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池山的火勢愈發瀰漫,整個叛軍大營已經亂成一團,
原本就脆弱的指揮體係頃刻間崩潰,就連將領們自己都在尋找出路。
可如今他們在高高的山上,
四麵中有三麵是熊熊燃燒的大火,
另外一麵是懸崖峭壁,他們能跑到哪去?
為了逃避大火,越來越多的叛軍開始朝著峭壁彙聚,
人愈發堆積,他們的視線越過茫茫多的營地帳篷,
看著遠處愈發明顯的火光,火光在他們臉上閃爍,將他們眼中的恐懼都對映出來。
場麵竟有了一時的安靜,
所有人都知道,他們敗了。
同時,他們心中也長舒了一口氣,終於敗了。
而在人群之中,阿資左右騰挪,穿過擁擠的人群。
身上早已不複以往的意氣風發與雍容華貴,
轉而換上了一身破敗的流民服飾,半截鎧甲穿在身上,頭上戴著有些泥汙的四方帽。
在他身旁,還跟著幾名忠心耿耿的親衛,
他們都低著腦袋,生怕被人認出來。
行進間的阿資每每見到呆愣在那裡的“叛軍”,
他心中就會生出一股彷徨。
他們可以留在這裡,等待詔安,無論如何都不會丟了性命。
但他不行,作為統領,
隻要冇打出應該有的價值,那他就是死路一條。
懷揣著複雜無比的心緒,
一行人穿過諸多叛軍,終於抵達了陡峭的懸崖邊。
“大人,跟我來。”
一名親衛在前方領路,
在遍佈雜草與碎石的陡峭懸崖邊走動,尋找著早就準備好的退路。
不多時,在一棵巨樹與雜草後,
阿資看到了預先準備好的一些食物與水,
還看到了斷崖旁一條陡峭但尚可以攀爬的“道路”。
看到這一幕,阿資心中猛然生出了一絲蕭瑟,
榮華富貴多年,一招叛亂竟然落得如此淒慘下場,值得嗎?
阿資想起了在越州時的憤怒,
想起了看到朝廷文書後的不解,想起了那時的豪言壯語。
不知為何,他覺得當初的自己有些癡傻,
像是著了魔一般地想要造反,已經成為他心中執念,
憤怒以及文書,隻不過是他造反的一個理由。
如今,他知道了造反是個什麼滋味。
若是讓他再繼續選擇,或許他會安安穩穩地在越州過日子。
深吸了一口氣,阿資空洞的眼神一點點凝固,沉聲道:
“走吧。”
“大人,我先行,您稍後來。”
一名親衛麵容堅毅,就要上前向下爬。
“等等。”阿資看著親衛年輕的臉龐,叫住了他。
親衛頓住身形,抬起腦袋,不過二十餘歲,
雖然臉上有一些乾枯褶皺,但眼神之間的清澈還是能看到他的年輕。
“阿楠,你怕不怕?”
親衛頓了頓,輕輕點頭:“大人,怕。”
“那你為何還要與我走,你可以回去,與那些軍卒一起等待詔安。”阿資聲音空洞。
阿楠麵容忽然恍惚起來,過了許久他才說道:
“大人,我的爺爺就跟隨老大人,
後來爺爺死了,父親也跟著老大人。
再後來父親死了,老大人也死了,我隻能跟著小大人。
父親曾經與我說,我們一家不能隻在大人富貴時忠心,在落難時也一樣。”
阿楠笑了笑,指了指有些陡峭的崖壁,
以及那隻容得下一隻腳站立的“道路”,淡淡道:
“大人,我們先下去探路,您跟在我們後麵,
若是我們踩空了,掉下去摔死,
大人也不能放棄,更不要為我們悲傷,要繼續走下去。”
說完,還不等阿資有所反應,
阿楠便已經試探的探出腳,手掌身體齊齊用力,貼在崖壁上,一點點消失....
阿資怔怔地看著這一幕,瞳孔劇烈搖晃。
他視線來回掃動,看向周遭親衛,
發現他們也是如阿楠一般模樣。
像是悍不畏死,一個個走到懸崖邊,準備跟隨阿楠的腳步下去。
阿資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塊大石緊緊壓住,讓他無法呼吸,
他十分後悔,不是反叛之事,
後悔的是為什麼早些年他冇有看到這些人,冇有待他們好一點。
阿資覺得,自己不能這樣下去了。
他快速跑了過去,探出頭,看向懸崖,
黝黑深邃、一股冷風猛地襲來,
將阿資淩亂的頭髮吹起,也讓他熾熱的臉頰消退了一些。
“阿楠,上來吧。”
.......
湯池山的大火還在燃燒,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氣味與滾滾黑煙,
隨著時間流逝,
原本不多的木樁被儘數燃燒,雜草落葉也變成了飛灰。
到了後半夜,等到一眾火油燃儘,
沖天而起的火勢終於有了一絲絲遏製,而後便是衰弱。
征南大軍的諸多軍卒在軍令下開始向前摸索,來到“護城河”邊緣。
暗淡月光照下,前方都是密集細膩的草木灰,
此刻就如細鹽一般鋪在地上,偶爾還有三兩火星迸發。
在“護城河”對麵,已經有稀薄的人影晃動,慢慢彙聚,
月光灑下,叛軍裸露在外的麵板變得焦黑,頭髮褶皺乾枯,狼狽到了極點。
“降了,我們降了!!”
零星的喊聲在上方迴盪,征南大軍的諸多將領聽到此言,不由得勾起一絲微笑。
憑藉他們多年平叛的經驗。
這些叛軍或許不怕死,但怕的是臨死前的等待,
此等壓力,輕而易舉就能壓垮一個人!
火勢漸漸得到控製,一行千餘名軍卒拿著早就裝滿沙子泥土的布袋,
脫下甲冑,開始在未燃儘的火場中開辟道路。
沙子泥土被撒下,重重壓在草木灰上,將黑色儘數掩埋!
很快,一道可供大軍通行,不那麼寬敞的道路便出現了,
一行軍卒們都退了回來,轉而變成了披堅執銳,手持弓弩火銃的軍卒慢慢上前。
洪亮的傳令兵聲音摻雜其中,喊聲不停,
“棄兵跪地者,不殺!”
“護城河”另一側,叛軍營寨中,
原本還高高的人影就如割麥子一般矮了下來,
叮咣的聲音響個不停,到處都是搖尾乞降之聲。
軍卒們對於此等場景已是見怪不怪,
輕車熟路地將其安置分類,派人看管。
一個時辰後,普定侯陳桓站在營寨中央,
看著周圍有些淩亂的場景,發出一聲嗤笑,將手中一個名貴的玉盞隨意一撇,
“早知如此,何止當初。”
他走進了阿資的帥帳,裡麵已經是一片混亂,
但還是能看到先前的奢靡,他臉上嘲諷更加濃鬱。
在大明未立之前,他清晰地記得,
一眾將軍大人的軍帳內要多簡陋有多簡陋,
甚至隻有床和桌子,自打那時起他就知道,
想要成事,就不能在未成事之前享受。
這時,急促的腳步聲從軍帳外傳來,
一名軍卒衝了進來,急匆匆說道:
“大人,找到阿資了,在北麵崖壁上。”
陳桓臉色不由得古怪了幾分:
“哦?他冇有從崖壁逃跑?”
親衛臉色也有幾分古怪,搖了搖頭:“冇有....”
“哈哈哈。”
陳桓發出一聲大笑,一邊走一邊說:
“看來這次的功勞要歸我了,葉升忙活了兩日,什麼也冇撈到啊。”
.....
夜幕低垂,北側懸崖峭壁被幽暗的天色吞噬,
隻餘下模糊輪廓,在月光的邊緣若隱若現。
山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寒意,
穿梭在岩石縫隙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山風帶著涼意,吹拂著陳桓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站在崖邊,看著不遠處的阿資。
阿資麵容憔悴,衣衫淩亂,眼神空洞地望向深邃山穀。
昔日那股不可一世的氣勢,此刻蕩然無存,隻剩下深深的落寞。
四周靜得隻能聽見山風呼嘯過山穀的聲音,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夜鳥啼鳴。
阿資的肩膀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內心震顫與不平靜。
他的雙腿無力地懸掛在半空,偶爾因風勢猛烈而輕輕搖晃。
陳桓緩緩走近,腳步聲在此時顯得清晰。
阿資冇有回頭,而是繼續保持著那個姿勢,彷彿一尊雕塑,定格在了那裡。
“阿資,反叛能夠改變什麼?”
陳桓的聲音在山穀中迴盪,帶著幾分嘲諷。
“徒增傷亡,害人害己罷了。”
阿資終於動了動,他緩緩轉過頭,
看向普定侯陳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勝者為王敗者寇,隨便說吧。”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彷彿毫不在乎。
陳桓輕笑一聲,語氣中透露出幾分嘲諷,
“但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勝者為王本來是走在了正確的路上,
至於敗者寇...更是一派胡言,敗不敗都是寇。”
阿資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
“或許吧,至少,我嘗試過。”
他站起身來,望著那深不見底的山穀,淡淡道:
“即使敗了,也無妨。”
說完,阿資不再猶豫,
他站起身來,麵向無儘深淵,深吸一口氣,縱身一躍,
化作一道黑色影子,消失在了深淵之中。
隻留下那迴盪在山穀中的聲音,
以及陳桓那複雜的目光,在夜色中久久不散。
........
三日後,阿資叛亂的風波被徹底平息,
一眾叛軍被關押收監押送各地,
征南大軍要在雲南休養,暫住在越州城,
而京軍所屬也等來了後續的一眾糧草輜重以及民夫,準備重新上路。
此刻,越州城,西城門外,
叛軍被井然有序地編隊,
一串串沉重的鐵鏈連線著他們的腳踝,隨著挪動發出低沉有節奏的碰撞。
陽光斜照,為這些曾經的“叛軍”披上了一層淡淡金輝,
卻也難以掩蓋他們眼中的落寞與悔恨。
押送軍卒士們手持長槍長刀,表情嚴肅警惕,時不時地催促他們快一些。
整個西城門,一片死寂絕望。
.....
而在東城門,則是另一番景象。
京軍所屬已經整裝待發,鎧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
戰馬不時地打著響鼻,似乎在為即將到來的歸程興奮。
軍卒們臉上洋溢著歸心似箭的急切與戰勝後的喜悅。
還是如以往那般,戰事勝利,軍中先發銀子,
但凡參與戰事的軍卒,都有一筆賞錢,
多的四五十兩,少的三四兩,
就連運送輜重的軍卒以及民夫都發了一兩銀子賞錢,
整個隊伍都瀰漫著喜氣洋洋。
隊伍中,軍需官與軍紀官正忙碌地覈對著糧草輜重,
民夫們肩扛手提,汗水浸濕了衣衫,卻依然步履穩健。
歸家的號角聲,在這寧靜的午後驟然響起,悠長深情,
穿透了越州城的斑駁城牆,
迴盪在每一寸被戰火洗禮過的土地上。
隨著號角聲,京軍所屬開始緩緩移動,
如一條鋼鐵鑄就的長龍,從東城門緩緩湧出,井然有序,卻又難掩歸心似箭的急切。
越州城為數不多的百姓們來到東城門,
站在街道兩旁,用目光送彆著京軍,
他們臉上帶笑,但難掩眼中哀傷,
隨處可見的破敗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們,
軍隊走了,接下來的日子就要靠自己了。
京軍後方營寨中,陸雲逸等一眾將領還未離開,
在營寨大門口見到了前來相送的征南大軍一乾將領,
還有來自雲南三司的官員。
潁國公傅友德站在所有人身前,上下打量了他們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精氣神十足,這次回京,爾等又要名震天下了,哈哈哈。”
蒼老的聲音抑製不住地大笑,臉上也冇有先前那般凝重,反而多了幾分輕鬆。
奇怪的是,一閒下來,
陸雲逸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蒼老。
陸雲逸表情嚴肅且鄭重,拱了拱手:
“此番平叛多虧有征南大軍在側,否則阿資叛逆還要囂張一段時日!”
潁國公傅友德擺了擺手:“平叛的事不值一提,來啊。”
他招了招手,身旁的普定侯陳桓遞過來一份文書,臉上有些吃味,看著陸雲逸,說道:
“小子,這麼多好東西都給你了,可莫要讓他們蒙塵。”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傅友德上前兩步,將文書遞了過來,低聲說道:
“這是叛軍所屬的一應戰馬,大多都是滇馬,
其中還有一些叛軍所搜刮的繳獲,一併給你。”
陸雲逸猛地瞪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在先前,傅友德已經寫了一封奏疏八百裡送還京城,為京軍請功,
這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現在居然還有東西?
傅友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些東西都是你們應得的,也是本公對你的感謝,
還是那句話,三三製是個好東西,
對本公、對大明來說都是啟發,這點東西不值一提。”
陸雲逸低聲道:
“潁國公,這些軍資未免太過貴重,
而且...京軍所屬的繳獲已經帶走了。”
傅友德笑了笑:“好了,此事本公已經命人登記造冊,昨日已經呈送都督府,
這些東西本就是你的,本公也是借花獻佛,哈哈哈哈哈。”
話已至此,陸雲逸臉色連連變幻,便不再客氣,拱了拱手:
“多謝潁國公!”
“好了,這些東西隻是添頭。
北平行都司打算新設幾個衛所,本公會讓都督府提拔你的一些下屬,
這一次你回京,你可以去見見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張銓,
他是本公舊部,在京有什麼難辦的事可以找他。”
陸雲逸瞪大眼睛,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頓了許久他躬身一拜:
“多謝潁國公提攜!”
“算不上,隻是將你的功勞勻一勻罷了,
你還年輕要走得穩一些,
年少成名不是好事,而是桎梏,到了大寧之後多辦一些實事。”
說完,傅友德頗具深意地看著他:
“於你而言,遠離京城是一件好事,莫要心生不快,
在外更要謹言慎行,朝廷上上下下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呢。”
陸雲逸眉頭微皺,眼中閃過疑惑,
覺得他在意有所指,剛想發問卻被潁國公抬手製止:
“好了,話已至此,與他們告彆吧。”
陸雲逸收起話頭,冇有再開口,
而後轉頭看向了身後一眾送彆的官員,依次拜彆,
最後,他來到了大舅哥沐春身前,
“兄長,雲逸這就要離開雲南了,
還請兄長與父親母親保重身體,莫要過分辛勞。”
沐春笑了起來,乾澀的臉頰多了一些裂痕:
“好了,客套話我就不說了,
到京之後及時來信,若是有什麼難處也及時來信,家中會幫你的。
建功立業之事若你有心思,大可去闖,大哥支援。
若是想要安穩過日子,大哥也支援。
總之,路都是自己走的,家中要照顧好。”
“雲逸謹記...”
陸雲逸拱手抱拳,麵露動容。
“好了,早些啟程吧,一路遙遠,辛勞萬分,多歇息,彆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