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張玉有些手足無措,臉上帶著一絲尷尬,
他猶豫著點了點頭,湊近了一些低聲說道:
“大人,經過這幾日研究,再結合您剛剛所說的話,
下官認為,商行堪稱另辟蹊徑的集大成者。
隻要朝廷能把這件事做好,對整個南直隸將會擁有前所未有的掌控力。
而這樣的權力,朝廷絕不會放任其自流。
甚至,就算是皇子皇嗣,也不會讓他們掌控,更何況我等外臣。”
張玉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他被陸雲逸剛剛的話嚇到了。
那句“變革的開始”,他越琢磨越覺得,這或許就是商行真正的作用。
然而,此話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古往今來,多少英雄豪傑就倒在了變革的道路上。
僅僅是故元朝廷,
就有“盧世榮”與“脫脫”死在了變革之事上,
宋朝就更不用說了,王安石、範仲淹、蔡京這些主張變法的宰相,
最後都落得身死道消,皇帝都死了好幾個。
作為熟讀史書的張玉,
他深知商行這事兒一出來,
上上下下的諸多人就已然站在了深淵邊緣。
今日更是直接挑明瞭,商行就是變革的開端,這怎能不讓他心生畏懼?
陸雲逸揹負著雙手,站在驛站門口,
望著漸行漸遠的諸多軍卒以及吏員,眼窩深邃,眼神中透著難以捉摸,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張玉,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朝廷確實是這麼打算的,商行也正是朝著這個方向在行動。
隻不過,商行的真正目的隻有宮中的陛下、太子,還有都督府的幾位大人知曉。
至於其他人,或許能看出一些端倪,
但隻要商行一日不開業,就會有人被矇在鼓裏,就會有人心存僥倖。
趁著陛下還在世,有些路若不去試一下,以後可就冇機會了。”
“可是大人,應天乃天子腳下,
做事相對容易一些,鄉野田間的百姓對朝廷並不牴觸。
但若是再遠一些的地方,
朝廷的政令早就被那些鄉紳勢力扭曲得不成樣子,好事也都變成了壞事。
朝廷想要深入到鄉裡田間,談何容易啊。”
“不要害怕,困難擺在眼前,一個一個去克服就行了。
你是聰明人,能看到可能出現的阻礙和困難,
但這世上大多數人,看不到這一點,這就足夠了。”
陸雲逸抬起頭,看向即將消失在視線儘頭的一行人,說道:
“看看他們,朝氣蓬勃,就算有困難他們也毫不畏懼。
以往我對無為而治、中庸之道十分推崇。
那時我遠在北疆慶州,關外小城。
一會兒歸屬元人,一會兒歸屬明人。
即便如此,想要吃飽肚子也不是難事。
曾經我以為大明的村落要比那好上不少,至少在朝廷的治理下,能有個基本保障。
但在雲南宜良縣,我發現事情並非如此。
一個村子不過千百人,竟然有三成佃農,還有三成依附於鄉紳士紳過活。
整個村子的人日子過得水深火熱,
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是常態,
一旦發生動亂,這些人連十天都活不下去。
那時我才猛然驚覺,中庸之道不行,朝廷也不能無為而治,得出重拳乾事啊。”
說到這兒,陸雲逸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
“上次給你的應天地圖,你記下了吧。”
原本有些呆愣的張玉連忙點頭:
“記下了。”
“其實與地圖一同拿來的,還有應天周邊村莊的一些情況。
比在宜良縣所見的還要糟糕,一個村落裡四五成是佃農是常有的事,一個員外占據大半土地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甚至有那麼兩成的村落,
不知道朝廷在哪裡,當然也不知道應天城在哪兒,
更不知道應天城已經重修了,
因為在故元的時候,他們就從未見過應天城。”
“還,還有這種事?”
張玉麵露震驚之色,連忙翻看手中的冊子,
越看,他的瞳孔收縮得越厲害,渾身也越發冰冷。
過了許久,張玉才抿了抿嘴,一臉不可置信地說道:
“大人,屬下曾是故元的官員,去過幾次鄉下,
怎麼現在看來,大明與故元的村落,似乎都差不多。”
“道路不通、交通不便、資訊不暢,
村子裡的人和城裡的人,就像是被關在兩個不同雞籠裡的雞。
你不知道我的事,我不知道你的事。
朝廷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命人繪製魚鱗黃冊,
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於城池周邊的村落還有些瞭解,
但再遠一些的地方,那就全憑下鄉的吏員胡編亂造,說什麼就是什麼。
所以啊,商行是個好東西,自行車也是個好東西。
若是運用得當,朝廷對於地方的掌控力將遠超先朝,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這件事,陛下看得明白,太子也看得明白。
而且,此事若不趁著陛下還活著抓緊去辦,
就算等太子殿下繼位,這事兒也辦不成了。”
張玉忽然覺得喉嚨乾澀,事情已經說到這個地步,
最後商行由誰來掌控已經不重要了,那些福利待遇同樣如此。
陛下活著的時候,一切或許都能保留。
但若是冇有做出足夠大的成績,
等陛下駕崩,一切都將灰飛煙滅、化為烏有,
到時候再談什麼福利待遇,那就是空中樓閣。
現實很殘酷,但張玉知道,這話有道理。
朝廷也是這麼做的,
這些年來大興土木,新修城池,修建水渠、水壩,朝廷用的都是不要錢的軍卒。
若這些工程不在立國初期玩命修建,
等以後土地兼併嚴重,地和人都成了各地員外老爺的,
還怎麼修?朝廷怎麼負擔得起?
至少,在故元朝廷做官時,一些水渠和城池早就需要修繕了,
但一直拖著,怎麼也修不了。
隻因成本太高,而且土地還是當地權貴的,僅僅是協呼叫地就要耗費不知多少精力。
這些事,張玉都是親眼見過,也深有體會。
不知為何,他忽然湧起了一絲絲激動,
那是一種參與大事的亢奮,讓他拳頭緊握,身軀微微戰栗!
風雪壓我兩三年,我笑風輕雪如棉!
前半生蹉跎,碌碌無為;後半生奮起,熠熠生輝!
張玉上前一步,拱手抱拳:
“大人,此事張玉定當竭儘全力!”
陸雲逸轉過身,接過他手中的文書,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這麼緊張,還冇到真正拚命的時候,交給你一個任務。”
“大人請講!”
“不論是下鄉,還是事後的交易,
都會有各種各樣的人蔘與其中,有百姓、吏員、官員。
你需要做的,是找出其中的精乾之輩,暗中記錄下來。
想要辦成這件事,需要有足夠多誌同道合的人。
僅憑都督府和工部遠遠不夠。”
張玉明白他的意思,臉色變得凝重起來,拱手抱拳:
“是,還請大人放心,張玉明白!”
“好了,眼前的事兒就這些,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都是打過仗的將領,
麵對困難和阻礙時,要從容一些,本將相信你能做好。”
“是!”
陸雲逸點了點頭,轉而看向早就等在一旁的馮雲方,問道:
“什麼事?”
“大人,剛剛傳來訊息,
鄧姑娘已經被解救,一行十六名歹人被儘數射殺。”
陸雲逸點了點頭,
“好,正好回城,去看看。”
……
紫玉蘭冰室,匆匆趕回的陸雲逸在一間客房中見到了鄧靈韻。
客房內格外涼爽,微風輕輕拂過,
但鄧靈韻卻滿頭冷汗,蜷縮在床榻上,身體不停地發抖,眼中還殘留著驚魂未定。
就算陸雲逸來了,她也隻是眼眸微微轉動了一下,冇有其他任何反應。
陸雲逸有些疑惑地看向宋婉兒與秦晴,
“她這是怎麼了?”
二人的模樣也有些狼狽,臉頰煞白,
幾縷髮絲粘在額頭上,顯然也出了不少冷汗。
奇怪的是,一向喜歡女扮男裝的秦晴似乎更為不安,
幾次欲言又止,卻始終冇有說出口。
最後還是宋婉兒輕輕抿了抿嘴,用略帶沉重的聲音說道:
“陸將軍,戰場上也是這般慘烈嗎?”
陸雲逸一愣,接著麵露疑惑之色。
宋婉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道:
“那十幾人被羽箭射殺,箭矢穿過了那人的脖子,
帶出了血肉以及一小塊骨頭。
我們都看在眼裡,深受震撼,靈韻妹妹為此受到了驚嚇,
所以我想問問,戰場上,都是這樣的場景嗎?”
陸雲逸這才恍然大悟,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她的說法。
“這算什麼。”
坐在角落,靠著冰塊的劉黑鷹突然開口,眼中露出幾分不耐煩,
“你們這些大家閨秀,哪裡知道戰場殘酷,
今日這等情景,根本不值一提。”
“那....”宋婉兒的臉頰又白了幾分,
“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的場景?”
劉黑鷹毫不客氣:
“殘肢斷臂到處都是,地上滿是大塊的血肉,
戰馬衝殺過後,一地全是血泥。
在麓川戰事中,用於埋葬屍體的萬人坑,都挖了不知多少。”
“好了,到此為止。”
陸雲逸出言打斷了劉黑鷹的講話,轉而看向宋婉兒等人,
“戰場廝殺是我們軍人的職責,殘酷與否也與你們無關。
今日之事我也有所瞭解,
出此下策實屬不得已而為之,還望幾位姑娘見諒。”
不知為何,宋婉兒嘴角微抿,心中一陣絞痛,莫名地有些心疼眼前這個人。
京中傳聞他得了癔症,起初宋婉兒並不在意,甚至家中還有人說這是苦肉計。
她也曾這麼認為,
但現在她覺得,經曆了那樣慘烈的戰事,
還能完好無損地站在麵前說說笑笑,纔是怪事。
宋婉兒麵露哀傷,眼中佈滿血絲,低聲說道:
“陸將軍,您受苦了。”
對此,陸雲逸隻覺得莫名其妙,
不明白眼前這個出身書香門第的女子在搞什麼名堂。
他轉而說起了彆的事:“請大夫來看過了嗎?”
“已經看過了,靈韻妹妹是受到了驚嚇,需要靜養。”
宋婉兒露出一絲心有餘悸的神情,
“當時我們在遠處,見到那種場景都嚇得不敢吱聲,
而靈韻妹妹就在他們中間,可想而知,她受到了多大的驚嚇?”
“初次見到屍體的人都是這樣,等習慣了或者忘記了就好了。
她......為何不把她送回家?”
陸雲逸有些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屋內依舊是三男兩女,
冇有鄧靈韻的親族,甚至連她家的人都冇有。
一時間,屋內氣氛有些尷尬。
宋婉兒麵露糾結之色,最後還是如實說了出來:
“在靈韻妹妹被劫持的時候,我們就派人去府中通報,但...”
宋婉兒上前一步,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鄧大人說,冇有靈韻妹妹這個女兒,讓她自生自滅。
後來,那些歹人被擊殺,
我們再去通報,也冇有得到任何回覆,至今也冇有來人。”
宋婉兒神情有些疑惑,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此言聽在陸雲逸耳中卻有一番彆樣的意味。
這是什麼操作?兩頭下注隻押了一個女兒?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他現在也有些搞不清楚,鄧銘到底想要乾什麼。
“靈韻姑娘是怎麼被挾持的?”
宋婉兒也冇有隱瞞,
將街角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最後她補充道:
“我懷疑,靈韻妹妹是和鄧伯伯吵架了,當時她有些魂不守舍。”
話音落下,陸雲逸恍然大悟。
聯想到鄧靈韻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的怪異舉動,
他心中有些確定,這把火就是鄧銘放的。
思索片刻,陸雲逸走到床榻邊輕輕坐下,
“鄧姑娘,冰室人多眼雜,吵鬨得很,
本官給你安排一個寬敞些的住處如何?”
鄧靈韻緩緩抬起頭,原本靈動的雙眸此刻滿是哀傷與無助,
像一隻受傷後躲在角落的小鹿,脆弱得彷彿一陣風就能把她吹倒。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乾裂的唇皮有些翹起,
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毫無血色。
聽到陸雲逸的話,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緊接著便是深深地窘迫。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身上那件名貴卻已破舊的衣衫,
“陸大人,我,冇有錢。”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淚水在她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宋婉兒看著鄧靈韻這般模樣,心中滿是心疼,
她走上前,輕輕握住鄧靈韻的手,安慰道:
“靈韻,彆擔心,還有我們呢。”
陸雲逸看著鄧靈韻,寬慰道:
“鄧姑娘,不必擔心錢財的事,一切都由我來安排。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身體,其他的事情日後再慢慢商量。”
鄧靈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淚光,
她看著陸雲逸,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許久,她才哽嚥著說道:“多...多謝。”
“我們是朋友,你幫了我不少忙,現在朋友落難,我自然要伸出援手。
至於家中之事,靈韻姑娘也不用太過擔心,
大人生氣隻是一時的,過上幾天就消了。
現在瓜果行被燒了,你們也無事可乾,
冇事的時候,可以琢磨琢磨自己的生意。
人嘛,不能閒下來,一閒下來就會胡思亂想。”
陸雲逸聲音寬厚,娓娓道來,
聽得鄧靈韻嘴角顫抖,眼中滿是感動:“多謝陸大人...”
陸雲逸看向坐在角落的劉黑鷹:
“好了,你也彆閒著,在城中找一個好的居所安排靈韻姑娘。”
劉黑鷹歎息一聲,撐著手臂站了起來,有些無奈地說道:
“好,我去安排...”
劉黑鷹搖頭晃腦地走了,即便他走出房門,還是能聽到他的哀嚎:
“我的生意啊,我的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