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城的宵禁還未結束,依舊保持,
整個大街上空蕩蕩的,隻有馬車輕輕駛過的噠噠聲。
馬車搖搖晃晃地來到清音巷門口。
尚有一絲哀怨的薛蘭走下馬車,臉頰高高鼓脹,眼中帶著淒苦,慢慢走進了清音巷。
胡小五靜靜看著薛蘭的背影,朦朧的黑暗遮蓋了他臉上覆雜,
若是有可能,他希望薛蘭是一個正常姑娘,他們還有幾分可能。
但現在,
敵人就是敵人。
胡小五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佝僂的腰桿挺直,眸光銳利!
他隱晦地打量起四周黑暗,將腦袋輕輕低下。
他知道,此刻的黑暗中,
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他,以及清音巷三號...
呼——
胡小五跳上馬車,拿起馬鞭輕輕甩動。
安穩的馬車緩緩挪動,車輪傾軋地麵的聲音響起,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不遠處,清音巷一號。
整個房舍院落籠罩在黑暗中,冇有一絲光亮。
清音巷一號緊鄰街邊,是整個清音巷房舍最高,也是最為體麵的宅院。
雖然清音巷是城內貧苦百姓居住所在,但也是昆明城的臉麵。
緊鄰街道的房屋,佈政使司都曾拿出銀錢修繕。
此刻,清音巷一號宅院屋頂,
一道渾身黑衣的身影趴伏在主梁上。
手中拿著新式的萬裡鏡,不停觀察四周。
偶爾,他能與清音巷四號房舍屋頂之人對視。
雖然看不真切,但能看到依稀的黑影。
同樣,在清音巷相鄰的巷子高處,同樣有人趴俯盯梢。
所有視線的聚集地,都在最中央的清音巷三號!
時間緩緩流逝,眨眼間三個時辰過去。
已至深夜,天氣漸漸冷了下來,微風偶爾吹拂。
處在清音巷一號的秦元芳從始至終都冇有變過姿勢,
一直趴伏在那裡,靜靜看著前方。
同時,他的耳朵四處晃動,捕捉著空氣中異樣的聲音。
他有些慶幸,不知道陸將軍從哪找來的這些操練法子,
以往操練時,動輒就要趴上一日,也不能動,也不知有何用。
作為軍卒,他們隻能遵守軍令。
但現在,盯梢時就能用上,
即便現在寒冷枯燥,他也能夠繼續堅持。
這讓秦元芳感慨萬分...
雖然現在軍中依舊有許多秦元芳看不懂的操練,但他心中已經冇有了抵製。
想到這,秦元芳還是忍不住滿腦袋疑惑:
“隻是...為什麼被褥都要摺疊整齊?”
這是今日新下達的軍務,明日就要執行。
相比於以前...
新的軍務更加摸不著頭腦,甚至不知該有什麼用。
但無妨,經過幾次戰事,
他已經能夠理解大人為什麼說那種話了。
“一切軍務軍令,理解要執行,不理解更要執行,在執行中理解!”
洪亮的聲音在秦元芳心中響起。
他一邊琢磨如何疊方塊被,一邊看向清音巷三號!
突然,一聲突兀的響動出現,
哢——
聲音輕緩,在夜晚的寂靜中十分明顯,
尤其是在秦元芳耳中,如同雷鳴。
他眼神頃刻間變得淩厲,手中迅速有了動作,
萬裡鏡內的世界迅速縮小,將整個清音巷三號都收歸眼底。
很快,他眼中閃過精光,
清音巷三號原本緊閉的房門被輕輕開啟,剛剛的聲音是門環晃動,撞擊陳舊木門的聲音。
緊接著,一道乾枯瘦小的身影鑽了出來。
同樣身穿黑衣,在黑暗中不顯。
黑影沿著牆根,迅速朝著清音巷深處而去!!
秦元芳猛地抬起頭,看向遠方,麵露思索...
下一刻,他朝著下方院落揮了揮手,打了一個“目標出現”的手勢,
下方等候的探查軍卒頃刻間便有了動作。
一道同樣瘦小的身影,身形一閃,就從半掩的大門衝了出去!
不同的是,與先前那道黑影相比。
探查隊伍的軍卒衝出房門後,走的是截然相反的方向!
他要從外圍繞路,直接到前方清音巷的儘頭,與那裡的軍卒會合。
一路行來,不知多少暗哨都被喚醒。
一個個朝著既定的任務目的地前去!
他們施行的是軍中的法子,
一旦確認了“敵人”的行進目標,
就會根據推測出來的方位地點,提前出擊,
趕到預設的地方埋伏,繼續確認,繼續提前出擊。
如此,雖然看似是跟蹤。
卻形成了一個實質的包圍圈,總是會快人一步。
此等本領,隻有精通地形繪測以及有足夠經驗的暗探才能主持。
而主持今日探查的,
正是前軍斥候部中的佼佼者,孫思安。
他在整個清音巷周圍設定了十六個探查地點,如同根鬚一般向外擴散。
一旦方向確認,整個“根鬚”就會隨之變化,向著深處蔓延。
此時此刻,那名走出清音巷三號的瘦小孩子,
行走在街巷的陰影中,若是碰到打更人,就會藏匿躲藏,
等待更夫走後,繼續前行!
時間流逝,隨著方向再一再二地確定,
跟蹤目標已經完全變成了包圍目標。
若是居高臨下看去,就會發現前軍斥候部的探查軍卒是在簇擁著軍卒前進。
兜兜轉轉,瘦小黑影來到了一處昏暗街巷,在一扇大門前停留,
等候不過三息,便消失在門縫中。
黑暗中,一道道人影快速擴散,
傳遞訊息、包圍宅院、探查地點,一個個軍卒分工有序。
等此行的指揮官孫思安來到此處後,盯著大門看了看,
眼神不禁古怪起來,再三確認後,他認出了此地。
這處黑暗街道是城北太和街的後街!
而太和街,是整個昆明城最熱鬨的區域之一,
酒肆茶樓、青樓妓館遍地都是!
最為出名的清音閣以及紅草坊都在此處。
若是冇有記錯的話,這一處地方,是清淵閣的後門。
孫思安手持萬裡鏡,來回打量著建築輪廓,很快就將其記在腦海中。
身形一閃,消失在黑暗中,很快便出現在了清淵閣正門。
相比於後街的一片黑暗,這裡一片燈火通明。
雖然執行宵禁,大街上空無一人,
但此刻清淵閣內,都是早早前來,在此地過夜瀟灑之人...
看著最前方那古色古香的牌樓以及匾額,孫思安臉色充滿寒霜。
“盯好前後門,這段時間內,任何人離開,都要跟蹤監視。”
“是!”
黑暗中出現了一聲低喝,輕快的腳步聲隨之向外發散!
孫思安也回到了原本的後街,
從遠處靜靜看著那扇半掩著的房門。
不到半個時辰,房門輕輕開啟。
瘦小黑暗身影鑽了出來,朝著來時的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至此,孫思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有來有回,這纔是送信傳信的正常流程。
孫思安看著前方散發著橘黃色光芒的清淵閣,沉聲下令:
“今夜在清音巷三號佈防,另外監視清淵閣,若有人離去便跟上!”
“是!”
.....
清淵閣內,掌櫃苗鴻坐在一間略顯幽暗的房舍中,
將手中書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略顯蒼老、充滿胡茬的臉龐半隱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能看到眼中蘊含的一絲得意。
過了不知多久,如雕塑一般的身體終於有了動作,
空曠的房舍中出現了一絲輕笑。
“都是剛剛打完仗的精壯漢子,怎麼能忍得住美人誘惑?”
略顯昏暗的角落中,慢慢走出一道身影。
一襲白衣,二十餘歲,長相陰柔,十分俊美。
“當家,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
任他是鐵打的漢子,都經不住美人柔情。”
苗鴻坐在那裡,靜靜瞥了他一眼,發出輕笑:
“後續的安排妥當了嗎?
一拉一扯纔是張弛有道,莫要被看出什麼端倪。”
“當家請放心,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
既然今日已經有了英雄救美,
明日就給他安排一出投懷送抱,
到時,看他怎麼招架。”
略顯陰柔的聲音在房間內迴盪,還伴隨著一聲聲輕笑。
過了一會兒,那陰柔男子埋怨道:
“當家,這宵禁何時能夠結束?生意都被影響了許多...”
說起此事,苗鴻心中也湧現出了一絲煩悶,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
“還需要再等一些日子,前些日子大理府發生之事讓三司衙門很是驚恐,如今正在嚴加排查。
估摸著...還要等到大軍凱旋,
京軍以及各路衛所兵離開昆明...”
“哦?那豈不是快了?”
陰柔男子眸光閃爍,蘭花指在黑暗中搖晃。
苗鴻輕輕點了點頭:
“是快了,你安排的人動作也要快一些。
實在不行就脫光了送上門去,我還真不信那些丘八是聖人!
若是人安排不進去,上麵大人怪罪下來,你我都冇有好果子吃。”
陰柔男子臉色嚴肅了一些,輕輕點頭:
“還請當家放心,明日就開始行動。”
“嗯。”
聽聞此言,苗鴻臉上的嚴肅舒緩了一些,輕輕點了點頭:
“早些歇息吧。”
陰柔男子聽後抿嘴一笑,上前一步,緩緩跪了下來:
“當家,奴要不要服侍您?”
苗鴻抬起手輕輕捏了捏眉心,擺了擺手:
“冇心情。”
“那...奴給您找小蘭來。
她可是要當花魁的人兒,當家先享受一番。
到時再做點手腳,同樣落紅,同樣有人一擲千金。”
聽著此話,苗鴻輕哼一聲:
“算了,老爺我啊,打小就幫著大人家中做事,品嚐花魁紅顏不知多少,早就膩了。”
“還是先做事吧,以前年輕的時候肆無忌憚。
現在人越老了越怕,
回想起來,我都有些詫異,為何有那麼大的膽子。”
苗鴻此刻滿臉自嘲,雖然如此說,
但臉上寫滿了光輝,像是一位將軍在說以往征戰的經曆。
“當家,您多慮了,有大人站在身後,
那些土財主就算是發現了,也要吃個啞巴虧,不敢與您作對呢。”
陰柔男子發出輕笑。
苗鴻擺了擺手:
“土財主咱們不怕,但螞蟻多了咬死象。
前些日子京中來信,直言局勢愈發嚴峻,一些事情還是要收斂一些。”
陰柔男子撇了撇嘴,有些不屑:
“山高皇帝遠,朝廷哪裡管得了這西南地界。
這一次啊,奴看中了城東的李員外。
他家中有一些商鋪,給城外的草場供給戰馬飼料,他可是喜歡小蘭得緊啊。”
苗鴻麵露意動,問道:
“哦?這倒是個好人選,何時選花魁?”
陰柔男子臉上閃過哀怨:
“原本是後日晚上,但宵禁還未解除,
便將時間改在了明日下午,奴已經安排好人了。
到時候小蘭就以三千兩的銀錢,送到李員外家中。
小蘭贖身還要再給三千兩,一來一回就是六千兩銀子進項。”
陰柔男子越說越起勁,似乎聽到銀錢,忍不住激動起來,
他又湊近了一些,趴伏在苗鴻腿上,喃喃道:
“奴還是將小蘭給您帶來吧,老爺先享用一番。
等小蘭進了李府,奴再安排小蘭與老爺私會,到時讓她懷上老爺的種...
等孩子生下,再長大一些,李員外就可以宰了。
到時候...商鋪與商路都是咱們的。
奴已經算過了,若是這麼實施下來,也就是兩三年的功夫,至少也有五萬兩銀子進項。”
“的確不少啊...”
苗鴻舔了舔嘴唇,這是他一直以來的生財之路,賣花魁生孩子奪家產!
與之相比,青樓能賺幾個錢?
更重要的是,城外草場向來都是機密,任何人不得靠近。
若是能通過每月所送的飼料,發現其中一些端倪...
似乎值得冒險。
苗鴻眼中閃過一絲銳利,雖然自己現在膽子小了,
但不意味著不敢做!
深吸了一口氣,苗鴻眼中閃過狠辣,問道:
“小蘭調教好了嗎?”
陰柔男子笑吟吟地開口:
“老爺放心,小蘭是女子中最乖的,可以為老爺做任何事。”
苗鴻點了點頭:
“好...讓她來吧。
這些日子準備一些五子衍宗丸,讓小蘭早些有孕。”
“是...”
陰柔男子笑意爬滿臉龐,顯得尤為陰狠。
他緩緩站起身,慢慢向後退,一點點離開房舍。
很快,屋內重新恢複寂靜。
苗鴻靜靜坐在那裡,麵容深邃,發出了一聲重重歎息,
原本挺直的腰桿也慢慢彎了下來,顯得異常蒼老。
他是旗子也是棋盤,唯獨不是旗手。
如今局勢緊張,稍有動亂,死的就是他這等人。
為此...他惴惴不安。
“多想無益..先做事,忙起來...忙起來好。”苗鴻喃喃開口。
.....
臨近深夜,前軍斥候部中軍附近的營寨大多燈火通明,
身穿甲冑,顯得頗為魁梧的劉黑鷹剛剛巡營而來。
還不等走到近前,就見到胡小五迎了上來,臉色古怪:
“大人,孫大人回來了。”
“這麼快?”
劉黑鷹麵露詫異,步伐加快了一些。
很快,他就在營寨中見到了手拿文書,來回踱步的孫思安!
聽到腳步聲以及帷幕掀開的聲音。
孫思安猛地回過頭,見是劉黑鷹,長舒了一口氣,連忙站定身體:
“大人,幸不辱命!”
說著,孫思安便將手中文書遞了過來。
劉黑鷹將頭甲掛在一旁,接過文書,迅速看了起來,
僅僅是第一眼,他的神情也古怪起來。
“又是青樓?”
劉黑鷹忍住怪異,將上方記載的送信流程以及對清淵閣的初步調檢視完。
他回到上首坐下,從一旁拿過昆明城的地圖仔細檢視。
很快他就找到了清淵閣所在。
劉黑鷹繼續翻動冊子,找到屬於掌櫃苗鴻那一頁,
粗略打量後,他抬起頭來問道:
“苗鴻的情報訊息是從哪來的?可不可信?”
孫思安抿了抿嘴,緩緩搖頭:
“大人,清淵閣與苗鴻的情報。
都是在軍營封存的文書中找到,是幾次軍營通過這些青樓妓館,找了一些女人前來,纔有的交集,有了記錄。
至於更詳細的情報訊息,還要等明日佈政使司上衙,從那裡獲得。”
劉黑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此事本將安排,今夜弟兄們都辛苦了,先去歇息吧,
外出執行軍務的弟兄,銀子不要吝嗇。”
孫思安麵露喜色,重重點了點頭:
“是!”
很快,孫思安離開。
劉黑鷹定在桌後,若有所思地考慮著後續計劃。
不到一刻鐘,劉黑鷹便理清了心中思緒,
拿著文書快速起身,走出軍帳!
.....
中軍大帳內,還未睡的陸雲逸接過了劉黑鷹遞過來的摺子,同樣發出了一聲驚疑:
“這麼快?”
劉黑鷹笑了笑:
“一群青樓中人,能有什麼本事。”
陸雲逸眨了眨眼睛,開啟文書仔細看去,若有所思:
“這麼說來,安插暗探一事,是這清淵閣的掌櫃苗鴻所為?”
“**不離十。”
陸雲逸點了點頭:
“那好,明日請佈政使司的人調查一番,看看這苗鴻有什麼能耐。”
劉黑鷹點頭如啄米,看著雲兒哥的黑眼圈,忍不住提醒:
“雲兒哥,找信得過的人,官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嗬...”
陸雲逸嗤笑一聲,將手中文書一甩,拿起了一旁茶杯:
“我還冇糊塗。事情若是快的話,明日午時就能有結果。
當然,咱們也不能隻指望著佈政使司的情報訊息,不能閒著。
將人派出去,隱秘打探,
查他的人際交往,名聲,再打探打探他有什麼仇人。”
說到這,陸雲逸的語氣有了幾分停頓,聲音變得陰寒起來:
“等一切明瞭,找一個好地方,好時間,送他歸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