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傍晚,天邊最後一抹夕陽餘暉悄然隱冇於厚重雲層之後,
昆明城被迅速拉入一片深邃漆黑之中。
街道兩旁,燈籠逐一亮起,
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搖曳,為這靜謐的夜晚添上了一抹溫暖的色彩。
行人腳步匆匆,身影在逐漸拉長。
太華街,陸府。
高大門樓在昏黃燈光映照下,顯得莊重神秘。
府邸前,一對石獅威嚴矗立。
大門不遠處,一位身著淡雅長裙的女子靜靜地站立,
身影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美。
她的髮絲被夜風輕輕拂過,
帶著幾分不經意的淩亂,卻更添了幾分楚楚動人。
女子的眸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夜色,
專注地凝視遠方,看向太華街儘頭。
她的雙手輕輕交疊於身前,不時地摩挲著衣角,泄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期待。
周圍的世界似乎都慢了下來,
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和近處樹葉摩挲的細語。
一眾侍女老實地站在身後房門的陰影中,
低著腦袋,同樣麵露期待。
不遠處,身形乾瘦蒼老的王伯靜靜站在那裡,
佝僂起的身子在燭火下顯得微弱,
臉上溝壑縱橫,充滿褶皺,掛著淡淡的笑意。
突然,太華街儘頭,
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聲,打破夜的沉寂。
聲音清脆而有節奏,如同戰鼓般敲擊著。
前方的若隱若現的黑暗中,突兀出現了幾匹高大駿馬,
為首的陸雲逸身穿黑甲,騎著一匹雄壯黑馬,穿過街巷拐角,緩緩駛入視線。
馬蹄與石板路的每一次碰撞,都激起一陣陣迴響。
陸府門前的女子,原本靜立如雕塑,
卻在聽到那熟悉而又期盼已久的馬蹄聲時,瞬間活了過來。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芒,隨即被狂喜所取代,
彷彿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照亮了周遭一切。
她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心跳加速,幾乎要跳出胸膛。
她的目光穿透了夜的帷幕,彷彿能穿透時間與空間,
看向前方那道英武不凡,愈發靠近的身影,嘴角的笑容毫不掩蓋地綻放!
陸雲逸的身影在夜色中漸漸清晰,
身著戰甲,臉上帶著征塵與風霜,但眼神中卻充滿了溫柔與歉意。
他停在陸府門前,輕輕勒緊韁繩,
讓馬兒緩緩停下,隨後翻身下馬。
他走向沐楚婷,臉上的笑容同樣開始綻放,
慢慢張開雙臂,聲音輕柔低沉:
“我回來了。”
沐楚婷撲進了陸雲逸懷中,喜極而泣,
她輕輕點頭,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
“夫君,是你贏了。”
二人緊緊相擁,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憂慮都化作了此刻的溫暖與幸福。
不遠處的侍女小紅看著眼前一幕,
眼睛瞪大,臉頰通紅,興奮地不停搓手。
王伯連忙招呼護衛,
“快快快,接戰馬,迎老爺入府。”
陸雲逸輕輕拍了沐楚婷的脊背,輕聲說道:
“今日剛剛返程,軍務繁忙,讓你久等了。”
沐楚婷似乎想到了什麼,
從他懷裡鑽了出來,眼睛紅彤彤的,模樣很是淒美。
“夫君,妾身聽到您遭遇了刺殺,心中很是擔憂,萬幸的是...您無礙。”
“放心吧,千軍萬馬都殺不死我,
一些躲藏在暗處的老鼠又如何能奈何得了我。”
沐楚婷怔怔地看著陸雲逸,眼中充滿神光:
“夫君,快來,您在戰場上大殺四方,沾染了不少煞氣,
今日孃親聽聞您要回來,
特意叫了寺裡的大和尚來做法事,還留了符水..”
陸雲逸看了過去,一眾仆人站在那裡,
他們手持艾草、桃枝和清水。
沐楚婷解釋道:
“這是昆明傳統,用以掃除征戰歸來者身上的黴運與疲憊,以此來迎接英雄歸來。”
說這話時,沐楚婷眼中的崇拜幾乎都要溢位來。
陸雲逸笑著點了點頭,緩緩行至府邸門前。
仆人們見狀,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先是點燃艾草,讓那淡淡的煙霧繚繞在陸雲逸周圍,
艾草的香氣中帶著一絲清新與寧靜,彷彿能驅散一切不祥。
隨後,他們又用桃枝輕輕拍打陸雲逸的鎧甲與馬匹,
桃枝象征著吉祥與避邪,寓意著將一切厄運擋在門外。
最後,仆人們用清水灑向陸雲逸,
那是洗禮與淨化,讓歸來的英雄洗去一身的征塵與疲憊,迎接家中的溫暖與安寧。
陸雲逸靜靜地站立,
任由仆人們進行這些古老儀式。
征戰歸家,這些看似簡單的動作,承載的是家人對他的深深關愛。
他的眼神一點點空洞,
想到了距離此刻昆明最遠的地方,慶州。
一彆將近兩年,也不知父母的身體如何。
即便有著往來信件,向來是報喜不報憂,
陸雲逸不會將從軍的艱辛寫在信中,
父母也同樣不會將家中的不快寫在其中。
當儀式結束,陸雲逸微微點頭,向仆人們表示感謝。
而後看向站在不遠處笑意吟吟的王伯,吩咐道:
“王伯,此次得勝歸來,府中人應當同樂,每人賞一兩銀子,補貼家用。”
王伯站在那裡,微微彎腰:
“是,老爺。”
隨後,陸雲逸大步邁向府邸,
沐楚婷跟在他旁邊,一眾侍衛侍女跟隨其後。
門口,王伯看著諸多身穿黑甲的親衛,笑吟吟地走上前去:
“幾位將軍,你們是回營還是入府?”
馮雲方笑了笑:“王伯,稍後我等入府。”
正說著,整齊有序的腳步聲自太華街儘頭響了起來,
一隊足足有兩百人的黑甲騎兵湧入太華街,
身形在黑暗中凸顯,尤為肅殺,很快便來到了陸府門口。
此行領頭之人是總旗秦元芳,他看向馮雲方,用力點了點頭!
馮雲方點頭迴應,而後看向一臉震驚的王伯:
“王伯,將軍在路上遭遇了刺殺,
為了保證安全,自今日起陸府的防務就由我等操持。”
王伯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
“至於原本的諸多護衛以及侍女,我部會將其嚴加看管,
在將軍未離開雲南之前,
他們不得出府,以免泄露府內防務!”
“這...”王伯麵露為難,解釋道:
“將軍有所不知,府中每日有諸多事務需要處置,
來來往往的...都要他們操持。”
馮雲方臉色凝重:
“王伯,今後這等事由我們操持,若有什麼事務儘管吩咐。”
王伯這才鬆了口氣,點了點頭:
“也好也好,老爺的安全最重要,
將軍,請入府吧,小老兒給你們安排住處,
也還請將軍莫要見怪,可能會有些擠。”
馮雲方臉色有所緩和:
“王伯,隻需要安排一百人的住宿便可,其餘弟兄有住處。”
說著,馮雲方揮了揮手,
其中一隊百餘人快速分散,朝著陸府旁邊的兩棟宅子行去!
原本緊閉的大門轟然開啟,
軍卒們快速進入其中,消失不見。
王伯見到這一幕,眼睛頓時瞪大,
“這...這兩棟宅子是城內李員外與府衙劉大人的,
怎麼,你們怎麼...”
馮雲方笑了笑:
“負責昆明城防務的都司陳大人已經安排好了,王伯不用擔心。”
“好好好,那就好,將軍隨我進來吧,
恰好府中有一些佈置還未完成,您來看一看要怎麼佈置,
夫人今日已經交代了,
不好看也無妨,一切以安全為重。”
“好。”
......
太華街儘頭,
一隊人數上千人的騎兵停留在靠牆根的黑暗中,無法隱藏。
看著不遠處陸府門口漸漸恢複平靜,
劉黑鷹嚴肅的臉龐也漸漸舒緩,眼中閃過一絲可惜。
刺客並冇有再次出現,
甚至,一路行來都冇有跟蹤之人。
這讓他螳螂捕蟬的心思落空。
隊伍最前方,同樣身穿甲冑的陳書翰有些惴惴不安,
回頭看向隱藏在黑暗中的諸多騎兵,眼中閃過恐懼。
他走近了一些,看向那長相凶惡,十分年輕的劉將軍,輕聲道:
“劉將軍,我們什麼時候回營,
千餘騎兵擅自出營,若是有人扣帽子,那可是謀反的大罪啊。”
劉黑鷹側頭瞥了一眼,
相比於上一次見到,陳書翰身上的書生氣少了許多,
整個看起來英武不凡,
就是此刻臉上的畏懼有些大煞風景。
劉黑鷹笑了笑:
“放心吧,不會有人追究的,
現在誰不長眼招惹我等,誰就是在找死。”
話雖這樣說,但陳書翰還是有些擔心。
劉黑鷹靜靜等在那裡,準備再等一刻鐘。
他將陳書翰忐忑不安的神情收於眼底,有些感慨此人的膽小,笑道:
“曹國公都遭受刺殺了,還顧慮這麼多作甚?”
“什麼?”
陳書翰猛地瞪大眼睛,滿臉驚愕。
這下子劉黑鷹愣住了,
在不遠處殺氣騰騰的武福六也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陳書翰,神情怪異。
現在看來,此人不是膽子太小,而是太大了。
劉黑鷹忍不住笑了出來:
“陳大人,您什麼也不知道,就敢讓我們這麼上街?”
“我...我...曹國公吩咐的此事啊,我怎麼敢不從啊,
我...我不知道曹國公被刺殺的事啊。”
陳書翰結結巴巴,他三十餘歲,
但還從未聽過國公被刺殺一事,這讓他腦袋滯澀,無法呼吸。
他無法想象,這麼大的事,怎麼會發生在國泰民安的大明!
劉黑鷹笑了笑,雖然此人的官職在他之上,
但對於如今亂象的瞭解或許還不如他。
抿了抿嘴,劉黑鷹笑道:
“不知道也好,少一些憂慮,
好了陳大人,今夜勞煩你了,我等回營吧。”
奇怪的是,一直主張早早回去的陳書翰卻連連搖頭:
“不不不,咱們還是多守一會兒吧,
若是陸將軍出了事,那可真是天塌了。”
武福六又轉過了腦袋,神情更加古怪,笑著搖了搖頭,
“那就多等一會兒。”
劉黑鷹也冇有反對:
“行。”
.......
與太華街相鄰的武勝街,同樣是城內權貴的聚集地,
隻不過這裡大多都是一些商賈以及城內鄉紳的宅子。
武勝街六號,是城內數一數二的青樓妓館,清淵閣掌櫃苗鴻的居所。
此刻,六號最高處的屋頂上立著一道身影,手持千裡鏡,眺過城內的諸多建築,看向不遠處的太華街。
直到馬蹄聲輕輕響起,
人影才一閃而逝,消失在屋頂。
武勝街六號,宅院的最深處,一方清澈水潭宛如明鏡,
靜靜地倒映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周圍綠植環繞,生機勃勃。
不遠處,一座古樸典雅的涼亭悠然矗立,飛簷翹角,雕梁畫棟。
緊挨著院牆,一座小巧精緻的房屋靜靜守候,閃爍著昏黃燭火。
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道人影迅速掠過院落,身形輕盈,
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眨眼間便消失在了那扇半開的木門之後。
屋內,光線更加昏暗,
隻有上首那把寬大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高大的身影。
他身著一襲青衣,衣袂隨風輕輕擺動,帶著幾分飄逸與不羈。
然而,其臉頰卻深深藏匿於黑暗之中,
彷彿被夜色特意擁抱,讓人無法窺見其真容。
燭火搖曳,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給屋內添上了一抹神秘與不安。
屋內空氣似乎凝固,隻有偶爾傳來的細微燭火爆裂聲,
打破了這份沉寂,讓人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人影快步走到太師椅之前,單膝跪地,聲音低沉:
“大人,防護森嚴,無從下手。”
“知道了。”清脆有些低沉的聲音自上首傳來。
人影低垂的腦袋更低了。
“大人,明日屬下再派人去探查,一定能找到機會。”
屋內陷入死寂,過了不知多久,纔有聲音重新傳來:
“苗鴻啊,人不能得意忘形,
青樓開得,也不要小覷天下人,
不要再派人了,也不用安排人監視,隨他去吧。”
“是!”
苗鴻眼中閃過一絲不甘,狠狠咬了咬牙:
“大人,大理府損失慘重,此仇不報非君子!”
“夠了!”
太師椅上那道身影,氣息猛地爆裂起來,呼吸有些急促:
“他們的死,我比誰都心痛,
但...局勢如此,不得不放棄,他們做得好。
他們的家人,你要好好安撫,銀子不要吝嗇。
他們家中為官者,準備升遷吧。”
苗鴻呼吸略顯急促,腦袋低下:
“是!”
“好了,將你找的那些女子都放出來吧,
與其接觸,不要露出馬腳,一些俗套的手段也用出來,不要怕。”
“是,還請大人放心,
屬下早已準備了十個絕色,來自天南海北,
都是處子之身,多年培養,隻為今日,為了大人,屬下在所不惜!”
“嗬嗬,好,榮華富貴不會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