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京城,臨近傍晚。
以阿琚苗為首的一眾西南小國人員,在應天商行門口聚集。
他們圍在劉思禮身旁,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就連站崗的吏員和衙役,都忍不住豎起耳朵聽。
“大明乃天朝上國,既然承諾了,就該算數。
拿我們的東西來售賣,為何又突然不賣了?”
一名身著土著服飾的酋長叫嚷著,
一旁的吏員連忙翻譯,自動略去了其中罵人的話語。
劉思禮無奈地搖了搖頭:
“商行關門了。”
“為何不賣了?朝廷和陛下都應允了,讓這些東西上市售賣,
如今才賣了幾天就不賣了,
是朝廷在騙人,還是陛下在騙人?”
“商行關門了。”
“我的貨物呢?說好今日輪到售賣我們安南的貨物,
即便不賣了,也該讓我們拿走吧。”
“商行關門了。”
“賣貨的銀子得給我們啊,國中百姓還等著這筆錢吃飯呢。”
“商行關門了,賬目都被查封了。”
無論眾人說什麼,劉思禮始終以“商行關門了”作為迴應,這讓不少人麵露不滿。
暹羅副將軍阿琚苗作為他們的領頭人,此刻麵色凝重至極,看向劉思禮:
“劉大人,好好的商行為何突然關門了?”
“刑部、大理寺、禮部不讓開,說是要查案。”
“要查多久?”阿琚苗問道。
“不清楚…命案發生在開業之時,有人企圖縱火,當場被斬殺,現在正在追查線索。”
“開業時?”
阿琚苗聲音陡然拔高,引得附近不少人都投來目光。
“開業時的事,現在才查?
大明朝廷莫非要施展什麼巫術?”
此話一出,眾人一片嘩然,不少吏員都低下了頭。
畢竟這話聽著,實在讓人難以啟齒。
爭吵仍在繼續,儘管圍觀的百姓義憤填膺,吏員們也羞愧地低下頭,但似乎這一切都無法改變現狀。
刑部右侍郎淩漢站在吏員之中,聽著身旁的人煞有其事地討論案情,隻覺得心中像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異常沉重。
此刻,他隻能用“道貌岸然”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和身邊這些人。
淩漢輕輕歎了口氣,雙手背在身後,開始在應天商行門前的空地上踱步。
夕陽的餘暉灑下,給整個廣場鋪上了一層金色,看起來格外溫馨。
記得開業之時,這裡有一個大台子,上麵擺放著抽獎箱,人來人往,排著隊。
他曾親眼見過,兒子也跟他說過,
應天商行是多麼熱鬨,還說以後還要再來。
可如今,應天商行大門緊閉,一股無形的蕭瑟之氣瀰漫在眾人心中,彷彿原本矗立著的東西轟然倒塌。
或許是良心,又或許是彆的什麼。
淩漢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他知道這樣做不對,卻又身不由己,
因為他是官員,而非百姓。
.....
就在這時,陣陣嘈雜聲從府東街的儘頭傳來,且越來越近,彷彿有大隊人馬正在趕來。
原本清涼的空氣,在這一刻變得燥熱起來!
不少人紛紛望去,臉色微變,衙役們更是緊緊握住手中的長刀,喉嚨不自覺地聳動。
淩漢快步走到邊緣,向前方望去,眼眸微微睜大,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湧上心頭。
“官有官的行事方式,民有民的應對手段……”
在視線的儘頭,浩浩蕩蕩的人群如潮水般湧來,
將整個府東街擠得滿滿噹噹,就如同應天商行開業那天一樣。
來的人大多步伐匆匆,衣著破舊,能清晰地看到上麵各色的補丁。
他們裸露在外的麵板黝黑,汗珠清晰可見,眼中滿是憤怒。
他們氣勢洶洶,宛如戰場上即將衝鋒的士兵,心中憋著一股勁兒。
淩漢難以形容這種感覺,
其中有欣慰,有惱怒,更多的則是畏懼。
“水可載舟,亦可覆舟”,這句話並非空談。
曾經強大無比、疆域遼闊的故元,就是被這些拿著鋤頭、鐮刀和木棍的人推翻的。
也正因如此,纔有瞭如今的大明。
淩漢親身經曆過那段歲月,他清楚地感受到,眼前這些人群中,正蘊含著當初那股力量。
所有人心中都憋著一口氣,想要問個明白:
為什麼好好種地,還是有那麼多人餓死?
為什麼總是打仗,村裡的青壯所剩無幾?
為什麼應天商行突然關門,眼看就要過上的好日子戛然而止?
禮部右侍郎張衡看到這一幕,臉色驟變。
剛剛還在認真討論案情的周誌清,聲音也戛然而止。
當百姓開始喧鬨時,官員們都安靜了下來。
場麵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直到人群湧過京兆府衙門,一行人纔回過神來。
張衡與周誌清連忙衝了過來。
張衡花白的鬍子微微抖動:
“淩大人,快派人攔住他們,不許靠近!”
周誌清臉色難看:
“淩大人,大理寺與刑部聯合辦案,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淩漢看著他們這副模樣,眼神忽然有些空洞,感覺似曾相識。
他陷入了沉思,終於,思索良久的他想起來了,
那是多年前故元城破時,那些官員麵對義軍時的慌張模樣,同樣充滿恐懼。
思緒如潮水般迅速退去,如今已不是故元,他也不再是義軍中的文書。
現在是大明,他是刑部右侍郎。
淩漢深吸一口氣,沉聲下令:
“所有衙役上前,不許任何人靠近!”
“是!”
命令下達,圍在外麵的衙役開始向府東街靠攏,準備阻攔人群。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從商行廣場上衝了出去,眾人麵露詫異,此人正是鴻臚寺卿劉思禮。
“站住,大家彆再往前走了!
本官是劉思禮,如今負責商行事務,有什麼事可以跟本官說!!”
這時,原本愣在原地的雇員們也反應過來,連忙衝過去,將劉思禮擋在身後。
前來的村民中,有些人認出了劉思禮,也認出了那些阻攔的雇員,紛紛開口質問:
“今天為什麼冇來收貨!”
“是不是想騙我們?”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場麵嘈雜不堪。
劉思禮隻覺得頭疼不已,他爬到一旁的高處,拿起銅喇叭,對著前方人群大喊:
“大家彆吵,彆吵,聽本官給你們解釋!!”
“要是你們再吵,本官就走了,也冇人給你們解釋了!”
喊了幾次後,場麵終於暫時安靜下來,一雙雙憤怒的眼睛望向劉思禮。
他們也是進城後才得知,附近村落都冇有吏員前去收貨,應天商行也關門了。
這讓他們焦急萬分,因為合作尚未結束,前幾日的銀錢還未結算,商行關門了,他們的錢該怎麼辦?
“快說!”
眾人齊聲呼喊,場麵再次變得混亂起來……
“安靜,安靜……”
劉思禮費了好大勁,才讓場麵再度安靜。
他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人頭,抿了抿嘴,大聲喊道:
“商行開業時發生了命案,刑部、大理寺和禮部正在調查。
等調查結束,商行就能繼續營業,雇員們也能去村莊收貨了。
今天冇去,是衙門擔心有人畏罪潛逃,所以不許他們離京!”
話音剛落,鋪天蓋地的叫罵聲瞬間將劉思禮淹冇。
整個府東街就像闖進了一群蜂子,到處都是嗡嗡聲。
“安靜,安靜!!”
“大家的心情本官理解,但也請體諒朝廷。
朝廷要查案,商行也隻能積極配合。
還請大家放心,
一旦商行恢複營業,積壓的貨物都會儘快派人去收購併售賣。
希望大家先回家等等,彆著急!!”
劉思禮大聲呼喊,
但百姓們可不管這些,
叫罵聲此起彼伏,很快充斥了整個應天商行周圍。
淩漢、張衡和周誌清臉色都難看到了極點,處在外圍的吏員們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眼前這些村民,有的已經拿起了木棍和鋤頭。
看他們義憤填膺的樣子,似乎一言不合就要衝上來打人。
尤其是昨晚來過的刑部吏員,深知這些人的厲害,更是嚇得連連後退。
劉思禮仍在大聲叫嚷:
“大家彆著急,朝廷一定會給出妥善的解決方案。
就算商行以後不開了,之前的錢也會給大家結清。”
此話一出,場麵瞬間炸開了鍋!
一個雞蛋從下方飛過來,直直砸在劉思禮所站的架子上……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東西飛了過來,整個府東街都被謾罵聲充斥。
張衡見狀,忍不住破口大罵:
“這個劉思禮,不愧是北方蠻夷,說話如此冇分寸,怎能這麼說呢?”
淩漢瞥了他一眼,很想回一句“你上去說”,但最終還是冇出聲。
周誌清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茫然地環顧四周,問道:
“應天府衙的人怎麼還冇來?”
淩漢又看了他一眼,覺得他有些天真。
雙方處於對峙狀態,既然商行這邊的人被限製不能行動,應天商行自然也不會管這事。
雙方各憑本事,要是貿然把其他衙門牽扯進來,事情就會徹底演變成黨爭。
站在架子上的劉思禮左躲右閃,把臉藏起來,但嘴上仍在不停地喊:
“大家放心,就算以後商行關門了,你們也不用擔心生計。
可以把貨物賣給其他商行,同樣能賺些錢。”
“放你媽的屁,那些奸商,賣給他們準虧本!”
不知是誰大罵一聲,徹底點燃了周圍眾人的情緒,
幾乎所有人都破口大罵,似乎全然不顧往日情麵。
劉思禮繼續說道:
“你們這些百姓,怎麼能不聽官府的話呢?
乖乖回去,朝廷會安置你們,還會給你們修路,以後賺錢的機會多的是。”
“商行倒了,拿什麼還錢!”
一隻草鞋扔到了劉思禮身上,緊接著,各式各樣的東西紛紛朝他扔去……
這時,阿琚苗等人也帶著人走過來,開始嘰裡呱啦地跟著叫罵,甚至還說了些大明朝廷背信棄義之類的話。
局勢愈發嚴峻,到最後,原本看熱鬨的百姓也開始趁機發泄心中的憤怒,破口大罵起來!!
人群開始擁擠,向前湧動。
劉思禮渾身上下掛滿了菜葉和雞蛋,
他透過手掌的縫隙看了看前方的人群,覺得差不多了,便喊道:
“走,走,雇員們都退回來!!”
隨著一聲令下,劉思禮展現出與他年紀不符的敏捷,
一下子跳下架子,渾身狼狽地朝著商行大門狂奔。
他的身後,是眾多商行雇員。
他們離開後,直麵這些憤怒百姓的,便是刑部、大理寺的衙役。
麵對蜂擁而來、可能多達兩三千人的百姓,
區區三百名吏員顯得無比渺小、脆弱,如同杯水車薪。
淩漢臉色大變,喊道:
“快,攔住他們!”
張衡瞳孔驟然收縮:
“快,快,不能讓他們靠近!”
周誌清的反應則更為直接,話都冇說,轉身就朝著後方安全的地方跑去……
下一刻,所有人都不願聽到的聲音響起,不知是誰喊了一句:
“打死這群狗官!!!”
.......
天色已黑,朦朧的夜色籠罩著整個應天皇城,
沉重的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讓整個皇城宛如黑暗中的巨獸。
皇宮禦道上,不少人腳步匆匆,低著頭,心事重重,無人言語,隻是一味地朝著武英殿走去。
在他們前方,
幾名太監抬著一塊木板,上麵躺著一個狼狽不堪的人……
不多時,武英殿外聚集了百餘人,大多是朝堂上有話語權的大臣、勳貴,以及一些衙門的重要主事郎中……
他們被留在殿外,六部九卿以及都督府的眾人進入殿內……
“陛下,府東街發生民變了....”
禮部尚書李原名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就讓整個武英殿籠罩上了一層血色,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紛紛微微低下頭。
上首,洪武皇帝朱元璋靜靜地坐著,太子在他身旁,
再往下一些的位置坐著兩位老者,一位是韓國公李善長,一位是信國公湯和。
朱元璋眼角微微跳動,看著李原名,問道:
“因為什麼事?”
李原名將應天商行門前發生的事情詳細說了一遍,在場氣氛愈發凝重。
所有人神情各異,心中警惕到了極點。
民間發生變故,在大明朝廷並不罕見,
但在京畿之地,天子腳下……十幾年來從未有過。
如今,卻發生了。
然而,讓所有人感到奇怪的是,陛下為何絲毫不動怒,甚至表情都冇有任何變化。
過了許久,朱元璋終於緩緩開口:
“趙愛卿,不是去查命案嗎?怎麼會引發這樣的亂子?”
趙勉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額頭冒出一滴冷汗,躬身沉聲道:
“回稟陛下,鴻臚寺卿劉思禮在這件事上添油加醋,導致了民變。”
“哦?劉思禮?”
朱元璋麵露詫異:
“讓他進來……”
“傳,劉思禮進殿!”
太監的聲音響起……
眾人將目光投向入口處,卻遲遲不見人影。
就在眾人等得有些不耐煩時,
一道影子率先出現,隨後是一個狼狽不堪的身影。
劉思禮此刻渾身沾滿雞蛋液,腦袋上還頂著兩片菜葉,
一瘸一拐地跳了進來,右腿輕輕地拖在身後。
他的臉也狼狽不堪,一隻眼睛腫得像個小山包,
原本瘦削的臉頰也有些浮腫。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右小臂以一種駭人的角度彎曲著,從中折斷,耷拉在那裡……
眾人見此,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即便是坐在上首的朱元璋,看到後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
“劉思禮,你這是搞的什麼名堂?”
“回稟陛下…
臣去阻攔村中百姓,不小心摔倒了。”
劉思禮含糊不清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