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濟院位於大理城東南角的白水街,
臨近南城門,是大理城魚龍混雜之地,就連官府都懶得去管,
今日,白水街卻冇有往日的喧鬨,
隻因來了一夥不速之客,
成群結隊的甲士蜂擁而入,迅速將整個白水街占據,
原本在街巷口遊離的遊手好閒者,
見到此等場景,不由得臉色大變,
迅速轉身返回巷子,就如見了鬼一般。
“夫君,他們這是?”
街道中央,一輛馬車緩緩駛過,
沐楚婷的視線透過掀開的帷幕,看到了四處奔走之人,不由得麵露詫異。
陸雲逸的臉色在進入白水街後就變得有些陰沉,
視線掃了過去,沉聲開口:
“白水街魚龍混雜,大多是一些土人以及外族人的彙聚之地,
官府對這裡的混亂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也導致了,一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在這裡生根發芽,
比如冇有經過官府就私自開設的賭坊妓館,
甚至一些齷齪勾當也在這裡進行,如走私之類的事。”
沐楚婷白皙的臉頰變得更白了,一臉的不可思議。
“官府不管嗎?”
陸雲逸臉色重新迴歸平靜,身體有著輕微搖晃,
“想要掌控規則,先適應規則。
每個城池都有不同的規則,玩好了纔有改變餘地。
若是將這些人一網打儘,他們會去哪?會消失嗎?”
陸雲逸自問自答:
“不會消失,會藏得更加隱秘,
如此便不如將其暴露在明麵上,也好掌控。”
沐楚婷對於這個答案有些無法接受,瞳孔微微搖晃,
她很快就想到了昆明城也有類似的地方,同樣的魚龍混雜,隻是她從未去過。
沐楚婷的視線透過帷幕看向外麵,
見到了骨瘦如柴的孩子,見到了在街邊乞討的老人,還有一些掙紮著躺在地上的外族人,
當他們見到高大的馬車後,
眼中能明顯看到畏懼,
但更多的,還是渴望與渴求。
養濟院在白水街最深處,
一路行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味,
似是屍體發臭的味道,又像是飯食壞掉的味道。
看著街道兩旁愈發破舊的房屋,以及隨著馬車深入愈發淒慘的百姓,
沐楚婷嘴角緊抿,白皙的手掌死死攥緊白裙。
當她看到一個冇有雙腿的老婆婆正在地上奮力爬行後,
她的瞳孔劇烈搖晃,心中如同刀絞。
視線挪動,那老婆婆奮力攀爬的目標,是一塊已經長了綠毛的饅頭。
沐楚婷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不由得抓緊身旁丈夫的胳膊,愈發用力。
陸雲逸將眸子投了過去,恰好見到那長著綠毛的饅頭被一個隻有獨臂的孩子一腳踢走,
空氣中瀰漫著刺耳的笑聲。
饅頭不見了,老婆婆失去了攀爬的力氣,
原本用力昂起的頭重重垂下,
雜亂的頭髮將她的腦袋儘數籠罩,像是耗儘了力氣,冇再有動作。
“夫君...”
沐楚婷的聲音已經有了些許顫抖,
她無法想象,大明治下,還有如此混亂之地。
而且...大理城內不是有養濟院嗎,就在不遠處。
忽然,沐楚婷瞳孔微微收縮,猛地意識到了,
為何夫君進入白水街便臉色凝重,
養濟院安排在此等地方,其中是何場景,已經可以想象。
陸雲逸臉色平靜,靜靜看著老婆婆在馬車視窗內消失,沉聲開口:
“養濟院乃陛下所令全國各地府縣所設,
凡是鰥寡孤獨、無親可依者,所在官府必須將其收入養濟院,
若發現有符合收養資格但冇有被收養者,官員杖刑六十,
不符合資格但需要官府依時提供物資,
而冇有提供或供給數目不對者,判以監守自盜之罪名。”
說著,陸雲逸臉色有幾分凝重,聲音似乎也空洞了一些:
“雲南綿延戰事將近二十年,能有如今之局麵已是頗為不易,
鰥寡孤獨,無親可依者何其多,
每一次戰事後就會多出一些,
養濟院不過吏員十餘,如何能照看得過來?”
“唐朝有悲田院,宋朝有福田院、元朝有濟眾院,
這些在設立之初都是存了濟世救民之心思,
但無一例外,最後都變為了荒廢之地,無人問津。
陛下天威還在,如今大明的養濟院,還算尚可了...”
沐楚婷也是飽讀詩書者,
自然知道這些收養與救濟之地冇落所為何因,
朝局動盪,周邊有打不完的仗,
軍卒尚且吃不飽,又如何能顧得上他們?
沐楚婷心緒無比複雜,伸出手想要將小窗的帷幕拉下,
但臨到跟前卻又將手縮了回來,抿了抿嘴,就那麼怔怔看著。
“為何朝廷不管?”
“此等自欺欺人之事,婷兒不能做,
多看一些,也多體恤一番民間疾苦,隻是婷兒不知...該如何做。
夫君,您能告訴我嗎?”
陸雲逸神情冇有絲毫波瀾,淡淡開口:
“平息戰事以養政,國富民強方可期。”
“大明新立,精力都放在外敵之上,隻有消滅了外敵,纔有機會休養生息。
否則一年一小打,三年一大打,
不僅是朝廷受不了,百姓也受不了。”
聽到此言,沐楚婷麵露思索:
“不能慢慢來嗎?”
“不能。”陸雲逸斬釘截鐵。
“縱觀史書,國朝新立之時是最容易做事的時候,
若此時做不成,後繼者想要做成,難如登天。
就如夫所講的孝武皇帝,
高祖冇有將匈奴平定,武帝隻好耗儘國力與匈奴拚個你死我活,
落了個窮兵黷武的下場。
事實上,此等結果已經是好到不能再好。
大多時,都是無疾而終,或者黯然失敗,外敵依在,無法根除。”
說到這,陸雲逸發出一聲歎息,沉聲開口:
“養濟院中的日子也不好過,僅僅是能活著罷了,
那些女子有如此遭遇,原本闔家美滿現在變成瞭如此模樣,
她們若是不瘋還算是好的。
給他們找一個夫婿,也算是好歸宿。”
一旁的沐楚婷將腦袋轉了過來,怔怔地看著夫君,
眼中的悲傷一點點化為柔和,慢慢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夫君,您真是心善。”
“先前婷兒還有些不理解為何夫君執意來此,現在婷兒懂了。”
“婷兒回去後會將此事告訴哥哥與弟弟,讓他們軍中的軍卒儘力而為。”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此舉倒是很適合混淆視聽,算是意外收穫。
不多時,馬車搖搖晃晃停在了養濟院門口,
馬車簾幕被掀開,馮雲方的腦袋探了進來,
“大人,到了。”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率先起身走了下去,
當腳踏實地後,他伸出手迎接沐楚婷,
同時打量著四周。
養濟院位於白水街最深處,是一片很大的建築群,
門口的牌坊有些破敗蕭瑟,
街道兩側都冇有什麼建築,倒是顯得尤為荒涼。
此刻,養濟院門口,站著一位中年吏員,
身穿一身有些破舊的淺藍色袍子,
麵黃肌瘦,站在那裡顯得有些惴惴不安。
在他身後,是一些同樣大差不差的吏員。
陸雲逸打量一圈後,
發現他們大多麵黃肌瘦,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
若是一個個都是肥頭大耳,那他真要與耿軍昌說道說道。
見二人站定,那為首的中年吏員上前一步,
腿腳似是有些不靈活,來到近前後微微躬身:
“小人養濟院院首尹浩然拜見大人!不知大人乃何人?”
他此刻顯得惴惴不安,抬起的手掌都有些顫抖,
他茫然不知眼前之人的身份,
但看這綿延不絕的護衛軍卒,也知道此人是難得一見的大人物。
隨著他的叩拜,其身後的一眾吏員索性跪了下來,低著頭不敢向前看。
陸雲逸使了個眼色,馮雲方就上前一步,
將身份文牒以及官職印信遞了過去。
尹浩然有些詫異的接過,視線隱晦的在那為首的年輕大人身上打量,
在他印象中,還是第一次有如此客氣的大人。
以往的大人前來,可從來不會拿出什麼身份文牒以及印信,
隻會一通責罵,冇什麼好臉色。
如此情景也讓尹浩然一顆懸著的心鬆了鬆,
至少看這副架勢,不像是來找麻煩的。
開啟文書一看,尹浩然不禁又屏住了呼吸,
怔怔地看著上方的文字,有些不敢相信,
三品的大人?如此年輕?
他顫顫巍巍的將文書以及印信遞了回去,腿腳有些發軟,顫聲聲問道:
“不知陸大人所來何事?”
陸雲逸沉聲開口:
“前些日子大理府可曾在養濟院安置一些遭災的女子?”
此言一出,尹浩然眼睛微微瞪大,頓時緊張起來,
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那占據整個街道的軍卒,說話聲音都帶上了一絲哭腔:
“大人,那些女子乃受戰爭之苦,不可再受軍營之苦了啊。”
馮雲方在一旁喝道:
“大人問你什麼就說什麼,有冇有!”
尹浩然重重點了點頭:“有!”
陸雲逸神情有些舒緩,問道:
“可有一名為春孃的女子?”
尹浩然猛地愣住了,他似乎想起了什麼,
低垂的頭顱猛地抬起,怔怔地看著陸雲逸,
“您...您是那位陸將軍?”
“春娘...整日唸叨著您,說您要給她找回丈夫。”
尹浩然的聲音有些激動,語速飛快,
經他這麼一說,身後不少人都將腦袋抬了起來,
看向陸雲逸,滿眼的不可思議。
在他們看來,當時的一句話隻是推脫應酬之言,
冇想到...陸將軍居然真的來了?
陸雲逸輕輕點了點頭:
“帶本將去見她吧,與其一同送回的女子可曾安好?”
尹浩然一邊走一邊說:
“還請將軍放心,托您的福,
府衙的諸位大人對這些女子關照有加,
前些日子還派人送來了一些稻米,還吩咐小人讓她們吃好一些。”
聽聞此言,陸雲逸臉上露出幾分滿意,輕輕點了點頭。
跟隨尹浩然,一行人走在養濟院中,
撲麵而來的蕭瑟幾乎讓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但養濟院的眾人似乎習以為常。
養濟院並冇有外麵看的那般大,
進入其中,每個院落都被高高的圍牆包圍,
大門緊閉,隻留出一扇小小的側門供人進出,
門軸因年久失修而發出刺耳吱嘎聲。
行進間,幾間簡陋木屋在風中搖搖欲墜,
屋頂的茅草已被風雨剝蝕得所剩無幾,補了又補,
就連圍牆的牆壁都掛著厚厚的青苔。
走過一間小院,從門板縫隙中可以看到幾個衣衫襤褸的老人蜷縮在角落,
他們的眼神空洞絕望,
身體因長期的營養不良而顯得消瘦,手上的麵板如同枯樹皮一般乾裂。
臉上刻滿了歲月雕痕。
察覺到有人走動,他們隻是微微轉動眸子,
身體冇有任何動作,靜靜蜷縮在那裡,享受著唯一一角陽光。
又經過一個小院,幾個五六歲的孩子圍坐在一堆乾草上,
小臉臟兮兮的,頭髮淩亂不堪,
身上穿著破舊衣裳,已經分不清原本顏色。
他們或互相依偎,
黑漆漆的手指輕輕撥弄著地上的石子,似是努力在其中尋找快樂。
隨著深入,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味,比之白水街之外更加濃鬱。
所有人的心緒都十分沉重,
侍衛們眉頭緊皺,不敢相信居然還有如此地方。
沐楚婷早就不敢亂看,
緊緊抓著夫君的胳膊,視線緊盯地麵,快步走著。
倒是尹浩然在那裡興高采烈地說著那些女人的事,
從她們來到這裡,到如何過活,
到如何接取一些外麵的雜活養活自己,說得事無钜細。
這讓一旁眉頭緊皺的馮雲方眉頭緊皺,
他是慶州人,未從軍之前家中的日子也不是太好,
但無論如何也落不得如此地步...
這裡,還是人待的地方嗎?
馮雲方看向尹浩然,輕聲發問:
“尹大人,此番情形,你為何還笑得出來?”
此話一出,氣氛明顯變得沉悶,
手舞足蹈的尹浩然也僵在那裡,一道道眸子投了過來,
他將手臂垂下,挺直的腰桿似乎變得佝僂,勉強一笑:
“小人已經習慣了。”
“這裡...不常見外人,
見到這麼多生人有些情不自已,還請大人莫怪。”
陸雲逸臉色平靜,輕輕點了點頭:
“尹大人辛苦了。”
此話一出,不僅是在場諸多軍卒麵露詫異,
就連沐楚婷都將眸子投了過來,大大的眼睛中閃過驚疑。
所有人都知道,夫君是一個鐵石心腸之人。
尹浩然欣喜若狂,繼續開始手舞足蹈的演說起來,
很快,他們便來到了一間工整許多的小院前,
他到此時才終於停了下來,嘴裡不知嘟囔著什麼,麵露躊躇。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發出一聲輕歎:
“尹大人可有事需要本官幫忙?”
尹浩然猛地瞪大眼睛,一臉的受寵若驚,
但他冇有猶豫,馬上轉過身來,麵露誠懇:
“將軍,小人想向您借三兩銀子。”
陸雲逸的眉頭刹那間皺了起來,眼皮不自覺地眨動,
今夕是何年?
其他人也是一副見了鬼般的模樣,怔怔地看著尹浩然。
尹浩然又喋喋不休地說了起來:
“陸將軍,不知您來的時候有冇有看到那幾間茅草屋,
那裡原本是安置鰥夫之地,也能充當守衛,
但自從前些日子颳了大風,
茅草被吹跑後便不能住人了,小人堵了好幾次還是漏水,
所以想著借陸將軍三兩銀子,去集市上買一些瓦片,
再買一些糯米與黃泥混在一起,
好生修補一番,這一定一定讓它不再漏水!”
似是說到激動處,尹浩然將右拳死死攥緊,抬到了身前,
似是在給自己加油打氣。
所有人的視線都凝固在那拳頭上,
心生古怪,又不知古怪在哪裡。
陸雲逸脖頸微微用力,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