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廂房內,火爐燒得正旺,熱氣瀰漫了整個衙房。
段正則來到此處時,
忽然覺得原本麵積不算大的左廂房似乎寬敞了許多,
竟與周大人所在的正房相差無幾。
待看到坐在桌前的陸雲逸,桌上堆積如山的文書,
以及一旁等候吩咐的官員後,他才恍然大悟。
並非屋子變大了,而是屋中之人的權勢變大了。
他心裡清楚,
今日周大人離開後,短期內不會再回北平行都司。
而眼前的陸雲逸,
毫無疑問已成為北平行都司當下權勢最盛之人。
段正則輕歎一口氣,懷揣著不安心緒,默默站在一眾官員身後。
不少人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樣,
心中愈發警惕,趕忙低下頭去。
他們對桌案後正侃侃而談的陸雲逸心生忌憚。
太快了,實在太快了!
剛來大寧不過一旬,三路齊頭並進。
唯一的上司離開了,貌合神離的下屬被牽製,“草原刁民”也安慰下來。
上中下各個層麵幾乎同時取得進展,
許多人還冇反應過來,
就已被這眼花繚亂的局勢弄得暈頭轉向...
衙房內瀰漫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陸雲逸察覺到眾人的心不在焉,
便放下手中的文書,看向在場眾人,高聲說道。
“諸位大人都是都司骨乾,
掌管著各部及各個衛所的具體事務。
既然今日大家都有些疲憊,不妨先回去休息一下,明日再來向本官彙報也不遲。
好了,先回去歇息吧,本官要看看今日的文書。”
此話一出,眾人將目光投向那些文書,心中暗自懊悔。
怎麼偏偏在今日呈上文書呢,裡麵可藏著不少埋怨...
冇過多久,眾人紛紛離去,
隻剩下段正則靜靜地站在原地。
“段大人請坐,幾日不見,怎麼憔悴了這麼多?”
陸雲逸笑著站起身,
像往常一樣,走到一旁親自為段正則端茶倒水。
隻是這一次,段正則的心境截然不同,
他受寵若驚,甚至心裡還隱隱有些害怕。
“這笑麵虎!”
二人坐下後,陸雲逸抿了一口茶,笑著開口。
“今日請段大人來,是想與段大人商討一下米氏侵吞田產一案。”
段正則嘴角微微抽搐,眼中閃過一絲尷尬,支支吾吾地說。
“陸大人自行決斷就好,下官冇什麼意見。”
“哎~你是主管屯田的僉事,此事怎能不征求你的意見呢?”
陸雲逸擺了擺手,放下茶杯,繼續說道。
“本官的想法是,收回米氏侵吞的諸多田產,尤其是大寧城附近的那些。
至於米氏...倘若他們願意交出土地,倒也可以從輕發落。”
段正則眼睛陡然瞪大,
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他聽明白了。
隻要歸還田產,就能得到寬大處理,那自己呢?
段正則隻覺心臟怦怦直跳,喉嚨乾澀,不停地吞嚥口水。
他連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滾燙的茶水也渾然不覺。
“大...大人,這麼做會不會難以服眾?”
段正則結結巴巴地問道。
陸雲逸麵露詫異:
“怎麼會呢?米氏是北平行都司的功臣,
如今犯了錯,也可原諒。
人嘛,誰能不犯錯?改正了就好。
但要是他們執迷不悟,那就彆怪都司不客氣了。
恰好如今都司庫存銀錢不足,
抄冇他們的家產,也能填補一些虧空。
段大人覺得如何?”
“好...甚好!!”
段正則連忙迴應,他徹底領會了陸雲逸的意圖。
“大人,此事交給下官去辦吧。
下官與米氏有些交情,一定能辦好!”
陸雲逸似笑非笑地點點頭,又擺了擺手。
“好啦好啦,米氏的田產本官已經要回來了。
他已答應此事,明日便會來都司交割。
若段大人有空,也可去其他人家中,追討一下。
畢竟...這類事屢見不鮮啊。”
段正則臉色瞬間僵住,
原本乾澀的臉頰彷彿被凍住,不知所措。
陸雲逸並未理會,徑直走到桌案前,
拿起一本厚厚的文書遞了過來。
段正則茫然地接過,隻覺沉甸甸的。
“這是被侵吞田產的相關文書,
有些來自京城,有些是從經曆司整理而來。
不瞞段大人,本官看了這些文書,觸目驚心啊。
上麵的田畝,不是大明的官屯,就是肥沃良田,
就這麼稀裡糊塗地落入他人之手,實在無法向朝廷交代。
段大人覺得呢?”
段正則緩緩低下頭,
一時間,他覺得自己的前半生權勢或許就此灰飛煙滅。
他也終於明白,
為何烏日根大張旗鼓地行事,卻未引起絲毫波瀾。
匡曉飛被抓許久,恐怕祖宗十八代的事都交代了,
都司卻一直未動手抓人,原來是在此等著他。
讓他去找那些權貴索要田產、土地和銀子,
對他來說,這無疑是自斷根基。
然而,段正則知道,自己似乎彆無選擇。
無非是自己主動體麵,還是由彆人來讓自己“體麵”的區彆。
“段大人?”陸雲逸輕聲提醒。
段正則猛地回過神,身體一顫,眼中閃過一絲狠辣,暗自咬了咬牙。
“死道友不死貧道,彆怪我了...”
深吸一口氣,段正則沉聲說道。
“陸大人,您說得極是。
這些權貴雖對都司有過功勞,
但也不能徇私枉法、侵占田畝。
下官這就組織人手,召集各家,該退還的退還,該購買的購買。
不知陸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陸雲逸笑了起來,滿意地點點頭。
“段大人,你在大寧多年,
辦事能力朝廷信得過,本官也信得過。
去做吧,把事情辦好。
收回這些田畝後,段大人日後管理起來,也能輕鬆些。”
段正則瞳孔微微放大,心中湧起一陣狂喜,他明白了!
段正則猛地站起身,向陸雲逸躬身一拜。
“陸大人,下官定不辜負您的期望!”
“嗯,去吧。”
段正則懷揣著激動的心情轉身離開。
可走到門口時,突然聽到陸雲逸的聲音。
“對了,還有一事忘了告訴段大人。
下午在城東發現了百餘具無頭屍體。
這等命案令人震驚,本官已下令對大寧城戒嚴,四方城門守軍進行輪換。
本官的部下也已部署在城內各處。
若有人不願交地或給錢,段大人可去找他們協助。”
說到這兒,陸雲逸輕輕抿了一口茶,笑著說。
“畢竟人多了就容易鬨事,
各家聚在一起,難保不會出什麼歪主意。
還望段大人注意安全,多帶些人手。”
段正則額頭冷汗直冒,
他明白...城內各家最後的反抗希望也破滅了。
至少,如今想在城內動用武力,簡直是天方夜譚。
“多謝陸大人關心,下官會一家一家去談,不會讓他們聚集在一起!”
“嗯,去吧。”
走出衙房,撲麵而來的冷風瞬間吹乾了段正則未乾的冷汗。
他怔怔地站在衙門門前,對周圍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
經曆了這大起大落之後。
他...竟有種劫後餘生的喜悅,
甚至心裡還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絲感激?
“真是賤骨頭!!!”
段正則在心裡狠狠罵自己。
但很快,他就真切地感受到了這份“感激”。
因為,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喧鬨和喊叫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掌管司務的都司僉事衛啟文,
正被一隊軍卒押著,堂而皇之地帶出衙房。
“放開我!放開我!!”
“你們要乾什麼,我可是朝廷命官!”
“你們要乾什麼!!!”
儘管衛啟文聲嘶力竭,眼中充滿了恐懼,
但身後兩名軍卒的雙手如同精鋼一般,
緊緊地鉗製住他,讓他動彈不得。
越來越多的人走了出來,怔怔地看著這一幕,滿臉不可思議。
都司僉事,朝廷正三品官員,就這麼被抓走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少人將目光投向段正則,見他安然無恙地站在那裡,
臉上滿是疑惑,彷彿在問,你怎麼冇事?
段正則剛被冷風吹乾的冷汗,瞬間又冒了出來,
心臟突突直跳,嘴脣乾澀得厲害。
他突然感到一陣後怕,
若自己冇有妥協,此刻被抓的或許就是自己了....
“好膽量,好膽量....”
段正則心中不禁湧起一股佩服,
屋中之人真是毫不手軟!
隨著衛啟文被帶走,都司後堂庭院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時,手拿一摞文書的劉黑鷹匆匆走了進來。
見眾人都愣在原地,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四周。
“諸位大人,冇必要這樣迎接本官吧。”
刹那間,場中氣氛瞬間變得熱絡起來,
不知多少人笑著與劉黑鷹打招呼。
段正則也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向他示意。
今日之後,再無閒散僉事劉黑鷹,而是掌管司務的劉僉事!
.......
劉黑鷹堂而皇之地招來許多吏員打掃屋子,眾人都笑臉相迎。
冇過多久,他帶著一摞文書來到陸雲逸所在的衙房。
關上門後,他臉上的嚴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嬉皮笑臉。
他快步衝到桌案前,興奮地說。
“雲兒哥!你冇瞧見,剛纔我可威風了一把。”
陸雲逸將目光從手中的文書上移開,
無奈地看著劉黑鷹,歎了口氣。
“你要沉穩些,如此快速行動,隱患極大,要時刻防備彆人狗急跳牆。”
劉黑鷹臉色變得凝重起來。
“放心吧,雲兒哥,
名單上的人都已被監視起來,
武福六也帶兵進城了,他們翻不起什麼風浪。”
“那就好,萬事小心,
往往在快要成功的時候,也是最容易失敗的時候。”
陸雲逸點了點頭,將桌上厚厚的一摞文書推了過去。
“行了,以後你就是掌管司務的僉事了,這些文書你一併看了。
還是老樣子,我在外奔波,你坐鎮後方,好好審閱文書。”
劉黑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整個人彷彿被霜打了的茄子。
“雲兒哥,咱能不能換換,
我不想看文書了,我眼睛本來就不大。”
“那你想做什麼?”
“屯田怎麼樣?我種地也是一把好手啊。”
“得罪人的事段正則一個人去做就行,用不著你。
這種危險的事...還是交給彆人吧,
你就安心待在都司看文書,這裡最安全。”
陸雲逸一邊說著,一邊端起茶杯,又提醒道。
“對了,還要小心雅蓉和花解語。
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英雄豪傑,
都是因為隻防備了外麵,卻冇防住身邊人而功虧一簣。”
劉黑鷹滿臉無奈地坐下,重重地歎了口氣。
“雲兒哥,防這個防那個,
人都要累死了,我還是想賣瓜。”
“習慣就好,至於賣瓜...
大冬天的賣什麼瓜,還冇等運到地方就壞了。
抓緊看文書,要是忙不過來,就找鄒靖幫忙。
他最近在修訂新的軍法,你也給他出出主意。”
“軍法還要修訂?”
劉黑鷹滿臉茫然地抬起頭:
“以前那個不是用得挺好嗎?”
“凡事都要與時俱進,
到了大明最北邊,就不能再用雲南的軍法了。
切記,咱們之所以能如此行事,
靠的不是官職,而是背後有精銳軍卒。
要是咱們不能打,釋出的政令到哪兒都是空話。
總之,軍中操練一定要抓緊,
塞外的戰法估計也忘得差不多了,
得找時間出去演練一下,看看能否將新式火銃與三三製結合起來。
要是能在與草原人的作戰中實現以少勝多,那就厲害了。
到時候,大寧的眾多軍卒就都能去種地養豬了。”
陸雲逸滔滔不絕,劉黑鷹隻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事情太多,忙都忙不完。
“對了,還有...
要開始著手對兀良哈三衛進行經濟控製,至少先把方案拿出來。”
劉黑鷹表情頓時變得鄭重起來,坐直了身體。
“雲兒哥,上次你跟我說...我冇太聽明白。”
陸雲逸沉思片刻,說道。
“從某種程度來講,這是通過貿易手段乾擾對方產業發展的策略。
簡單來說,就是兀良哈三衛越不擅長什麼,咱們就越買什麼,
讓他們荒廢原本的發展方向。”
劉黑鷹還是一臉茫然。
陸雲逸解釋道。
“兀良哈三衛現在擅長打仗,擅長養牛養羊,還擅長製造一些山地陷阱和器具。
咱們不能買這些,
要去買他們不擅長的東西,而且要出高價買!
他們不是不擅長種地嗎,
咱們就高價收購他們的糧食,
讓他們看到種地有利可圖,所有人都去種地。
咱們來者不拒,有多少收多少。
這就是通過經濟手段,
讓他們荒廢戰力以及原本的畜牧業和鐵器製造能力。
不出五年,這些產業就無人可用,他們反倒成了種地的能手。
到那時,咱們再高價收豬,
讓他們都去養豬,再荒廢種地的本事。
一拉一扯,朵顏三衛就徹底淪為大寧的附庸。
他們自身的產業也會被咱們掌控,這可比打一場仗劃算多了。”
劉黑鷹嘴巴微微張開,似懂非懂。
“雲兒哥,這真能行嗎?”
“肯定行,放心大膽地去做。
朵顏三衛現在還是驍勇善戰之輩,三年之後可就不一定了。
對了...此事要讓楊士奇和解縉參與進來。
讓他們見識一下,大國與小勢力之間不動刀兵,如何決勝。”
劉黑鷹恍然大悟地點點頭。
“我知道了,雲兒哥...”
這時,馮雲方急匆匆地衝了進來,興奮地喊道。
“大人,大姐的車隊到城外了。”
“不對不對,是夫人的車隊到城外了。”
馮雲方太高興了,一不小心把在慶州時的稱呼說了出來。
陸雲逸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笑容。
“黑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