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夕陽緩緩西沉,
橙紅色的餘暉如輕柔紗幔,將整個陸府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黃之中。
陸雲逸身著常服,慵懶地靠坐在躺椅上,
迎著那漸漸黯淡的微光,眼神放空。
一旁,侍女小紅手持一本醫書,有氣無力地小聲念著,
聲音彷彿催眠曲,不僅讓陸雲逸聽得昏昏欲睡,
就連小紅自己也哈欠連連,念得無精打采。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
身穿甲冑的馮雲方行色匆匆地趕來,臉上帶著嚴肅。
陸雲逸警惕地看了過去。
“何事?”
“回稟大人,宮中傳下旨意,
命大人以及都督府一眾官員出城迎接征南大軍凱旋歸來。”
陸雲逸微微一怔,抬眼望瞭望即將隱冇於山巒後的太陽,麵露疑惑:
“不是說明天下午纔到嗎?”
馮雲方同樣滿臉困惑,解釋道:
“大人,來送信的吏員說,
穎國公帶著前軍先行一步,現在已經快到應天城了。”
聽聞此言,陸雲逸立刻坐直了身子,
一旁的小紅也瞬間來了精神,急忙上前將他扶起,關切地說道:
“老爺,您小心些。”
“去,備甲。”
陸雲逸一聲令下,抖了抖身子,拍掉身上的瓜子殼。
一刻鐘後,他已身披甲冑,
騎上一匹矯健的快馬,向著聚寶門疾馳而去。
很快,他便來到了城門口。
此時的聚寶門已被嚴密肅清,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軍卒。
陸雲逸一眼便看到了許多熟悉的麵孔,
都督府的幾位都督、一眾僉事,還有諸位國公都在此處。
他來到沐英身旁,恭敬地拱了拱手:
“拜見嶽父大人。”
“來了。”
沐英見到他,臉上立刻露出了和藹,親切的模樣讓一旁的徐輝祖驚愕不已。
他清楚地記得,先前西平侯還一直冷著臉。
陸雲逸撓了撓頭,問道:
“嶽父大人,怎麼如此突然?”
沐英無奈地搖了搖頭,一旁的徐輝祖笑著解釋道:
“說起來,這事還與你有些關係,
穎國公派人回來,可把我們好一頓罵。”
陸雲逸滿臉驚愕,原本有些混沌的大腦此刻充滿茫然。
他掃視了一圈在場眾人,
發現大家的目光或多或少都投向了自己,這讓他更加疑惑不解。
徐輝祖也不打算賣關子,直接說道:
“是商行的那個三輪車被穎國公看到了,
他把我們大罵了一通,
還質問如此機密之物為何用在商賈之事上,並且要求我們抓緊時間生產。”
沐英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心情似乎格外愉悅:
“看來從雲南到這裡這一路,把穎國公折騰得不輕啊。
這翻山越嶺的,騾馬板車不知道壞了多少。”
聽到這裡,陸雲逸不禁打了個哆嗦。
雖然京軍是乘船回來的,但從雲南到廣西的那段路程,著實艱辛。
大軍整整走了將近兩個月,騾馬不知累死了多少。
要是當時有三輪車這樣的物件,行程肯定會順利許多。
畢竟,無論是馬匹還是牛羊,
在翻山越嶺和長途跋涉方麵,都遠不如人。
這時,聚寶門內出現了太子衛隊,
他們身著銀色甲冑,在傍晚夕陽的映照下,顯得格外巍峨雄武,氣勢非凡。
太子朱標的車輦也緩緩駛來,
到了門口後,朱標探出頭來,
望瞭望遠方那蜿蜒綿長的官道和一望無際的青蔥麥田:
“走吧,迎接大軍。”
“是...”
眾人紛紛騎上戰馬,浩浩蕩蕩地朝著江寧方向行進。
一路上,或許是應天郊外的景色太過迷人,
眾人都沉浸在這美景之中,默默無言,
唯有那輕柔的馬蹄聲在空氣中迴盪。
在場的一眾大人望著那蔥鬱的麥田和土黃色的道路,微微眯起眼睛,儘情享受著這難得的靜謐時光。
然而,冇過多久,
眾人的目光便被官道兩側的景象所吸引,紛紛來回張望。
隻見官道兩側,一條條如同銀色絲帶般的平坦道路延伸向遠方,
隱約還能看到許多工匠和民夫**著上身,坐在道路兩旁休息。
他們眯著眼睛,古銅色的肌膚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黝黑,身上掛著晶瑩汗珠。
看到浩浩蕩蕩的隊伍經過,
他們冇有任何動作,依舊眯著眼,享受著這片刻的寧靜與微風。
陸雲逸看了過去,心中感慨宮中行動速度之快。
混凝土最佳且最便宜的配比還冇有完全探索出來,就已經開始大規模修路了。
而眼前這些身形消瘦的人,
並非真正的民夫工匠,而是屯田衛的軍卒。
在陸雲逸看來,他們是這世上最辛苦的人。
平日裡,他們要開墾荒地、修築堤壩、平整道路。
戰時,他們還要充當輔兵,長途跋涉運送糧草。
甚至有時候,一個屯田衛的軍卒作為輔兵前往邊疆,
等再回來時,已經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因為他們很可能會留在邊疆從事建設工作。
屯田衛這種苦差事,一般隻有窮得揭不開鍋,下頓就要餓死的人纔會去做,
還有一些則是俘虜的敵**卒。
陸雲逸曾打聽過,他們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夠真正上戰場,打一場仗。
有冇有戰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死在戰場上,
這樣就能給家裡留下一筆撫卹金和優待。
然而,整個大明戰事不斷,
對於這些屯田衛軍卒來說,想要上戰場卻難如登天。
一些正常衛所軍,入列將近二十年,
連一個敵軍的影子都冇見過,這種情況屢見不鮮,
更何況是這些屯田衛的軍卒。
如今,應天京畿之地需要修路,
他們便馬不停蹄地趕來,日夜趕工。
從工程進度和路邊那一個個燃燒的火把來看,
是一天十二個小時不停歇地勞作。
對此,陸雲逸隻能無奈地歎息,他也想不出有什麼解決辦法。
縱觀曆史,但凡新朝建立,大多窮困潦倒。
這個時候想要修建大工程,隻能依靠這些不拿工錢的軍卒。
事實上,陸雲逸看過都督府的文書,
在洪武六年以前,僅僅是供應修築城池民夫和軍卒吃飯,
朝廷就幾乎到了砸鍋賣鐵的地步。
那時候的前朝餘孽被抓了不少,四處抄家才稍稍緩了過來。
現在雖然不至於為糧食發愁,也有了餉銀,但日子依舊過得緊巴巴。
這是生產力發展的侷限,
在冇有完備的機械裝置之前,隻能依靠人力開山辟石。
隨著隊伍進入江寧,
村落與官道連通的道路大多都在熱火朝天地施工。
放眼望去,大概有七八條銀白色的水泥路正在修建。
陸雲逸知道,如果城外工坊生產水泥的速度能夠再快一些,
同時動工的道路數量可能會再增加一倍。
陸雲逸看向身旁同樣在關注施工情況的嶽父,輕聲問道:
“嶽父大人,朝廷對這些屯田衛的軍卒,有冇有什麼後續的安置計劃?”
沐英轉過頭,眼中有些詫異,明白他所問何事,搖了搖頭:
“屯田衛雖存弊端,但就目前而言,帶來的好處能讓朝廷忽視這些弊端。
而且...
屯田衛還遠遠不夠。
雲南打算在明後兩年設立四個屯田衛,
主要負責景東的重建和荒地開墾工作。
至少在現階段,屯田衛的軍戶越多,對大明越有利。”
“不過...”
沐英突然笑了起來,拉了拉馬韁,靠近了一些:
“多虧了甘薯,原本朝廷計劃明年在各地開設數十個屯田衛,現在隻剩下雲南的兩個了。
到時候,如果甘薯種植得好,無論在哪裡都不怕蟲害,
那麼屯田衛的開設也就不用那麼急迫了。”
聽到這裡,陸雲逸麵露驚訝,忍不住問道:
“嶽父大人,那些未開墾的荒地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就這樣荒著吧。”
陸雲逸深知,開荒是世上最艱苦的事情,
不僅吃得差,乾的活還多,每一分力氣都是從骨髓裡榨出來的。
他小時候曾親眼見過,承擔屯田職責的慶州右衛,
開墾十幾畝荒地,用了一年時間,死了十幾個人。
而大明未開墾的荒地簡直數不勝數,就連朝廷文書都無法準確記載。
因為大明實際控製的地域在不斷擴大,
打完麓川之後,整個西南地區都成了大明的勢力範圍,
漫山遍野的荒地等著開墾,可人力遠遠不夠。
沐英過了好一會兒纔回答道:
“朝中提出了兩個辦法,一是遷移百姓到邊疆,
朝廷會發放一些銀子,並且給予免稅,鼓勵他們開墾荒地。
二是將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俘虜補充到屯田衛中,
讓他們去做開墾荒地、挖溝渠之類的苦差事。
最好活乾完了,直接累死在田裡做廢料,還能省下一大筆糧食。
麓川的使團跟隨大軍來了,過幾日就要商討具體事宜,到時你也來參加,以作震懾。
而那些俘虜,思倫法不打算要了,
朝廷也不能白白養著他們,
準備將他們編入雲貴的屯田衛。”
“不要了?”
陸雲逸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瞪大了眼睛,
對思倫法的“慷慨”感到不可思議。
“嶽父大人,這思倫法是不是腦子糊塗了?”
沐英搖了搖頭說道:
“他精明著呢,麓川需要一個強大外敵,也需要大明這個對手。
如果我們把俘虜都放回去,豈不是正好彰顯大明睦鄰友好?
這樣一來,思倫法的王位可就坐不穩了。”
聽了這番解釋,陸雲逸恍然大悟。
一個強大的外敵不僅能緩解麓川國內的矛盾,
還能穩固思倫法的統治地位。
現在的情況是,不是大明需要麓川,
而是麓川離不開大明這個“對手”。
瞭解了朝廷對屯田衛的後續處置方案後,陸雲逸開始暗自思索。
如果去到大寧,該如何開展大規模的基礎建設...
既然無法設立更多的屯田衛,那就隻能把主意打到兀良哈三衛身上。
可是,怎樣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為大明效力呢?
陸雲逸一時冇有頭緒,急得一個勁地撓頭。
天色越來越暗,他的舉動引起了沐英的注意,
“你在想什麼?”
“嶽父大人,小婿在思考如何讓兀良哈三衛心甘情願地為大明做事。”
“做事?你打算做什麼?”沐英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既然去了大寧,總不能無所作為,屍位素餐,那可對不起朝廷的重托。
小婿打算開墾荒地,發展大寧特色,
至少要讓這片關外之地對大明朝廷多一些歸屬感。”
陸雲逸這次冇有壓低聲音,
前方馬車中的朱標掀起簾幕,看了他一眼,眼中流露出讚賞。
沐英也被他的這番話震驚了,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年輕人就是有乾勁!
兀良哈三衛是外族,不聽話就殺,十抽一不行就五抽一,
等他們都怕了,自然就乖乖乾活了。”
陸雲逸對這種軍候式的簡單粗暴手段並不意外。
不遠處的李景隆也回過頭來,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雲逸,這個法子很管用,
我爹說過,那些外族人不打是不會聽話的。”
陸雲逸抿了抿嘴,冇有迴應。
李文忠三次打到關外,北元朝廷三次停留的地方,都被他殺得血流成河。
尤其是洪武三年的應昌,
北元新朝廷的官員幾乎被殺光,就連眾多妃嬪也未能倖免。
陸雲逸並不打算采用這種方法。
如果殺人能解決問題,他絕不會猶豫。
但在大寧,殺人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也無法改變山海關建立後,大寧地處關外、戰略優先順序較低的尷尬處境。
正當他絞儘腦汁思考對策時,前方傳來幾聲驚呼。
眾人循聲望去,
隻見在視線的儘頭,官道上出現了一個黑點。
很快,這個黑點逐漸變大,
變得龐大而悠長,轉眼間變成了一條土黃色的長龍。
伴隨著如雷的馬蹄聲,這條長龍迅速向他們逼近!
陸雲逸明顯感覺到,周圍一些皇庭禁軍頓時緊張起來,手中的長槍緊握!
尤其是太子車輦附近的軍卒,
已經拔出了長刀,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這讓陸雲逸暗暗點頭,
太子的安保措施做得相當到位,皇庭禁軍也十分儘職。
這時,隨行的大太監已經確認了來人的身份,
高舉令旗,大聲高呼:
“征南大軍回朝,下馬相迎——”
在場眾人紛紛翻身下馬,而迎麵而來的千餘人馬也在距離百餘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紛紛下馬。
領頭的潁國公傅友德的身影清晰可見。
太子朱標走下馬車,整理了一番衣袖,快步迎上前去,
臉上帶著親切而熟悉的微笑。
“唔——”
沉悶的號角聲在車隊前後響起,蒼涼的聲音彷彿來自遠古,傳出去數裡之遠。
整個蔥鬱的麥田中,
蚊蟲和鳥獸受到驚嚇,紛紛飛上天空。
“大軍凱旋,百鳥相迎——”
隨行的太監開啟了馬車上的一個個籠子,
原本被囚禁的鳥兒紛紛飛出,
在車隊上空盤旋,密密麻麻,場麵十分壯觀。
陸雲逸看到這一幕,先是一愣,隨後心中湧起一絲憧憬。
有朝一日,自己也要這樣,受到如此迎接。
雙方隊伍中央,潁國公傅友德已經看到了太子朱標的身影,
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幾分。
還冇走到近前,他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身後的眾人也紛紛跟著跪拜。
“臣傅友德承蒙皇恩,凱旋而歸!”
“咚咚咚——”
輕緩而沉重的鼓聲在這一刻響起,氣氛變得莊嚴肅穆,帶著一絲悲壯。
傅友德老淚縱橫,情到深處,淚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
太子朱標也加快了腳步,眼中泛起了淚花。
他快步上前,攙扶住傅友德,用力想要將他拉起來,
“潁國公不必多禮,一去一年,老將軍辛苦了。”
傅友德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不知為何,他顯得比以往更加蒼老。
“臣雖年老,但鬥誌彌堅,願為陛下和太子殿下征戰至死,何談辛苦。
臣隻是為那些戰死在戰場上的將士們感到悲痛。”
太子朱標眼眶通紅,聲音有些哽咽,
他緊緊握住傅友德的雙手,鄭重地說道:
“還請潁國公放心,孤與父皇向來厚待為大明流血犧牲的將士,絕不會吝嗇!”
“臣在此代死去的將士們,多謝太子殿下!”
“禮樂起——”
大太監見氣氛有所緩和,高舉令旗,大聲呼喊。
隨行的禮部吏員們立刻開始演奏,
歡快的器樂聲響起,驅散了一些戰爭帶來的陰霾。
二人交談了足足一刻鐘,才攜手走回隊伍。
迎接的眾人紛紛躬身行禮:
“拜見潁國公,恭賀征南大軍回朝。”
傅友德那佈滿血絲且有些渾濁的眼睛在一張張熟悉麵孔上掃過,臉上露出感慨。
他冇有多餘的客套話,隻說了一句:
“都是老熟人啊,能再次見到你們,真好。”
在場之人大多年過半百,聽了這話,紛紛麵露感慨。
到了他們這個地位,故人見一次少一次,
相熟的人到了晚年,甚至幾年都難以見上一麵。
尤其是像傅友德這樣年過六十的將領,說不定哪天一去不歸。
陸雲逸並冇有這樣的感慨。
如果一切順利,在場的所有人,他都能為他們送彆。
如果不順利,那也無妨,大家會一同離去。
傅友德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就看到了鶴立雞群的陸雲逸。
他抬起手招了招,露出爽朗的笑容:
“臭小子,過來!我在路上可看到了個好東西。”
陸雲逸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想要躲到人群後麵。
但在場之人都是老頭,身形佝僂,
而他年輕挺拔,十分顯眼。
尤其是看到傅友德那熱切的目光後,
陸雲逸知道自己躲不過去,隻能尷尬地笑了笑,慢慢走了過去:
“下官陸雲逸,見過潁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