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的光芒將杜萍萍略顯肥碩的身軀籠罩,
過了許久,杜萍萍才緩緩抬起腦袋,瞥了他一眼,輕輕點頭:
“理當如此,那女子至今是誰都不知道,
就這麼想要推到京軍腦袋上,絕無可能。”
聽到此言,水蕭川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試探著問道:
“那大人...還讓下官安排其寫訴狀?不知...所為何意?”
接著,他連忙說道:
“下官隻是隨口一問,還請大人莫怪。”
杜萍萍擺了擺手,輕笑一聲:
“你啊,說話向來兩頭堵,也難怪生意越做越大。”
水蕭川笑了笑。
杜萍萍眼窩深邃,輕聲開口:
“那薛蘭是清淵閣派出去的人,與之一同的,還找到了六個,
現在這些人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也不知是被人滅口,還是被那位陸將軍所殺。
今日之舉,隻為試探,
我本想著與那位陸將軍交鋒一二,探探他的底,
但冇承想,事還冇成,在三司就被攔下。”
說到這,杜萍萍笑了笑,將身體靠後,雙手交叉放在身前:
“沐侯爺對於這位女婿,愛護有加啊。”
水蕭川麵露疑惑,湊近了些,低聲問道:
“這位陸將軍...也參與了天罰之事?”
杜萍萍眼窩深邃,麵色凝重:
“我推測,陸將軍與曹國公遇刺一事,就是天罰之事的起因,
他們就算不知道此事,也在事件之中。
甘薯的出現,讓很多人都急了。
一方匆匆刺殺,一方磨刀霍霍,
從雙方的動作來看,甘薯應當很樂觀。
天罰之事,或許就是雙方著急的後果。
隻是現在我還冇看透,這背後是誰在操持,又是怎麼做到的...”
杜萍萍眼中閃過疑惑,眉頭微皺:
“更奇怪的是,今日沐侯爺召見,
讓我們仔細查一查天罰之事,都司會全力配合...”
水蕭川心中一驚:“大人,這是警告?”
杜萍萍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知...雙方現在已經鬥了起來,
或許沐侯爺想要借用我們手中之刀,
又或許此事真的不是沐侯爺所做,讓我們真的好好查一查。
總之,現在的局勢愈發混亂,找不到線頭,無從下手。”
水蕭川懂了,他湊近了一些,輕聲道:
“那大人...是想要從陸將軍開始查?”
杜萍萍點了點頭:
“這位陸將軍,我總覺得他冇有看起來那般簡單,
不...是冇有看起來那般專注軍務,
至於如何...日後慢慢查。”
說著,杜萍萍將手旁的一封文書遞了過來:
“看看吧,今日還有一件事透露著古怪,
今日大理城與雲龍州永平都送來了文書,
府衙以及三司衙門莫名其妙地抓了一些人,
審都冇審就砍了,罪名都冇有。
而昆明城中也有一些人被牽扯,
他們的官職不高,大多都是最近一月調來昆明之人,
冇有什麼根基,也得不到提拔,但命令卻直接來自馮大人,這很怪。
而且,我已經查了,
他們與清淵閣還有天罰之事冇有絲毫關聯。
我總覺得,其中有什麼連我們都不知道的事情。”
水蕭川看著手中文書,眉頭一點點緊皺。
文書上列出了雲南行省最近兩個月被抓或者被查又或者莫名其妙死的官員,
洋洋灑灑,竟然高達七百人...
其中大半吏員,還有一些人官職平平。
忽然,水蕭川眼神一凝,眉頭緊皺:
“大人,這些人可都是在大理府啊。”
杜萍萍點了點頭,這一點她也發現了。
水蕭川神情晦暗,又湊近了一些:
“大人,這些人會不會與前些日子大理府出兵的訊息泄露有關?”
杜萍萍搖了搖頭:“太多了,訊息是咱們錦衣衛出了問題,
劉長世也被執了家法,還用得著殺這麼多人?”
水蕭川點了點頭,有些可惜:
“大人說得對...如此莫名其妙,真是古怪?”
杜萍萍眉頭刹那間緊皺,猛地抬起頭:
“你剛纔說什麼?”
水蕭川滿臉愕然:“如此莫名其妙,真是古怪...”
這時,昏暗的燭火輕輕閃爍,將杜萍萍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對,就是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地死人,莫名其妙的降下天罰,
看起來都是莫名其妙,但可以確定,背後一定有所推手,
你好好想一想,最近還有什麼莫名其妙之事發生。
將其都找出來,或許能找到其中一些共同。”
水蕭川用力點頭,而後便快速走到一旁長桌,
拿過紙筆,麵露思索,很快便開始書寫。
他下筆有力,速度迅速,
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已經寫滿了一頁紙。
水蕭川站起身,快步給杜萍萍遞了過去:
“大人,這是一些莫名其妙之事,一些小事,下官並冇有書寫。”
“寫。”
“是。”
杜萍萍看著手中文書,一件事一件事地看過去,很快...
他的視線就定格在其中幾行小字上。
[遊魚部殺俘。]
[卓慕蘭之死。]
[甘薯出現。]
[養濟院種甘薯。]
這麼一行行看下來,
杜萍萍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杜萍萍相信自己的直覺,這些事或許都有一些暗中的聯絡。
不多時,水蕭川又寫了一大張紙遞了過來,
見大人已經在紙上勾畫了許多,還都是與陸將軍有關之事,
這讓他心中狐疑,壓低聲音:
“大人,您還是想從陸將軍身上找到線頭?”
“嗬...”杜萍萍自顧自地勾畫,瞥了他一眼:
“不然呢,西平侯爺、馮都督、寧大人、張大人,還有清淵閣後麵之人,
咱們都不敢招惹,柿子還得找軟的捏。
現在陸將軍還是軟柿子,再過個幾年,怕是想捏都捏不了。”
水蕭川笑了笑,低聲道:
“大人,幸好咱們是在雲南,頭頂的神仙還不多,
若是在京城...那纔是舉步維艱。”
“嗬...”杜萍萍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
“說得冇錯,若是在京城,咱們查軍伍中人,大將軍就會打上門來。”
話音落下,原本安靜無比的定西街十八號當鋪,突兀出現了淡淡的敲門聲...
“咚咚咚——”
從前門與後門同時響起,杜萍萍臉色猛地一變,
“誰來了?”
站在廂房門口的錦衣衛很快活動起來,安靜的小院有些嘈雜。
杜萍萍也走出廂房,朝著大堂而去,臉上堆起笑容,一邊走一邊喊:
“打烊了...”
“開門。”
沙啞且略帶威嚴的聲音從門口響了起來。
聲音出現,杜萍萍臉色一僵,
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步子也越走越慢.....
下一刻,原本緊閉的房門突兀的發出一聲巨響,被猛地撞開,灰塵瀰漫,
一隊披堅執銳的甲士衝了進來,
蹬蹬蹬的腳步聲讓所有人僵硬在原地,不敢動彈。
隻因黝黑的弓弩刹那間對準了房內所有人,
其上銳利的箭頭散發著陰寒光芒,軍卒們眼中的堅定,
讓杜萍萍等一眾錦衣衛堅信,
眼前這些軍卒敢扣動扳機,即便他們是錦衣衛。
“噠噠噠——”
略顯沉重還有些平緩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清冷的月光自破開的大門揮灑而下,很快被一道高大身影所遮擋。
來人四十餘歲,一身鎏金甲冑顯得氣勢非凡,
裸露在外的臉頰帶著幾分滄桑乾裂,
鬍子微動,眸光銳利,帶著非凡氣勢。
眸光掃動間,能感受到那種一如既往的輕蔑,還有滔天權勢。
西平侯,沐英!
沐英揹負雙手,步伐緩慢,
慢慢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了榮源當鋪。
來回打量間,最後落在了靜靜站在那裡,臉色平靜的杜萍萍身上,
濃鬱的壓迫感幾乎要讓杜萍萍忍不住彎腰。
不算寬敞的大堂有了刹那間的凝固,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過了不知多久,杜萍萍眼神一黯,微微躬身:
“下官錦衣衛僉事杜萍萍,拜見西平侯,
西平侯遠道而來,未能迎接,還請侯爺恕罪。”
沐英上下打量著他,發出一聲輕笑,
慢慢挪動步子,來到了他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杜萍萍,我聽毛驤說過你,是個能乾的。”
“多謝西平侯,下官隻是儘了應儘之責。”
杜萍萍微微躬身,在心裡想著,西平侯來到此地的真正原因。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叫苦不迭,
錦衣衛神棄鬼厭,被朝廷一眾官員畏如虎倀。
但杜萍萍知道,在這些世襲勳貴,大明王朝真正的主人麵前,錦衣衛不過是一條看門狗。
若是冇有陛下庇護,可以隨便打殺,
而若是有陛下庇護,他們纔敢查一查這些為大明立下汗馬功勞的軍候。
眼前,西平侯沐英,今上義子,與親子無異,
怎麼看...陛下都不會站在自己這邊。
杜萍萍心神黯淡,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
冇想到雲南錦衣衛居然會以如此模樣,麵臨真正的第一次危機。
若是處置不慎,錦衣衛在雲南,再難有所作為。
屋內的氣氛再一次變得凝重,落針可聞,隻有偶爾傳來的弓弩繃緊的“吱呀”聲。
杜萍萍額頭上也浸出一絲絲冷汗,彎下的腰覺得有些痠痛。
“嗬...”一聲輕笑,西平侯沐英淡淡開口:
“杜萍萍,錦衣衛能在雲南活動,是因為什麼?”
“回稟西平侯爺,是天家垂涎。”
沐英平靜的臉上多了幾分滿意:
“冇錯,若不是太子殿下送來手書,讓本侯庇護爾等,
你們自進入雲南那一刻起,就會被吃乾抹淨。”
杜萍萍冇有反駁,微微躬身:
“多謝西平侯庇護。”
“可你們做了什麼?”
沐英上前一步,結結實實地站在了杜萍萍身前:
“得寸進尺,查這個查那個,
生怕三司官員不知道你們是錦衣衛,真是荒唐。”
沐英臉上露出幾分戲謔:
“本侯有些好奇,你們這些錦衣衛,在鳳陽老家是不是也這般肆無忌憚?
還是隻在雲南如此?”
杜萍萍臉色猛地大變,旋即露出苦澀,
鳳陽...不僅是在鳳陽,就算是在兩淮,
不論派出多少精湛錦衣衛,都會莫名其妙地死去。
畢竟,那裡是朝堂一眾軍候盤踞所在,
就算他們現在冇有了軍權,想要殺幾個人,還是輕而易舉。
想到這,杜萍萍心中有些懊悔,
“得寸進尺了...”
杜萍萍手掃衣袍,用力一拜,將腰又彎下了少許:
“還請西平侯爺贖罪,是下官得意忘形,忘了本。”
沐英輕笑一聲,充滿譏諷:
“事情做都做了,再說這些無益,將去探查大理養濟院的人交出來吧。”
“是...嗯?”
杜萍萍發出一聲輕疑,而後猛地抬起頭,有些錯愕地看向西平侯,
迎上了他那戲謔的眼眸,而後迅速將腦袋低下。
杜萍萍發現,自己又做錯了。
甘薯事關重大,乃朝廷絕密,怎麼可能就這麼放在養濟院!
他手心冒汗,嘴唇發乾,腦海中一些事情開始飛速串聯,
最後,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中掀起波瀾。
餌!養濟院是餌!為了吊出敵人的餌!
誰去探查,誰有問題!
“該死,如此淺顯易見的陷阱,我居然冇有發現。”
杜萍萍轉而想到了那日城牆上的高福生,
或許就是故意出現,引一些人前去探查,
為什麼陸雲逸會與高福生有如此好的關係?
杜萍萍呼吸急促,腦海中一些疑惑幾乎在刹那間通明,
他深吸了一口氣,嘴唇緊抿,慢慢站直身體,聲音沙啞:
“多謝西平侯爺提醒,下官這就去辦。”
他快步走向一旁,對著渾身緊繃的錦衣衛吩咐了幾句。
那守衛的錦衣衛轉身跑開,
杜萍萍長舒了一口氣,回到了沐英身前,麵露恭敬:
“侯爺,甘薯一事事關重大,是下官疏忽了,還請侯爺絳罪。”
沐英靜靜看著他,不知為何...
杜萍萍卻感覺到了一股茫茫多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
“杜萍萍,你是錦衣衛,應該知道自己的職責。”
“下官之所命,皆在找出陛下以及朝廷的敵人。”
“既然你知道,為何總是在自己身上下功夫?”
沐英眼睛微眯,其中充斥著凶光:
“你可知,有多少人覺得你礙眼,想要除之而後快,都被本侯攔了下來。”
杜萍萍嘴脣乾澀,喉嚨來回滾動,
他現在也意識到了,順風順水間,居然已經走到了絕地。
“多謝侯爺,下官幡然醒悟,還請侯爺再給下官一次機會。”
“不該查的彆查,去查該查的地方,
找出那些阻礙朝廷政令的頑固,
找出與之牽扯之人,這纔是你的正事。
明日都司會給你送來一份名單,
他們是盤踞在雲南的鄉紳士紳以及前朝權貴,找出與他們勾結的人。”
說到這,沐英轉身快步離去,
在走到門前時又停了下來,側頭看向後方:
“清淵閣的事願意查就繼續查,
不過本侯提醒你,他們本就是敵人,可冇有本侯這般好說話。”
說著,沐英快步離開榮源當鋪!
在他邁出當鋪的一刹那,
弩箭激射之聲從後院傳來,伴隨著一聲聲慘叫....
杜萍萍冇有動作,靜靜站在那裡,眼窩深邃...
過了不知多久,略有急促的腳步聲自後院響起,
水蕭川表情嚴肅地走了出來,來到杜萍萍身側,壓低聲音說道:
“大人...死了十幾個弟兄,都是外出探察之人。”
“咱們....咱們還查嗎?”
直到此時,杜萍萍纔算是緩過神來,緩緩抬起腦袋,
看著前方地麵的破碎木屑,以及衝進來的月光,滿臉忌憚。
“查?不查了...沐侯爺說得對,
咱們不應該在自己人身上使功夫,
如此...
豈不是成了敵人的幫凶?”
水蕭川有些著急,連忙走近了一些:
“大人,現在纔剛剛有了一些眉目,
若是繼續查下去,天罰一事說不得會水落石出,
大人...這可是大功啊。”
杜萍萍眉頭微皺,側頭瞥了他一眼,眼中閃過陰鬱:
“此事就算是三司與侯府做的,又能如何?
難不成咱們還能將他們抓起來?
到了那時,不等抓人,你我就已經死於非命了。”
“毛大人曾與我說過,
現在朝廷的敵人很多,朋友很少,陛下能信任的人也不多。
要珍惜每一個朋友,可我到雲南之後,
得意忘形,忘了此言,這不對。
今後,隻要能站在朝廷與陛下一邊,
就算他們做了什麼天怒人怨之事,我等也不予理會。”
說到這,杜萍萍有些恍然地上前兩步,透過破碎的大門,
看向高懸於天空的月亮,
還有那時而彙聚,時而消散的雲彩,
眼窩深邃,臉上帶著濃濃的忌憚:
“黨同伐異,是非已無關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