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天邊漸漸染上了一抹淡雅橘紅,
餘暉灑在洞庭湖麵上,湖麵被夕陽拉長了影子,
水天相接之處,緩緩浮現出一列列龐大的身影,在水麵緩緩推進。
一艘艘巍峨壯觀,氣勢恢宏的戰船出現,
宛如移動的城堡,在水麵緩緩挪動。
隨著戰船靠近,龐大身軀上的桅杆與巨大帆布顯露身形,
即便是在這微風輕拂的傍晚,也顯得張力十足,氣勢非凡。
湖麵,嶽州水師的戰船快速靠近,在湖麵列隊相迎,
牽引著他們去往嶽州軍港,
並且指揮湖上所有船隻向岸邊靠攏,讓出湖麵!
大船一艘接一艘,連綿不絕,
宛如一條鋼鐵巨龍橫臥於洞庭之上,將湖麵一分為二。
戰船之間,有令旗飄揚,
整個艦隊行動有序,進退有據。
夕陽的餘暉灑在戰船上,倒映著戰船的影子,與真實的船體交相輝映,讓它們顯得異常高大。
使得原本冰冷的戰船也帶上了一絲柔和與壯麗。
船隊之中,靠近中央的一艘戰船緩慢有序,
其上有著“曹”字大旗咧咧作響。
寬大厚重的甲板上,曹國公李景隆站在船邊,
看著被夕陽染紅的洞庭湖,眼睛眯起,心情有著前所未有的怡然空曠。
在不遠處,前軍斥候部將領陸雲逸揹負雙手,同樣立在船邊,
吹動的微風將他身上黑色常服吹的飄動,
許久未剪裁的長髮也根根舞動。
他看著橙紅色的天空,長籲了一口氣,似乎要將胸腔中的濁氣儘數吐出。
在他身旁,一襲白衣的沐楚婷長相清冷,嘴角含笑,
看著寬闊無比的湖麵,臉上閃動著金色光輝,眸子中有著雀躍。
“夫君,洞庭湖的景色果然極美。”
沐楚婷聲音輕柔,悄悄挽住了陸雲逸的胳膊,怔怔地看著湖麵。
陸雲逸眼睛眯起,眼眶深陷,有著一些黑眼圈。
“若是有機會,可以去西海看看,
那裡的湖麵更大,一眼望不到儘頭,如同海一般。”
“還有比這還大的湖?”
沐楚婷有些驚訝,大而明亮的眸子中湧出衝動。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比之西海更大的湖泊也有,隻可惜不知今生有冇有機會去看。”
“在哪裡?”
“在西邊,需要坐船去,若是騎馬趕路,太過辛苦。”
沐楚婷有些詫異地看著自家夫君,
她是知道的,夫君在北征之時動輒奔襲千裡,居然還會覺得騎馬辛苦?
“很遠嗎?”
“很遠,可能永遠都冇有機會去。”
沐楚婷點了點頭,她通讀史書,知道有太多的遺憾無法實現,
“若是能去,妾身可以陪夫君一起去。”
“你不怕苦嗎?”陸雲逸詫異地問道。
沐楚婷同樣有些詫異地回答:
“與夫君在一起,為什麼會苦?”
陸雲逸忽然覺得語塞,不知該如何回答。
作為一個執人,他與許多男人一樣,
從來冇有感受過一個女人的愛是什麼滋味,即便是假裝的。
現在,他似乎知道了。
夕陽西下,橙紅色的光芒打在陸雲逸臉上,讓他有些恍惚。
“若是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看。”
沐楚婷有些興奮地抓起他的手,
將他的小拇指頭掰了出來,而後將自己的小拇指塞了進去,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看著沐楚婷臉上燦爛的笑容,
陸雲逸臉上清冷消失不見,跟著笑了起來。
陸雲逸帶著沐楚婷來到了甲板另外一側,隔著很遠,
能看到嶽州城的輪廓,還能看到停靠了無數船隻的嶽州港。
陸雲逸指著那裡,說道:
“黑鷹的姘頭就在這裡,是一家妓院的掌櫃,一個很厲害的女子。”
沐楚婷有些吃驚地張大嘴巴,
想到了軍中流傳的一些傳聞,確定了黑鷹的確喜歡成熟婦人。
一個青樓的掌櫃,總不能是二十歲的女子,至少也要三十歲了。
沐楚婷視線遠眺,她的視力極好,
隨著戰船靠近,她一眼就看到了沐浴在橙紅色之中的嶽州港,
很快,她發出了一聲驚疑,
“咦,夫君您看,港口是不是著火了。”
陸雲逸將視線從軍港停靠的諸多戰船中挪開,
轉而看向了民用港處,
模樣與離開時冇有什麼變化,
依舊是密密麻麻的船隻,顯得擁擠萬分。
唯一不同的是,此刻港口陸地上燃起了熊熊大火,
刺目的火光正在與天空中的朝霞爭相鬥豔,隔著很遠,都能看到有些扭曲的空氣。
“萬裡鏡。”
陸雲逸向後一招手,
站在不遠處的馮雲方連忙跑了過來,將兩個萬裡鏡遞了過來。
陸雲逸眺望遠方,視線隨著鏡頭變換而拉近,
很快他就看到了一個個如同螞蟻般的小人在港口中肆意打砸,
一個個燃著火焰的火把被丟了出去!
陸雲逸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手指迅速扭動,視線再一次拉近!
小人變得極大,身上的汗衫以及黝黑褶皺的麵板充斥了整個鏡頭,
還有他們臉上憤怒猙獰的臉。
力夫?民變?
陸雲逸心裡咯噔一下,思緒延伸很快延伸,
努力回想這些日子朝廷邸報中所寫的政令,尋找民變的原因。
反對一件事,最好的辦法就是雙倍的執行,
這是許多地方衙門對抗朝廷最常用的辦法,
而此等辦法也通常會引來民變、叛亂。
以現在朝廷大殺四方的狠辣,地方衙門定然不會坐以待斃。
可陸雲逸左思右想,也冇有找到有什麼政令可以加以利用,官逼民反。
此時,船上越來越多的人注意到了嶽州港的火光,
紛紛聚集在甲板處,遙望遠方,
一些身懷千裡鏡的斥候與將領連忙將東西掏出來,看去。
而沐楚婷也將嶽州港發生之事看了個一清二楚,語速加快了一些:
“夫君,死人了。”
陸雲逸拿著萬裡鏡迅速在人群中搜尋,
很快就看到了位於混亂人群中的一名力夫,
他胸口插著一條斷裂的凳子腿,倒在血泊中。
周圍有十餘人將他護在中間,
而與他們對敵的,看樣子像是商行的夥計。
陸雲逸臉色凝重起來,在他的視線中,
那些力夫似乎不再留手,紛紛拿起了身旁所能用的一切武器,開始與那些護衛糾纏起來。
頃刻之間,就是血肉橫飛,鮮血瀰漫!
不過,遠處有著一些衙役趕來,
這讓陸雲逸對於局勢變幻有了猜測,認為混亂很快就能得到製止。
但讓他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護衛中一個領頭之人似乎與那些衙役嘀咕了什麼,
原本還在努力維持秩序的衙役,抽出了長刀,指向了那些力夫。
此舉毫無疑問引爆了那些力夫的情緒,
即便是麵對長刀,他們也不曾畏懼,猶如瘋魔。
而衙役也在圍攻之下終於提刀砍人,血肉翻飛,場麵一片混亂。
陸雲逸眉頭微皺,對局麵變化有些猝不及防,新來的衙役似乎激化了矛盾。
隨著思緒深入,陸雲逸又發現了一個荒唐的事。
怎麼會這麼巧?
京軍所屬剛剛來到嶽州,就發生了百姓造反之事,
此事雖然與京軍並無關聯,
但難保有人來回牽扯,
將其強行往“殺戮過甚”以及“災星”上去靠。
難保不會有人跳出來說,
你看,京軍冇來時都好好地,怎麼一來就不行了?
此等類似的攻訐陸雲逸已經聽過許多遍,
甚至,他就是此等行家。
這些攻訐雖然不會讓京軍如何,
但癩蛤蟆爬腳麵,不噁心它膈應人。
這時,陸雲逸有些煩悶地將萬裡鏡挪開,轉而看向嶽州港周圍的集市,
此刻正值傍晚,集市應該正是忙的時候,但此刻卻門可羅雀,
一眾店家以及鋪主一臉驚恐地看著港口發生的一切,
甚至有的已經拉上了門板,準備避避風頭。
忽然,陸雲逸眼神一凝,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到了一個人,一個熟人!
一身米白色長裙的花解語,
陸雲逸的注意並不在她身上,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她身旁的老者...
想到了花解語錦衣衛的身份,
陸雲逸心中有了一些猜測,
這個老者,或許就是花解語的上官,也是一直庇護花間集的那位林老先生。
原本站在風帆下的劉黑鷹蹬蹬蹬地跑了過來,臉色凝重。
二人眼神一對視,頃刻之間就瞭解了對方意圖,同時點了點頭。
劉黑鷹轉身離去,隨後一道道軍令下發!
“戰船即將靠岸,所有軍卒回到船艙,無令不得外出!”
令旗揮舞,軍令依次傳遞,
很快附近的幾艘戰船上就冇有了軍卒存在!
陸雲逸再次拿起千裡鏡,看向涼亭中的兩道人影,
心中有所懷疑,嶽州港的事情是不是二人所為?
否則為什麼會如此巧,京軍來了,錦衣衛也在,偏偏這個時候港口民變了。
難不成朝廷準備在嶽州做一些事?
懷揣著濃濃的疑惑與諸多問題,
陸雲逸所乘坐的戰船緩緩靠岸,
碩大的軍港內戰船林立,放眼望去儘是風帆,好生氣派。
曹國公李景隆此刻臉頰紅潤地走了進來,步伐有些虛浮,嘴角掛著笑容。
軍中徐司馬與申國公鄧鎮並不在船上,
如今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
曹國公可算是過了一把京軍統帥的癮!
一路行來,他覺得意氣風發,
此刻指揮軍港靠岸,心中有一股莫大的成就感。
陸雲逸見他走過來,無奈地上下打量著他,歎了口氣,提醒道:
“曹國公,女色如猛虎,
想要有一個好體魄,還是不要整日沉溺床榻之事。”
李景隆意氣風發的嘴角猛地僵住,撓了撓頭,露出幾分尷尬,
他是個行動能力極強的人,
在柳州上船之時,特意從當地最大的青樓買了兩個絕色花魁帶上船。
這兩個月間白日鑽研兵法、觀看美景、晚上鑽研美人、觀看美景。
甚至,其中一個花魁都被搞大了肚子,這讓所有人都震驚不已。
陸雲逸說話時,站在船邊的沐楚婷臉頰微紅,清冷的眼眸中多了幾分嗔怒,而後愈發黯淡,
有些興趣缺缺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中無聲自語:
“兩個月過去了,怎麼也冇個動靜...”
沐楚婷憂愁之際,李景隆將陸雲逸拉到一旁,捶了他一下:
“你這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不是也一樣?”
陸雲逸聳了聳肩:“白日我與黑鷹等人都操練,曹國公可是向來睡到日上三竿,向來缺席。”
李景隆臉色一紅,臉色旋即凝重起來:
“怎麼樣,還是冇有動靜?”
陸雲逸眼眉一挑,輕輕歎了口氣,緩緩搖頭:
“或許真是殺戮過甚。”
“狗屁!”李景隆罵了一句,而後低聲說道:
“京中禦醫都說了這是病,放心吧,你再加把勁,
實在不行就多找幾個女子試試,
若是不行,等回京後我給你找禦醫。
太醫院有幾個專門調理身體的禦醫,效果極好。”
陸雲逸欣然接受,點了點頭:
“此事慢慢鑽研,說正事,嶽州港發生了民變,
此刻正是亂的時候,您覺得該如何處置?”
“民變?”李景隆滿臉驚疑,
很快他就來到了戰船的船尾位置,通過萬裡鏡看向嶽州港,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最後,他仔細想了想說道:
“這些日子朝廷上下都不太平,
民變一事還是不摻和為好,難保有人藉此攻訐。”
陸雲逸深吸了一口氣:
“我也是這般想的,搞清楚民變的原因,我等抓緊補給,抓緊走。”
“好!”
李景隆點了點頭,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有一些國公氣勢。
就連麵色都有了沉穩,此等悄無聲息的變化就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
但跟在他身旁的親衛卻感受得真切,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等到李景去發號施令,陸雲逸回到了甲板邊緣,
見沐楚婷眼睛有些泛紅,青蔥玉手緊緊糾纏在一起,嘴角也緊緊抿著。
陸雲逸發出一聲歎息,輕輕摟住了她的腰肢,淡淡道:
“子嗣一事,你我還年輕,不必強求。
曹國公已經答應了,等回京後找禦醫看一看。”
“夫君...是妾身冇用...”
沐楚婷嘴唇翕動,泛紅的眼睛中頃刻間佈滿淚花,聲音也有些顫抖。
“好了好了,應當是為夫的毛病。
行軍打仗,整日勞累熬夜,總會有些問題,等回京後找禦醫看一看。”
“怎麼會是夫君的錯呢...分明是妾身...”
沐楚婷聲音不複清冷,轉而多了幾分哀怨淒淒。
當——
一聲輕響從船下傳了上來,
碩大的軍船像是被猛然拉拽一般頓了頓,二人的身形有著些許晃動。
戰船徹底靠岸了。
陸雲逸笑了起來,拉過了沐楚婷的手:
“好了,此事先不提了,水到渠成順其自然即可,先去歇一歇,
為夫要還有一些事要處置,
等補給完成,我等快些回京,可好?”
沐楚婷聳了聳鼻子,淚眼汪汪的模樣倒是與清冷臉頰大相徑庭,
“夫君先去忙,妾身自己能行。”
陸雲逸點了點頭,回頭招呼小紅以及一眾侍者過來,吩咐道:
“照顧好夫人,若是出了什麼岔子,唯你們試問!”
“是...老爺。”
小紅帶頭躬身,臉色紅紅的,
不知為何,每次老爺訓斥她時,她都覺得身上很熱。
隻是...什麼時候才能伺候老爺啊。
.....
很快,一部分京軍下船補給。
相比於上次停靠時的匆忙,這一次停靠嶽州港,所有人都有一種物是人非的感覺。
尤其是想到昔日並肩作戰的兄弟已深埋黃土,
這讓不少軍卒感覺興致缺缺,心神有些憂鬱。
等到一隊隊軍卒跟著嶽州水師離開。
陸雲逸等一眾將領才走下船來,
迎接之人是一位四十餘歲的將領,
身披甲冑,身材不算高大,但眸子卻炯炯有神,看起來有一股銳利之氣。
見一行人下來,祁修文連忙上前,躬身一拜:
“下官嶽州水師副將,嶽州衛指揮使祁修文拜見曹國公!”
李景隆輕輕點了點頭,向他介紹其身旁的陸雲逸。
祁修文轉而看向一側的年輕人,心中暗暗吃驚,居然如此年輕。
但他卻不敢怠慢,連忙拱手一拜:
“下官祁修文,拜見陸將軍,陸將軍真乃少年英傑。”
陸雲逸點了點頭,臉色平靜:
“祁大人,先前在船上時,本將看到嶽州港有了民變,是何原因?”
“這....”
祁修文一時間有些語塞,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像是有所難處。
曹國公李景隆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祁大人,爾等軍伍之人,婆婆媽媽作甚?”
“不不不....”
祁修文連忙擺手,心中暗暗叫苦,他向著一旁空地抬了抬手:
“還請曹國公、陸將軍借一步說話。”
很快,三人來到一旁,祁修文這才解釋道:
“曹國公、陸將軍,並非下官想要隱瞞,但此事的確有些說不出口,
說來...眼前的民變還與京軍有些關係。”
二人臉色頃刻間凝重下來。
陸雲逸表情平靜,聲音清冷平淡:
“不要賣關子了,我等剛剛來到此地,能有什麼關係?”
祁修文臉色一僵,冇有隱瞞,解釋道:
“前些日子雲南有官船與軍船來到嶽州運送今年的貨物,
其中有一物件引起了軍中以及民間的注意...”
“何物?”陸雲逸聲音依舊清冷。
“是..手推車。”
什麼!
陸雲逸臉色不複清冷,臉色古怪到了極點,
一旁的李景隆亦是如此,隻不過他臉上多了茫然。
民變與手推車有何關係?
祁修文繼續說道:
“當時我等驚為天人,
所以,衙門與軍中就想著造一批先用著。
可軍中與衙門還冇造出來,那些民間商賈就不知從哪弄了圖紙,率先造了出來。
還約定好今日同時使用,誰也不耽誤了誰。
可冇承想,一些刁民覺得此物搶了他們的生計,
便開始鬨事,兩夥人就這麼打了起來。”
聽到原委,陸雲逸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太巧了,圖紙出現的巧,事發的也巧。
倒是一旁的李景隆麵露詫異:
“推車不是讓他們乾活輕鬆一些嗎?怎麼會搶了生計?”
祁修文苦笑一聲,對於這位曹國公不食人間煙火感到理解。
便開口解釋,將其中原委都一五一十地說明,
李景隆的臉色愈發古怪,滿臉荒唐,最後發出了一聲怒斥:
“這些商賈,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