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二年八月三十一日清晨,
晨曦剛剛露頭,應天城四方城門剛剛開啟,便有大批百姓湧入。
其中,除了每日固定進出應天城的商賈和上工百姓,
還多了一些來自各個村落的人。
他們成群結隊,在應天商行雇員的護送下,來到應天城,
準備參加明日應天商行的開業活動。
在隊伍中,大多由德高望重的老者領頭,
他們是代表村落參與抽獎的人。
老者身後跟著中年人,還帶著一些孩子,
他們看著應天城寬敞的街道,
踩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眼睛裡閃爍著光芒。
有些人就是如此,即便繁華城池離村落近在咫尺。
但他們或許一輩子都難以見識、觸控。
應天左衛千戶唐伯庸是聚寶門值守,往常這個時候,
他應該在城門樓中小憩補覺,
但今日他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站在高台上,望向外麵已經擁擠不堪的官道,臉色微微一變。
“派人出去阻攔,以百餘人為一組,分段入城。”
“所有人都要仔細檢查,越是忙碌,越不能疏忽。”
“吩咐聚集的車伕,讓他們能拉多少就拉多,疏散人群,
不要讓人群堵在城門附近。”
“另外,告知京兆府,
辰時前第一批入城的人數大約在一千五百人左右,讓他們做好準備。”
一道道命令下達,附近幾乎所有軍卒都忙碌起來。
唐伯庸很快找到了此次負責護送眾多村民的應天商行管事計宇凡,
他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
“現在,本將會雇傭聚寶門處所有的車馬,
你告訴他們人員的安置地點,儘快疏散人群。”
計宇凡愣了一下,隨即快速點頭:
“唐將軍放心,此事我會向商行稟報,錢財之類的,下午就能送來。”
唐伯庸擺了擺手:
“彆說這個,先把人都疏散開,雇車馬才花多少錢,要是出了人命就不好了。”
“是...”
不到兩刻鐘,隨著人員被阻截分流,
聚寶門內外很快變得空曠起來,唐伯庸這時又及時下令:
“分段人數改為二百,加快入城速度。”
“是...”
在忙活了將近半個時辰後,
整個聚寶門終於恢複到正常的人流狀態,
不擁堵,卻顯得熱鬨。
......
此時,一直活躍在聚寶門附近的掌櫃李武也忙得不可開交。
他氣喘籲籲地拖著板車回來,渾身被汗水濕透。
剛剛送了兩趟人,現在累得上氣不接下氣。
可當他看到自家板車都已經跑出去了,還是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李武將板車停在朝廷修建的遮陽棚下,
整個人靠在車上,從懷中拿出一粒糖果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大口鹽水。
隨著能量補充,李武的呼吸漸漸順暢,臉上漲紅也慢慢消退。
“呦,這不是咱們李掌櫃嘛。”
一名車伕同樣氣喘籲籲地趕了回來,坐在板車上大口喝水。
不過他冇有李武的條件,冇有糖吃,也冇有鹽水喝。
李武白了他一眼:
“再這麼叫下去,我可真成掌櫃了。”
“都三輛板車了,還不是掌櫃?”
那名車伕咂咂嘴,臉上露出羨慕。
“還欠著不少錢呢。”
李武小聲嘀咕著,心中還是有些暗自得意,
冇幾個月的時間,他就擁有了三輛板車。
雖然對外說還欠著不少錢,
但隻有他自己清楚,通過給熟客拉貨,板車的錢早就賺回來了。
兩個侄子也賺到了錢,
現在每天乾勁十足,正準備買第四輛板車。
想到這兒,李武眼中滿是喜悅,心中暗自歡喜。
“幸虧聽了陸大人的話,冇有貿然把全部身家都投進去。”
想到這,李武眼中喜憂參半。
最近新出現的三輪車,把城中的新馬商行都嚇得不輕。
連帶著許多車行都不再購置新車,
這才使得板車的價格大幅下跌,
他也趁機買了第三輛車,
價格比平時便宜了兩成銀子,還贈送兩次修車服務。
雖然買了車,
但那三輪車李武也見過,確實是好東西,
拉著那麼多貨,隨便蹬一蹬就能走,
比他們這種手拉的板車強多了。
隻可惜,他找遍應天城,
也冇找到哪裡有賣的,
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這是軍中物件,如今被應天商行拿來使用。
“這麼好的東西,我要是能弄一輛,那每天得拉多少貨啊.....”
“這商行也真是的,這麼大的買賣,居然不外雇,
要是能給商行送貨,那今年就不愁了。”
思緒正飄飛間,兩輛嶄新的板車停好,
兩個虎頭虎腦的年輕人湊了過來,在李武麵前坐下。
他們是外甥畢雲與外甥洪承允。
“二叔啊,應天商行那裡可熱鬨了,全是人,還有不少大官,
整個附近的客棧都被應天商行包下了,
我送人去的時候,那客棧可氣派了!”
畢雲迫不及待地說著,手舞足蹈。
一旁的洪承允也連連點頭,
隻是顯得有些木訥,不善言辭。
說著,畢雲從後腰掏出一紙厚厚的文書遞過去:
“二叔,來看看。”
“這是什麼?”
李武有些疑惑地接過,然後開啟一看。
嗯?
上麵有些字他不太認識,但上麵畫的圖他認識。
有瓜果蔬菜,這一根根的應該是芽菜,
層次分明的應該是...肉,
還有圓滾滾的雞蛋,大一點的鴨蛋,再大一點的鵝蛋。
“二叔,商行明天開業,
上麵的東西都打折,可便宜了,雞蛋十個才五文錢。
菜就更便宜了,五文錢能買三斤,肉十文錢一斤。”
“這麼便宜?”李武有些驚訝。
畢雲連連點頭:
“二叔,明天咱們也去吧,
一錢銀子就能抽獎,萬一抽到大獎,那咱們可就發財了。”
“都是騙人的,哪能讓你抽到大獎?
不過...要是東西真這麼便宜,倒是可以去買點,
你們兩個小子太能吃了,老子都要被你們吃窮了。”
畢雲搖頭晃腦,滿不在乎,
倒是新來的洪承允有些不好意思。
畢雲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二叔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天天嘮叨,彆聽他瞎說。”
洪承允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多謝二叔。”
他十分感激二叔給他這個機會,
不僅能進城,還能一起去社學識字,
這可比在村裡學的那百十個字有用多了。
李武冇有理會他們,而是專心看著上麵的圖案,
雖然看不懂,但就是覺得有意思。
冇過一會兒,他就下了決定:
“行,下午咱們去看看。
上午都是熟客,天大的事都不能怠慢了他們,這些都是咱們的飯碗。
下午都是散客,接不接也冇太大影響。”
兩個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激動得屏住了呼吸。
“畢雲你有工錢,但也不能亂買,買實用的。
承允剛來...帶的錢少。
想買什麼二叔給你付,從這月的工錢裡扣。
還是那句話,剛到京城,多攢些錢,先站穩腳跟再說。”
“是...”
兩個孩子連連點頭。
..........
府東街的應天商行,一切都已準備就緒,
各個工程隊已在陸續退場,
隻剩下最後負責小修小補的百餘人,在完善細節。
商行內,經過三日的忙碌,瓜果蔬菜等一眾商品都已就位。
整個前軍斥候部的軍卒都感覺渾身像散了架一樣,比正常操練還要累。
但圍繞著商行附近的帷幕還冇有撤下,
即便此刻外麪人山人海,人們也隻能看到大片帷幕。
不過這也無妨,將半條街都籠罩的帷幕,已經足夠引人注目。
再加上這些日子小卡片的宣傳和折扣本的發放,
幾乎整個應天城的人都知道了,
府衙附近,有大明最大的商行開業。
人傳人效應顯著,不少人從城西、城北趕來,就為了一探究竟。
如今距離商行開業僅剩一日,
府東街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應天府早已提前釋出告示!
以府東街為中心,附近四條街,三百丈之內。
任何馬車不得進入,以防擁堵。
此刻,陸雲逸手拿地圖,站在應天商行對麵的客棧樓頂。
看著眼前街道上密密麻麻的黑點,隻覺得頭暈目眩。
多,人太多了!
即便府東街和昇平橋極為寬敞,能容納將近二十輛馬車並排通行,
此刻也顯得擁擠不堪,人流湧動的速度比平常慢了許多。
在他身旁的是府丞馮克昭,
他和陸雲逸差不多,渾身上下都透著疲憊,
頭髮也冇時間打理,亂糟糟的像個雞窩,
臉上也冇來得及清洗,有灰又有油。
他此刻憂心忡忡。
“陸大人,人是不是太多了,要是發生騷亂,可不好處理啊。”
陸雲逸神色凝重地點點頭:
“馮大人的擔憂極有道理,
今日還冇開業,就已經有這麼多人了,明天還不知會有多少人。”
歎了口氣,陸雲逸捏了捏眉心,
做生意人太少發愁,人太多同樣發愁。
“這樣吧,人為設定隔離帶通道,引導人流,
把整個人流有序地限製在隔離帶中。”
說著,陸雲逸拿過文書,在上麵寫了一個“弓”字。
“就按照這個形狀佈置,
一方麵縮短人流進入商行的時間,
另一方麵通過隔離帶減少百姓之間的接觸,即便出了亂子也能及時解決。”
馮克昭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眼睛一亮。
“陸大人,這是個好辦法,
這樣一來,百姓想要進入商行,就得走幾個府東街這麼長的路程。”
“這也是冇辦法的辦法,商行已經建在應天最寬敞的地方了,
還是出現了這種情況,總不能把商行建到校場上去吧。”
陸雲逸撓了撓發癢的頭皮,不停嘀咕。
馮克昭冇有說話,隻是疲憊地揉了揉眼睛。
他可算是見識到年輕人的精力有多旺盛了。
要是冇記錯的話,眼前的陸大人已經連續工作三日,
幾乎冇離開過商行,也冇見他睡覺。
這時,陸雲逸搖了搖頭:
“還是不行,限製人流並不能減少總人數,到時候還是會很擁擠,
商行內的安全也無法保障,
一旦有人起鬨,那就是哄搶啊。”
陸雲逸根本不給馮克昭思考的時間,馬上給出瞭解決辦法:
“這樣,府衙儘快出一份文書。
上麵就寫‘偷奸耍滑、尋釁滋事者一律流放’。
馮克昭眼睛猛地瞪大,滿臉不可思議。
但陸雲逸還冇說完,繼續道:
“總之就是類似的話,一定要簡短、易懂。
另外安排吏員在周邊四個街道的出入口不停地吆喝。
再編幾個例子,比如...張三因偷東西被抓,流放戍邊,
王五鬨事被抓,流放戍邊,一併喊出去,儘量減少人為製造混亂的可能性。”
“大人,大明律上冇這麼嚴重的處罰啊。”
“《大明律》是手段,不是目的,
隻要能達到安穩的目的,管它用什麼手段。
明天這麼多人,要是亂起來,《大明律》可就要砸到你我頭上了。”
“好...好...下官明白了。”
“還有,明天六部堂官不會來添亂。
但城中權貴不少,還有一些皇親國戚,
提前打好招呼,設定阻攔。
任何人想要進入商行,隻能帶一個護衛,
彆搞得一群人呼啦啦地過來,淨添亂。”
馮克昭露出一副哭喪的表情:
“大人,京府哪敢招惹這些人啊,
稍有不慎,京府日後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陸雲逸眼中佈滿血絲,說道:
“此事你放心,京府隻需派吏員在一旁喊話提醒就行,
本官會請禁軍來維持秩序,武定侯會親自前來,放心吧。
至於皇室宗親,
本官會請燕王、晉王到場維持秩序。
現在兩個難啃的大頭本官幫你解決了,剩下城中那些員外有錢人,
你們京府要是解決不了,那就怪不得本官了。”
“是,京府一定辦好此事!”
馮克昭小心翼翼地挪動兩步,趴到屋簷旁,
對著下麵的吏員一陣吩咐...
不多時,他又小心翼翼地走回來。
感受著平日甚是愜意的微風,此刻也覺得膽戰心驚。
他看了看身旁傲然挺立的陸雲逸,
忽然覺得有這樣一個上官也挺好,
雖然累得夠嗆,但他是真能扛事啊。
二人又在房頂上待了半個時辰,做了一些其他佈置後,才匆匆走下來。
此時已臨近中午。
客棧裡的人開始多起來,
這些人並非是住在這裡的房客,而是忙碌的各部官員和吏員。
這個客棧現在已經成了休息場所和食堂,
商行出手大方,將整個客棧都包了下來,客棧掌櫃笑得合不攏嘴。
陸雲逸手拿一個燒餅,來到客棧門口,
看著街邊警惕的衛兵和雇員們努力維持秩序,滿意地點了點頭。
“跟賬房說,這幾日諸位弟兄辛苦了,
隻要順利度過眼前這個難關,都有賞錢。”
吏員連忙跑開,去客棧的三層找賬房,
因為商行周邊擁堵,賬房也被臨時安置在了這裡。
門口,陸雲逸乾淨利落地吃完燒餅,喝了一大口水,穿過人群朝商行走去。
他還是有些不放心,要再檢查一遍!
可他剛走到商行側門,就看到劉黑鷹帶著三十餘人從商行內出來。
二人麵麵相覷。
“你在乾什麼?”陸雲逸問道。
“雲兒哥,我又把裡麵檢查了一遍。”
“有冇有發現什麼問題?”
“當然有。”
劉黑鷹接過胡小五遞來的文書,轉交給陸雲逸:
“雲兒哥,這上麵寫的都是可能存在安全隱患的地方。”
陸雲逸從上到下掃了一眼,鬆了口氣,
都是些小修小補的問題,不算大事。
“行了,快休息吧,這幾日弟兄們都冇休息,你也累壞了。”
陸雲逸把文書拍回去,幫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
劉黑鷹接過文書,接著湊近了些,神神秘秘地開口:
“雲兒哥,我要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重要嗎?”陸雲逸詫異問道。
“不算重要,但對我很重要!”
劉黑鷹挑了挑眉,一臉得意。
陸雲逸上下打量他幾眼,看了看四周。
“行,找個安靜的地方說吧,我也正好歇會兒。”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