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工坊彰德街一號。
封貼木站在吉安侯府前,雙手交叉置於小腹。
他眯著眼,望向不遠處彰德街四號的熱鬨景象,嘴角噙著一抹淡淡微笑。
應天府河發生的事情正迅速傳播開來。
他在第一時間便得知了訊息,趕忙出來檢視,
恰好目睹一行人熱熱鬨鬨地歸來。
這不禁讓封貼木心生感慨,真是時也命也。
昨日小校場之事尚未徹底傳遍應天,
今日又出現將軍配美人的經典橋段。
經此兩件事,劉黑鷹想不名揚應天都難。
封貼木瞧著不遠處一行人走進府邸,笑意愈發明顯。
他瞥了一眼劉府高高懸掛的匾額,轉身離去。
不多時,他來到後堂的書房。
像往常一樣,吉安侯陸仲亨正坐在桌案後,靜靜地研讀兵書,
麵色平靜,周身瀰漫著祥和氣息。
封貼木悄然走進,陽光順著敞開大門灑入,為書房增添了幾分光亮。
陸仲亨抬起頭,見是封貼木,便放下兵書,
“人回來了嗎?”
“回稟侯爺,已經入府了。”封貼木如實答道。
陸仲亨輕輕點了點頭:
“從他們二人的表現來看,情況如何?”
封貼木稍作停頓,仔細思索後回答:
“回稟侯爺,那花解語的確生得閉月羞花之貌,
二人你儂我儂,感情看上去頗為深厚。
而且,據碼頭傳來的訊息,
花解語還帶來了幾位姑娘,如今一同進了劉府。”
“嗬...”陸仲亨嗤笑一聲,
“還真是不見外啊。”
“回稟侯爺,若換作以往劉黑鷹名聲不顯之時,
這般行事倒也無妨,無人會多加在意。
但如今不同,想必用不了多久,
碼頭上的事便會傳遍應天的大街小巷。
屆時,咱們再順勢推波助瀾,定能讓他威望大增!”
陸仲亨點了點頭,問道:
“說書先生都安排妥當了嗎?”
“回稟侯爺,已經安排好了。
小人讓他們將昨日小校場發生之事編成話本,在茶樓酒肆大肆宣揚。”
“嗯...行事要隱秘些,莫要讓人查出端倪。”
說到此處,封貼木像是在邀功一般,向前邁了兩步,低聲說道:
“回稟侯爺,您儘管放心。
小人隻安排了一位說書先生,在一個不算熱鬨的茶館講述此事。
而那茶館旁,正是城內一些說書先生聚居的開平巷。
有些說書先生路過聽聞,便會有樣學樣,自發地去講。
而小人安排的那位,早在一個時辰前便出城回老家了。”
陸仲亨聽後,連連點頭,誇讚道:
“你倒是比俞啟綸機靈多了。”
“多謝侯爺誇讚。”
陸仲亨靠在椅背上,雙手放在身前輕輕拍打,麵露沉思之色:
“昨夜秦淮河畔已有不少人談論小校場之事,
今日一些青樓妓館想必也會有意宣揚。
如此一來,這劉黑鷹可真要名滿京城了。”
封貼木半邊臉隱在陰影中,嘴角勾起一抹詭異弧度,聲音飄忽:
“侯爺,等他名聲傳開後,小人打算故意散佈一些挑撥離間的流言。
即便無法拉攏他,也要在他和陸雲逸之間製造嫌隙,至少要埋下一根刺!”
陸仲亨點了點頭,說道:“你去辦吧。”
“啟稟老爺,昨日新沉商行已為劉府佈置妥當。
但小人覺得,既然今日女眷來了,還是應當送去些禮物。
小人已吩咐府中準備,隻是缺少一些女眷常用之物,所以想出去采買一些。”
陸仲亨瞥了他一眼,輕笑一聲:
“你想去妙音坊?”
封貼木腰彎得更低了:
“什麼都瞞不過侯爺。
妙音坊專營誥命夫人的生意,物件皆是城中頂尖的。
隻是...若無夫人的令牌,小人進不去。”
“去拿吧,順便也給家中女眷采買些,不必節省銀子。”
陸仲亨大手一揮,顯得十分豪爽。
封貼木眼底閃過一絲欣喜,連忙躬身:
“是...”
一刻鐘後,封貼木從府中出來,一眾女眷跟在後麵,紛紛叮囑。
“封管事,要江南運來的上好麝香,還有南洋香料,可彆忘了。”
“封管事,若是有廣東送來的瓜果,也一併買些。”
“封管事,江西景德鎮的首飾盒也帶一個回來...”
封貼木連連點頭,臉上始終掛著笑容。
在聽了一堆叮囑後,他終於帶著兩輛大馬車離開侯府。
不遠處的一處屋頂,高大樹木的枝葉將屋頂大半遮蔽,
鬱鬱蔥蔥,帶來一絲清涼。
在這蔥鬱枝葉中,兩根裹著綠色的千裡鏡伸了出來,隻露出兩個黑洞洞的鏡頭。
“巳時初,封貼木帶領九名護衛、兩輛馬車離開吉安侯府,朝大工坊正街而去。”
“行為推測:出現女眷六人、侍女三人,表情熱切且帶著討好之意,
封貼木應是外出采買,可能為女人采買用品。”
“目的地推測:妙音坊、浣溫商行、紫翠軒、荔浦閣、梳洛商行...”
“備:預計目的地十三個,根據回府時間,進一步縮小目標範圍。”
壓抑的聲音從樹葉中傳出,還伴隨著刷刷的記錄聲。
......
妙音坊位於朱雀大街三十三號,
地處應天府衙所在的府東街以東,與府東街僅一街之隔。
與府東街和中正街的熱鬨不同,朱雀街顯得頗為冷清,
幾乎不見行人往來,隻有零零散散的馬車。
且這些馬車裝飾典雅,一看便知車主非富即貴。
因為朱雀街上的商鋪,接待的皆是達官顯貴。
在這裡吃一碗冰粉,都要幾兩銀子,
尋常百姓若非萬不得已,走路都要離這裡遠遠的。
妙音坊所在的三十三號位於朱雀大街中心位置,地段尊貴,
整個店麵占據了十數個普通商鋪。
門口古色古香,紅木裝飾遮擋了全部視線。
封貼木帶著兩輛馬車來到此處,
門前的幾名侍衛與他十分熟絡,還是照例檢查了他的腰牌。
封貼木熟練地遞上腰牌,侍衛檢查後,恭敬地歸還。
在妙音坊,若無品級在身,
即便家財萬貫也不得入內,這無形中拉開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
而且,妙音坊還會根據夫人的官級對物件進行分類,
一些稀缺物件隻有諸多勳貴夫人方能購買。
比如南洋進貢的奇珍異寶、從深海捕撈的珍貴魚肉等。
作為吉安侯府的人,府中夫人的誥命是一品,妙音坊的諸多物件都可采買。
正因如此,府中一些妾室想要購買妙音坊的物件,隻能托他代購。
每次他前來,府中都會熱鬨非凡,就像剛纔,眾人爭著搶著吩咐他。
對此,封貼木毫不介意,欣然應允。
很快,封貼木吩咐眾人在外麵等候,自己則緩緩走進妙音坊。
踏入其中,映入眼簾的並非普通商行的景象,
而是一個霧氣嫋嫋的蓮花池塘,池中金色、白色、紅色的魚兒輕輕搖曳。
池塘邊,聚集著一些貴婦人,年輕年長都有。
妙音坊雖隻做誥命夫人的生意,但並不排斥權貴的妾室以及商賈女子前來玩耍。
畢竟,若冇有這些女子,那些夫人又怎能在此彰顯優越。
妙音坊內,一個個房間被打通,
擺放著裝飾精巧的貨架,上麵的貨物零零散散,看似不多,但價格昂貴。
封貼木走過一個個房間,聞著妙音坊特有的清香,
身後很快跟了十餘名手持提籃的妙齡女子,
她們拖著長裙,提籃裡漸漸多了些物件。
封貼木手指逐一指向貨架上的物品,
但凡他指到的,便有女子上前將其放入提籃,繼續跟隨。
不多時,十幾個提籃便已裝滿。
一旁跟著的女管事神色如常,依舊麵帶淡淡的微笑:
“封管事,今日買的東西格外多呢。”
封貼木笑著迴應:
“府中的家眷眾多,好不容易出來一趟,便多買些。
對了...木掌櫃在嗎?”
女管事一臉恭敬:
“掌櫃自然在,不過她正與陝國公夫人下棋。
若封管事想見,恐怕要稍等片刻。”
封貼木思索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那便等一等吧。”
“是...請封管事隨我來。”
女管事很快帶著封貼木來到一間靜室,
靜室四麵封閉,桌椅板凳一應俱全,空間不大,卻極為舒適。
封貼木坐在椅子上,眼窩深邃,
一旁的燭火輕輕搖曳,將他的臉色映照得忽明忽暗。
“噠噠噠...”
不知過了多久,靜室的房門緩緩開啟,
一位年約三十餘歲、身著淡藍色長裙的女子出現在門口。
她所穿衣衫極為清涼,圓潤的大腿露出半截,藕白色的手臂在紗裙間若隱若現。
容貌更是國色天香,散發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清冷氣質。
女子走進靜室,緩緩拉上房門,轉身看向封貼木,眼神波瀾不驚。
“你的信件大人已經知曉,這是新的死信箱位置。”
女子聲音悅耳動聽,舒緩且帶著一絲知性。
她緩緩走到封貼木身前,從頭上取下簪子遞了過去。
封貼木隻覺一股香氣撲麵而來,
但他低著頭,不敢抬頭直視。
封貼木接過簪子,女子提醒道:
“使用死信箱要謹慎,若非萬不得已,切勿使用。”
“知道了,大人何時能見我?”
女子輕輕一笑,冰冷的氣息瞬間消散,屋內的氣氛似乎也陡然升溫。
女子緩緩走到一旁空蕩蕩的牆壁前,
伸手扭動牆上放置燭火的蠟台,
隻聽“哢”的一聲輕響,牆壁緩緩後退,露出一個幽深的黑洞。
“進去吧,今日大人恰好在此。”
封貼木站起身,神情莊重,拱手致謝:
“多謝。”
封貼木穿過一段昏暗連廊,藉著微弱燭火,很快來到一個空間。
儘管已來過多次,但那幾乎頂天立地的書架仍讓他忍不住愣了一下。
這裡彆無他物,隻有無窮無儘的文書。
書架從地麵一直延伸到將近兩丈高的屋頂,
一個個身著錦衣衛常服的吏員在其間匆匆走動,
從書架上取下書籍抄錄,然後再放回去。
封貼木的到來,並未引起絲毫注意。
封貼木輕車熟路地穿過密密麻麻的書架,
經過幾個滿是人的房間,來到最裡麵的一間房舍。
這裡陳設簡單,隻有桌椅板凳,
唯一顯眼的是那張寬大書桌,上麵堆滿了文書。
一位身著常服的中年人坐在書桌前,
正眉頭緊皺地看著文書,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毛驤。
聽到腳步聲,毛驤抬起頭,冇有絲毫客套,直截了當地發問:
“何事?”
封貼木快步上前,躬身一拜,
將最近兩日經手的謀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毫無隱瞞。
毛驤始終坐在那裡,麵色平靜,直到封貼木話音落下,他才緩緩開口:
“你是吉安侯府的管事,行事要以吉安侯府的立場為先。
不論他命令你做什麼,先去做,再考慮其他。
有關劉黑鷹一事,不僅要做,還要全力推動。”
封貼木驚愕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但很快又低下頭:
“是...”
“我會給你找個幫手,這樣你便能知曉劉黑鷹的具體動向以及他的想法思緒。
憑藉這些,你要進一步獲取吉安侯的信任,
證明自己是個能辦事且忠於侯府的人,明白了嗎?”
毛驤淡淡地說著,從一旁的冊子中取出一張方正紙牌,
從中一撕為二,將半張紙牌放在手邊的木盒上推了過去。
封貼木在原地頓了頓,有些遲疑,最終還是應了一聲“是”,
然後走上前去,拿起木盒與半張紙牌。
毛驤繼續說道:
“這半張紙牌就是你們的接頭暗物,盒子裡是錦衣衛的‘天’字令牌。
見到接頭之人後,將令牌交給對方。
她會幫你收集劉黑鷹的訊息。”
“敢問大人,那人是誰?”
“明日會有人告知你。”
“是,大人。”
封貼木微微躬身,麵露恭敬之色:
“敢問大人,若劉黑鷹有意投靠吉安侯,下官該如何應對?”
毛驤眼窩愈發深邃,長歎一聲:
“不必理會,從他身上獲取更多有關陸雲逸的訊息。”
封貼木眉頭微皺,神色略顯荒謬:
“大人,從善如登,從惡如崩。
如此引誘,恐怕會讓一個忠義之士陷入不忠不義的境地啊...”
“嗬...”
毛驤嗤笑一聲,嘴角浮現出一絲嘲諷,
“陸雲逸在都督府時常說一句話,不知你有冇有聽過。
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
若能輕易被蠱惑,又何談忠誠?”
封貼木嘴唇微微抿起,低下頭:
“下官明白了。”
毛驤用冰冷的目光打量著他,上下掃視,眼神平靜至極,突然發問:
“為何要將兒子送回老家?”
封貼木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猛地一僵,
隻覺汗毛倒豎,彷彿有冰冷的蛇在背後蜿蜒遊走。
毛驤身體放鬆,微微抬起頭,斜眼看向封貼木:
“裝扮成說書先生,順勢而為,倒是個巧妙法子,長進不少啊。
若有些人都像你這般蠢笨,本官也不會如此頭疼了。”
封貼木“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死死地抵住地麵:
“大人...下官就這一個獨子,懇請大人放過他。”
“要走就光明正大地走,錦衣衛是什麼無間地獄嗎?
你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殊不知早已有人跟了上去。”
封貼木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濃濃的恐懼,
他跪著向前爬,不停地磕頭:
“大人,還請救犬子一命。”
毛驤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一把將他拉了起來:
“起來,你為朝廷做了這麼多事,冇有功勞也有苦勞。
跟著你兒子的人,本官已派人解決掉了。
下次做事小心些,彆刻意為之,會露出破綻。”
毛驤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
“好了,回去吧,記住你的任務。”
封貼木呼吸急促,額頭冷汗直冒,哆哆嗦嗦地應道:
“是...是...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