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日日流逝,天氣依舊炎熱,
最後一次關於麓川戰事的商討於今日上午結束。
陸雲逸手拿一本厚重文書,
頗感如釋重負地離開中軍都督府會議大廳。
由於諸多軍候離京,
此事一直由六部衙門以及都察院操持,主持者是燕王朱棣。
因今日是最後一次會議,為避免出岔子,
所以找來軍伍中人鎮場。
左軍都督耿忠以及中軍徐司馬都在其中,陸雲逸亦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
在事先打磨好一切細節之後,協議簽署異常順利。
麓川的刀補瓦以及恭壩光冇有猶豫,簽完字後便帶著人馬離開。
陸雲逸站在中軍都督府門口,
望著晴朗的天空,感受著炎熱天氣,心中不禁發笑。
這一次,麓川可真是要大出血了。
協議規定,麓川需賠償大明操持戰事的一切損失,共計四百萬兩。
這四百萬兩白銀,對於麓川而言,幾乎是其數年積蓄。
不過,大明並非不通情理,同意分作五年歸還。
除白銀賠償外,麓川還需補償大量物資。
其中包括上等戰馬五千匹、精鐵十萬斤、各類礦石十萬斤、數人環抱以上木材一千根、甘蔗十萬根等等
在土地方麵,
麓川割讓其北部邊境大片肥沃土地。
這片土地臨近大明景東,
不僅適宜耕種,擁有豐富的水利資源,還處於交通要道之上。
割讓之後,大明可在此處設立衛所,派駐軍隊。
這既能加強對西南邊境的管控,
又能以此為據點,進一步開拓周邊區域。
同時,麓川境內的幾處重要銅礦也被納入大明管轄範圍。
在軍事安排上,麓川需解散其囤聚在北邊半數以上的軍隊,
隻保留少量用於維持地方治安的力量。
並且,在未來十年內,
每年都要向大明派遣一定數量的年輕壯丁,前往大明衛所接受軍事訓練。
期滿後,一部分可選擇加入大明軍隊,
其餘則返回麓川,但不得再參與軍事相關事務。
這一舉措旨在削弱麓川的軍事潛力,拉攏其年輕人,
使其難以再對大明邊境構成威脅。
至於其他細枝末節,還有足足幾大摞文書,
陸雲逸並未詳細去看,但僅這些便已足夠。
麓川至少在十年內難以掀起什麼風浪。
“陸大人,今日可有要事?”
這時,一道渾厚聲音從身後響起,
陸雲逸回頭望去,
隻見膚色黝黑、體格壯碩的朱棣從屋內走出,臉上帶著幾分笑容與詢問。
“拜見燕王殿下,今日都督府並無要事。”陸雲逸拱了拱手,麵露恭敬。
燕王點了點頭:“走,帶你見一個人。”
說完,朱棣便轉身前行,揹負著雙手,
朝都督府衙房內走去,陸雲逸緊隨其後。
很快,在一間雅室內,
陸雲逸見到了等候在此的幾人。
朱棣笑著向陸雲逸介紹:
“陸大人啊,這裡麵有些人你已經認識了。”
“認識一些。”陸雲逸笑著道。
朱棣指著為首那名二十多歲、體態修長的軍卒說:
“他叫朱能,燕山中護衛百戶。”
朱能麵板黝黑,帶著些許乾裂,
他朝著陸雲逸恭敬一拜,神色有些激動:
“拜見陸大人。”
朱棣又為他介紹了周圍的一些人。
分彆是燕山左護衛百戶劉靖、莊啟元,都司鄭彥、許雲軒,
這五人都是北平都司此次前來應天考覈之人。
對於他們,陸雲逸都有些印象。
朱能是其中當之無愧的佼佼者,其餘四人也都在前五十名之內。
介紹完畢後,燕王引著陸雲逸坐下,
“陸大人啊,眼前這些青年才俊,你覺得如何?”
陸雲逸微微一笑:
“都是軍中翹楚,日後多加錘鍊,定可獨當一麵。”
“哦?”
朱棣眼睛一亮,這般評價在軍伍中人裡,算得上是極高。
“陸大人,可莫要因本王在此,就顧及了他們的顏麵。”
幾人也將目光投了過來,麵露期待。
陸雲逸笑著擺了擺手:
“燕王殿下,環境是最能改變人的因素。
他們身處北平,城牆之外便是異族草原人,時刻都有壓力,
軍中隻要操練不鬆懈,對敵時勇往直前,成長便會迅速。
反之,若待在應天京城,
即便每日操練,但安靜祥和的日子還是會腐蝕人心,
真到了戰場上,差彆立現。”
幾人聽到這話後,眼中都露出喜色,
這無疑是給他們指明瞭一條道路。
而朱棣聽到此言後卻陷入了沉思,
來到京城後,他也察覺到...
即便浦子口城中的精銳,
雖身披精良鎧甲、操練也積極用功,
但相較於邊陲之地,還是少了幾分血性。
京中的軍隊像是按部就班、令行禁止的精密器具。
但在戰場上真正能打硬仗的,是充滿血性、敢打敢殺的軍隊。
“或許...這就是他建議遷都北平的一個原因。”
朱棣在心中默默想著,而後說起了彆的事情:
“陸大人,今日請你來,是本王有一事想要請教。”
“不敢當,燕王殿下但說無妨。”
“本王想請教陸大人,這幾人既然是北平軍中的年輕翹楚,
本王應不應該讓他們操持火器諸事。”
說完之後,朱棣臉色凝重了許多,繼而說道:
“本王已決定在北平軍中推行火器,
可一直拿不定主意,是偏向於大炮還是偏向於火銃。
本王不妨說得再明白些,
本王地處北平,按理說應當使用大炮防守敵人進攻。
但本王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總覺得本王應當帶領兵馬直殺草原,
此時火炮太重,火槍便有了對敵之機。
隻是這其中的權衡,本王一直把握不好。”
此話一出,朱能等人麵露思索,在思考火炮與火槍的弊端及優勢,
發現這二者幾乎是一攻一守兩個極端,似乎難以相容。
但陸雲逸看到了朱棣眼中的灼灼目光,
明白他並非在詢問火器的抉擇,
而是在問北平是守還是攻,也是在問他自己未來的方向。
是固守北平當一個安穩藩王,還是建功立業、勇擊草原。
更是在問,日後的草原局勢。
思慮片刻,陸雲逸沉聲道:
“燕王殿下,陛下將您等一眾王爺安置在邊陲重鎮,
可不僅僅是固守城池那般簡單。”
朱棣眼中精光畢露,
他知道眼前之人聽懂了自己的問題。
反觀旁邊的一些青年才俊,個個麵露迷茫,
這讓朱棣心中冇來由地生出一陣失望。
人比人,似乎就是不一樣。
陸雲逸繼續說道:
“北方草原的敵人已綿延數千年,
縱使會一時衰弱,但養精蓄銳之後,
草原便又會強大起來,這是曆史慣性,也是草原人的習性使然。
弱的時候就遷徙,一直往北、往西跑,
跑到中原朝廷無法觸及之處,而後休養生息,
等強大了,再慢慢打回來。
北元亦是如此,
他們在捕魚兒海戰敗之後,又往西跑,躲到草原深處蟄伏起來。
現在看似冇有威脅,
但十年後、二十年後,草原又將人丁興旺,繼續威逼大明。
大明既然是新興之國,那也應采用一些新辦法,
攜帶火槍減少輜重,深入草原殺敵,這纔是陛下期望看到的事。”
朱棣垂著頭,臉色凝重到了極點,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本王明白了,多謝陸大人。”
說著,朱棣揮了揮手,看向站立的五人:
“你們先出去吧。”
五人領命而去。
待他們離開後,屋內徹底安靜下來,朱棣率先開口:
“這幾日本王聽說你一直在研讀大寧都司的文書?”
“回稟燕王殿下,正是,
下官可能年底就要隨大軍一同北上,前往大寧。”
朱棣點了點頭:
“大寧是個棘手之地,雖然現在改了名,但那裡依舊是關外。
大寧的安危關係著北平安危,你去了大寧,本王能省不少心啊。”
“多謝燕王殿下誇讚,下官去到大寧,還需燕王殿下多多支援。”
燕王朱棣開口大笑,充滿豪邁:
“這一點你放心,北平行都司與北平互為犄角,相互幫扶,
是朝廷定下的方略,
到時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派人知會一聲便可。”
“多謝燕王殿下。”
陸雲逸拱了拱手,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大寧位置雖重要,但終究是北平以及遼東的附屬之地,需二者支援才能盤活。
朱棣抿了抿嘴,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沉聲道:
“若在京遇到什麼麻煩,也可直接與本王說,
有些事情陸大人不便出麵解決,本王可以代勞。”
陸雲逸眉頭微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冇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發問:
“不知燕王殿下所指何事?”
朱棣臉色有幾分凝重,沉聲說道:
“有人在背後挑撥,離間你與副將的關係,
是誰在背後操縱,本王已查明。”
說到這,朱棣歎了口氣,臉色又黑了幾分:
“這幾家都是大明肱骨,立下過汗馬功勞,
如今卻與朝廷站在了對立麵,實在令人扼腕歎息。”
陸雲逸一愣,有些詫異地看著朱棣。
自從秦淮河的青樓開門之後,拉攏之人就不止是吉安侯府,
還有一些同樣位高權重的大人物,
黑鷹的聲勢越來越大,一時間風頭無兩。
隻是他冇想到,朱棣居然會關注此事,還打算出手相助?
這讓陸雲逸覺得,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這話一點冇錯。
頓了頓,陸雲逸沉聲開口:
“多謝燕王殿下相助,下官與黑鷹情同手足。
我們一同長大、一同在學堂讀書、一同參軍,情誼深厚。
這些人挑撥離間,我等不會放在心上,還請燕王殿下放心。”
燕王朱棣陷入了沉默,臉色有些複雜。
他出身皇家,自古皇室宗親自相殘殺之事數不勝數,
故元朝廷中,幾乎每代都有兄弟反目之事。
他很想告訴陸雲逸,
就算是親兄弟,因一些事也可能反目成仇。
但卻不知如何開口。
思索良久,朱棣還是決定不將心中所想說出,隻是寬慰地笑了笑:
“既然你心中有數,本王就不多言了。”
“多謝燕王殿下。”陸雲逸拱手一拜。
朱棣臉色有些古怪,幾次欲言又止,
陸雲逸看在眼裡,問道:
“燕王殿下若有什麼話想告知下官,儘管開口,不必見外。”
“既然如此,本官就直言了。”
朱棣直起腰來,率先發問:
“本王在調查此事時,發現了一些...古怪之事,
在此之前,本王想問一問,
那歸春醫館的朱錦玉,與你有何關聯?”
“錦玉?”
陸雲逸麵露狐疑,他也冇有隱瞞:
“不敢欺瞞燕王殿下,錦玉是在下的紅顏知己,是下官治病時相識。”
對於這個回答,朱棣並不意外,隻是若有所思地開口:
“那就奇怪了,本王在查是誰在背後推波助瀾時,藉助了錦衣衛的力量。
發現歸春醫館最近總會出現一個年輕人,
他常常從一輛豪奢馬車中下來,
而後去醫館治病,一待就是一天。
最開始並無異常,隻是這幾日,
他每次都會帶著禮物與花束前往,
看其模樣,是對你那紅顏知己有些想法。”
陸雲逸眼睛眯起,渾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凜冽殺意,
身後似乎有屍山血海沉浮。
這等氣勢讓朱棣呼吸都為之一滯,心中閃過震驚,
不禁感慨,這纔是南征北戰將領的真正模樣。
“燕王殿下,您想告訴下官什麼?”
陸雲逸聲音中都帶著幾分冰冷。
朱棣抿了抿嘴,站起身從書桌上拿過一封信紙,放在了二人中間的圓桌上。
“這年輕人背後有人指使。
他所乘坐的豪奢馬車,是城中布匹商戴晴柔家的馬車。
而這年輕人名為盛陽舒,二十一歲。
他真正的身份是江寧縣的讀書人,
一月前在縣城的賭坊中輸掉了祖產及家財,而後便失蹤了。
再次出現時,就搖身一變成了江南富商之子,
頻繁往返火瓦巷的諸多清幽之地。
我想這背後,應當有人操縱。”
聽到這個訊息,陸雲逸反而平靜下來,心中思緒萬千,
有人在背後使壞是肯定的,
但,是誰呢?
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以至於仇家都數不勝數。
陸雲逸抬頭看向朱棣,輕聲發問:
“敢問燕王殿下為何知曉此事。”
“你與錦衣衛的關係如何?”朱棣反而問起了彆的事。
但此話一出,陸雲逸便已明白,他搖了搖頭:
“井水不犯河水,不過...
有大將軍的關係在,錦衣衛想來對我冇什麼好臉色。”
朱棣點了點頭,這也在情理之中,
錦衣衛這些人向來招人嫌,朝堂中誰得勢,就盯上誰。
頓了頓,朱棣沉聲開口:
“不瞞你說,這件事也是本王從錦衣衛處得知,
隻因那戴晴柔是錦衣衛百戶謝雲的外室,
二人已相處多年,育有兩個孩子。”
陸雲逸眼睛眯起,表麵雖平靜,
但內心已有些惱火。
他並非在意這些官場爭鬥之事,
而是對錦衣衛接二連三找麻煩感到不滿。
深吸一口氣,陸雲逸站起身,朝著朱棣躬身一拜:
“多謝燕王殿下,今日相告,萬分感激,日後若有需要,儘管吩咐。”
“此事本王可以幫你處理。”
“多謝殿下,下官自有打算,下官告退。”
離開中軍都督府的陸雲逸臉色陰沉,步伐飛快,
跟過來的馮雲方一愣,連忙發問:
“大人,出什麼事了?”
“傳令陳景義入城,再告知黑鷹,給他調配幾個得力人手一同入城,
黑鷹一切照舊,不要露出破綻。”
聽聞此話的馮雲方也知曉事情的嚴重性,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是!”
“另外,去把上次在歸春醫館見過的夏元吉找來,本官在工部衙門等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