
用竹子編製而成,泡茶自帶一股清香,在應天很是受歡迎。
這不,老夫在應天的好友送了些過來,權當維繫情誼。”
如此一說,段正則放下心來,他還以為米氏已與陸雲逸勾結。
“米掌櫃,二掌櫃被抓的訊息,想必你已經知曉了吧。”
段正則很快切入正題。
米辰輕輕點頭,神色變得凝重。
“此事我已得知,也向衙門裡的一些好友打聽了。
無奈...此次抓捕由城防軍執行,
訊息掌控在譚大人手中,老夫無從探查。
不知段大人可瞭解其中詳情?”
段正則瞥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他不信米斌行事,眼前這老東西會不知情,。
更不信米斌冇與他通過氣。
這老東西,分明是在裝糊塗。
不過,他並未揭穿,而是說起彆的事。
“米掌櫃,二掌櫃的事暫且放下,
他被誰抓、下場如何,本官和都司說了不算。
今日我來,是想與米掌櫃商討一下,如何交還田畝之事。”
米辰一聽,臉色瞬間冷了下來,先前的和煦消失得無影無蹤。
許久,他嘴角扯出一絲冷笑。
“段大人,今日在都司,老夫已經將田畝都交了回去。
如今段大人前來,是想買我米氏其他良田?”
段正則搖了搖頭:
“本官看過文書,其中良田隻是一小部分,
在都司未成立之前還有很多良田冇有登記在冊。”
米辰眼睛一眯,其中閃過陣陣危險氣息!
“大人,無憑無據,可不能妄言。”
段正則歎了口氣:
“恕本官直言,這些年米氏靠買田賣地、販賣糧食,賺了不少銀子。
如今新官上任三把火,
陸大人隻要原本屬於都司的田畝,不論是否登記在冊,都要交出來。
至於通過這些田畝賺取的錢財...可以留著。”
米辰臉上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了。
整個大堂陷入死寂,溫熱的茶水冒著層層熱氣,在壓抑的氛圍中彷彿被扭曲。
“段大人今日來,就為這事?”
段正則點了點頭:
“都司中的風波,米掌櫃或許還不知,
但看在多年交情份上,本官提醒你。
此時若不儘快行動,可就來不及了,如今丟車保帥,日後尚有興盛之機。
若米掌櫃一味執迷不悟,
那位新來的陸大人,可不像周大人那般客氣。”
“他這麼做,都司同意?周大人同意?”
米辰聽出了話中深意,眉頭緊皺,神色凝重到了極點。
“都司同不同意不重要,他自身的力量已足夠。
另外...周大人今日已離開大寧城,前往應天養病,
都司上下事務皆由陸大人主持。
聽我一句勸,米掌櫃莫要心存幻想,早點交出剩餘田畝,還能保住家中基業。”
米辰神色凝重到近乎荒謬。
“周大人調任了?”
“不,是養病,但何時回來尚無定論。
若大寧真能煥然一新,或許周大人就該回來了。”
“退多少?”米辰抿了口茶水,問道。
“都司成立之後在冊的米掌櫃已經退了,在這之前也要退,
甚至,米氏還得出些錢財,權當賠禮道歉。”
“不可能!”
米辰回答得斬釘截鐵,轉而說道。
“田產又不止我米氏一家購置,
還有那麼多家,他陸雲逸還能與眾人作對?”
“唉...”
段正則重重歎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遞過去。
“米掌櫃看看吧,這是本官記錄的名單。
名單上的人已決定退回全部田畝,
明日一早便去都司簽署文書,歸還地契。
若米掌櫃不想簽,也無妨,本官去下一家。”
米辰一臉不可思議地接過文書,
看了看段正則毫無表情的臉,有些不敢相信。
但開啟文書,映入眼簾的熟悉字跡,讓他不得不信。
“陳氏、柳氏、王氏、克烈氏、鮑氏、齊氏...”
一個又一個名字出現,
這些大多是前朝貴族,
如今已改掉草原姓氏,成為明人。
大敵當前,他們竟不團結,反而率先投降?
米辰隻覺胸中煩悶達到近年來的頂峰,幾乎喘不過氣。
漸漸地,他臉色漲紅,整個人像被哽住一般,眼睛越睜越大...
“啊...啊....”
嗓子裡發出沙啞的嘶吼,似在痛苦邊緣掙紮。
段正則猛地瞪大眼睛,眼中閃過震驚。
但他反應極快,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抽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在正堂迴盪。
米辰的腦袋猛地扭向一邊,
兩顆帶血的牙齒掉落在名貴的白虎地毯上,臉頰迅速腫脹起來。
“咳咳咳咳咳.....”
原本沙啞的低吼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劇烈咳嗽聲。
段正則聽到這聲音,臉上震驚與凝重緩緩褪去,長舒了一口氣...
米辰抬起腦袋,無力地靠在椅背上,眉頭緊皺,滿臉痛苦。
“多...多謝段大人,
要不是這一巴掌,老朽今日可就交代在這了。”
“你可把本官嚇死了。”
段正則甩了甩手,眼中仍有驚魂未定之色。
若米辰在此身亡,他真是百口莫辯。
“米掌櫃,您都這把年紀了,
榮華富貴、權勢都已享受過,何必揪著這些地不放呢?”
聽段正則這麼說,米辰癱坐在椅子上,
感受著力氣一點點恢複,微微點了點頭。
“段大人說得對...明日我就去府衙簽署文書,歸還地契。
隻是,還望段大人在陸大人麵前美言幾句,放了米斌。
老夫年紀大了,兒子又不成器,隻能靠這個弟弟繼承家業。”
段正則打量著米辰,
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輕輕點頭,覺得他並非說謊。
“此事本官會儘力,隻要米氏做好該做的,陸大人也並非不通情理。”
“老朽明白。”
風雪中,段正則裹緊袍子離開米府,跨上戰馬,朝著名單上的下一家趕去。
他一邊走,一邊搖頭歎氣。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大晚上還得受凍,真是荒謬!”
.......
翌日清晨,陸雲逸頂著濃重的黑眼圈來到都司衙門。
整個人不似前幾日那般生龍活虎,
而是帶著濃濃的蕭瑟與疲憊。
門口不少官員見他這副模樣,紛紛一愣,
但還是恭敬行禮問好,不敢多問。
陸雲逸隻是微微點頭,冇什麼精神。
進入府衙,他一眼便看到會議廳前排隊的人群。
粗略一看,大概有二三十人,在寬敞的庭院中顯得微不足道。
“那些是什麼人?”
陸雲逸抬手詢問,馮雲方連忙跑過去打聽。
不過片刻,他便跑了回來,神色古怪。
“大人,這些都是城中各家的掌櫃,來退還田畝和銀兩。”
陸雲逸眼神呆滯了一瞬。
終於想起昨日之事,懊惱地拍了拍腦袋。
“怎麼把這事忘了...”
“吾日三省吾身,女色傷身,以後可不能再亂來!”
陸雲逸在心中暗暗告誡自己,
轉而慢慢走過去,越過排隊的眾人,踮腳向裡張望。
會議廳內也有許多人排隊,在視線儘頭有一張長桌。
伍素安與幾名吏員坐在那裡,緊張忙碌著。
段正則站在一旁,
時不時露出滿意的笑容,還頻頻點頭。
陸雲逸輕笑一聲,對他的辦事效率頗為佩服。
不多時,陸雲逸回到衙房,開始在書櫃中翻找。
很快,他便在角落裡找到李景隆送的一盒子鹿茸,
聽說這東西極為壯陽,能滋養身體...
這時,劉黑鷹拿著厚厚一摞文書匆匆走進來。
看到陸雲逸手中的精巧盒子,頓時一愣。
“雲兒哥,你拿的什麼?”
陸雲逸猛地抬起頭,見是劉黑鷹,黑著臉說道:
“怎麼不敲門!”
“啊?”
劉黑鷹麵露震驚,他向來都不敲門啊...
他目光掃視,很快看到陸雲逸手中的小盒子,眉頭一皺,
腦袋往前探了探,小眼睛滴溜溜一轉,
頓時恍然大悟,還誇張地發出一個“奧~”的聲音。
“雲兒哥,滋補之物向來要慢慢調理,
突然吃鹿茸不僅不補,還會傷身!”
陸雲逸臉色黑如鍋底,“你怎麼知道?”
劉黑鷹聳了聳肩:
“景隆給的兩盒我都吃完了。”
說著,他一臉壞笑地挑了挑眉。
“雲兒哥,這東西可好,吃了之後精力充沛。”
“吃完了?”
陸雲逸一呆,有些明白為何花解語這麼快有身孕了...
他走過去,把盒子塞到劉黑鷹懷裡。
“你自己留著吃吧,在雅蓉身上多用點心,我就不吃了。”
劉黑鷹毫不客氣地把盒子放在一旁。
“多謝雲兒哥,我那還有些彆的滋補品,
雲兒哥要不要嚐嚐?都是溫補的!”
“免了,我隻是有些累,都司的事太多了。”
“奧~”
劉黑鷹又做出極為誇張的表情,
轉而把文書放在桌上,滿臉興奮。
“雲兒哥,這次可賺大了,這次僅僅是收回的良田,就將近一萬畝!”
“這麼多?”
陸雲逸猛地坐直身子,有些詫異。
“文書上不是記著隻有幾千畝嗎?”
劉黑鷹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不知道是這些人害怕了,還是段正則跟他們說了什麼。
他們把都司成立之前的許多好田也還了回來,
那時還冇有完整登記造冊,有些遺漏,所以冇記載。”
“這倒是意外之喜。”
陸雲逸臉上隨即露出笑容,
田產這東西,朝廷和個人都不嫌多。
尤其是大寧這種關外之地,城外開墾好的良田就那麼多,每一塊都彌足珍貴。
“那軍屯呢,退回來多少?”
陸雲逸轉而發問,在眼前的文書中翻找。
“軍屯倒是冇差太多,出入不大。”
“極好極好!平白無故多了萬畝良田,
都快比都司原本掌控的還多了。”
陸雲逸喜不自勝,再次確認,
大明朝廷這是藏富於民啊。
整個都司在大寧城的田畝才幾千畝,
而這些權貴僅退回來的就有上萬畝,真是豈有此理。
難怪都司窮得叮噹響,每年都要從北平買糧食。
劉黑鷹這時走近了些。
“雲兒哥,還不止是田畝,
有些人甚至送來了不少銀子,
說是當年混亂時從前朝府庫拿的,如今一併歸還。”
“有多少?”
“十幾萬兩銀子肯定有。”
陸雲逸麵露震驚:“這麼多?”
劉黑鷹點了點頭,又撓了撓頭。
“雲兒哥,大寧這麼窮,這些人還這麼有錢,真奇怪。”
陸雲逸用了許久才平複心緒,喃喃道:
“再窮的地方都有富戶,
而且,環境和生存條件惡劣,反倒會加速錢財向富戶聚集。”
陸雲逸聲音有些沉重,但很快振作起來。
“不管怎樣,如今都司手裡也算有錢了,事情進展還算順利。
讓經曆司儘快覈算錢財,
把都司這些年欠的俸祿和賞銀都發下去。”
“啊?”
劉黑鷹猛地抬起頭。
“發俸祿?雲兒哥,這些錢都夠修幾百個豬場了,發俸祿可冇什麼聲響啊。”
陸雲逸歎息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該發的錢發下去,纔有人做事,
否則出工不出力,咱們想乾事也冇辦法。
就這麼定了,該發的發,日後做事的錢再賺,
至於豬圈....在城外用水泥修,能省錢。”
說到這,陸雲逸突然想起一事,問道:
“對了,我現在能領俸祿了嗎?”
劉黑鷹麵容一滯,抿了抿嘴。
“雲兒哥,你記性怎麼不好使了.....
陛下罰俸一年,得到明年六月纔有俸祿可領。”
陸雲逸想起了這事,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
“合著我這是白乾活啊。”
劉黑鷹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要是都司眾人都有雲兒哥這覺悟,
這錢就不用發了,十幾萬兩夠花好幾年。”
“要叫馬兒跑,得叫馬兒多吃草。
錢發了就發了,不必在意,反正也是白得。
拿彆人的錢做人情,哪有這等好事。”
陸雲逸拍了拍劉黑鷹的肚子,轉而問道。
“對了,遼王、惠寧王他們什麼時候來?
我都到任一旬了,怎麼冇動靜,到時候找他們要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