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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麓川戰事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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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

在場眾人麵露疑惑,不由得在心中仔細思索此等詞彙是何意思。

很快他們便想到了“經邦濟世”與“經國濟民”這等,但心中有所狐疑。

陸雲逸站在上首,沉聲開口:

“經濟一詞就是《漢書》中《食貨誌》所記載的“食貨”,

通指田製、戶口、賦役、倉庫、錢法等諸多與銀錢相關的諸多事。

也是《史記》中《貨殖列傳》所記載的“貨殖”,

指的是商貿往來,以及錢貨相關的諸多事宜。

但這並不統籌,也不夠具體。

“經濟”一詞是人們生產、分配、流通、消費一切物質的總稱,

今日本將早晨時在侯府中用飯,吃的是小米粥,

百姓農戶產出小米的過程是經濟,糧商收購的過程也是經濟,再

由商戶販賣的過程也是經濟,而本將吃了小米粥有力氣賺取俸祿也是經濟,

總之,一切能產出銀錢價值的過程都可以叫經濟。”

“今日本將與你們所說的,隻是麓川戰事中產生的價值分析,原因過程以及結果,

不僅僅基於戰場上的刀槍拚殺,而是更為關鍵的“經濟”。”

下方眾人眉頭緊皺,軍中宿將敏銳察覺到了什麼,

至於諸多年輕人則是一臉茫然,不明所以。

陸雲逸站在上首,繼續開口:

“在場諸位家中應當都有生意,做生意有賺有賠,是賺是賠在於成本與收益,

戰事亦是如此,並且成本與收益在戰事中體現得更為淋漓儘致。”

說完,陸雲逸在識字板上又寫下了幾個大字。

[戰爭成本的不斷追加]

陸雲逸轉過頭來,看了看麓川使臣阿普鹿南,

發現他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不由得麵露詫異。

他即刻問道:

“麓川使臣在未出使大明之前,在麓川所擔何等官職?”

阿普鹿南臉色凝重,言簡意賅:“轉運使。”

難怪,陸雲逸露出笑容,轉運使是唐朝的官職,

主管運輸事務,有水陸轉運使、諸道轉運使、鹽鐵轉運使等,

北宋時轉運使曾成為一路最高長官,但在大明又恢複了原本的職位,在麓川亦是如此。

“不知使臣是負責哪一方麵的運輸?”

“鹽鐵糧草。”

陸雲逸點了點頭:

“很好,想來阿普鹿南在麓川中也算是聰明人,那本將就不用過多贅述解釋。”

說完,陸雲逸繼續開口:

“諸位從事的都是有關戰事之職,應當知道,

戰事一旦爆發,各路工坊民夫以及衙門就會持續運轉,並不斷增加成本,直至戰事打贏。”

此話一出,在場眾人輕輕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但阿普鹿南的臉色更白了。

“既然如此,戰事成本不斷增加,

朝廷在雲南地區屯田駐軍,修建防禦工事,調集大量軍隊,這裡無一不需要錢。

其中軍餉、糧食儲備、武器軍械的采買與維護,

這些都是巨大的戰爭成本,當然還有軍卒的軍功以及撫卹。

同理,麓川王國在故元中後期崛起,

利用故元對西南地區的統治不穩,迅速擴張勢力範圍。

軍事擴張同樣帶來了巨大的戰爭成本,

包括軍隊供養、軍械製造、領土管理,以及如今對待大明的戰事。

這些錢財有多少?雙方付出的代價有多少?這些銀錢由誰來出?”

陸雲逸轉過身去,在巨大識字板上寫下了幾個大字,

[戰爭成本隻能通過打敗對方並占有財富來支出]

“這裡的財富不是通常所指的錢財,可以是土地、人口、地域控製權以及最為直觀表現的錢財。”

陸雲逸目光銳利,沉聲開口:

“《漢紀·武帝紀》曾言,孝武皇帝奓侈無限,窮兵極武,百姓空竭,萬民凋敝,被稱窮兵極武,如今是窮兵黷武。”

“敢問諸位,孝武皇帝征戰匈奴四十四年,打敗匈奴,獲得了什麼?

本將給你們提個醒,孝武皇帝征戰四十四年,國庫空虛,但獲得的財富難以想象。”

在場之人眉頭緊皺,氣氛沉悶,

都是軍中人,自然能理解連年征戰為了什麼,

但獲得了什麼,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

陸雲逸掃視四周,沉聲開口:

“是正統,中原正統,今日你我以漢兒自居,這就是孝武皇帝窮兵黷武獲得的財富。

而獲得此等財富的代價是什麼?或者戰爭成本是什麼?

匈奴可戰之兵被殺十五萬,被驅逐至漠北苦寒之地,失去了水草豐盛、氣候溫和的河南、陰山和河西,人畜銳減,走向衰落。

一個族群的衰落,這便是匈奴向漢朝支付的戰爭成本。”

“通過孝武皇帝不惜代價征戰四十四年最後取勝這一過程,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

陸雲逸回頭繼續在識字板上書寫大字。

[戰事之經濟,乃雙方競相增費,費少者恐難逃敗局]

陸雲逸轉過頭來,繼而開口:

“因此,戰事一開,雙方都在不斷追加成本,誰追加的成本少,誰就可能成為戰敗方。

或許爾等心有疑問,此等追加成本不能停止嗎?”

“當然不能,雙方你來我往,多追加一成,就決定了十成的勝利,

隻要將其擊敗,就可以將戰爭成本一次性收回,會得到土地人口功績。”

陸雲逸看向麵露明悟的馮斌,問道:

“若你來操持大明戰事,你會停止追加戰事成本嗎?”

馮斌連連搖頭:“不會。”

陸雲逸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這也是陛下以及朝廷的態度,隻要麓川想打,要打多久打多久,一直打到完全勝利。”

陸雲逸將眸子投了過來,麵帶笑意:

“麓川會停止追加戰爭成本嗎?”

阿普鹿南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開口:

“不會。”

陸雲逸臉上笑容不減,點了點頭:

“很好,雙方都不會停止成本投入,這便引出了一個新的問題。”

旋即回身在識字板上書寫了幾個大字,

[國家規模與戰爭成本投入]

唰——

此時此刻,不知多少眸子投向了阿普鹿南,

麵容中不再是以往的鄭重,反而多了幾分輕蔑,甚至還有一些憐憫。

他們或許先前還被戰爭的陰霾所籠罩,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但此刻,他們心中已經有了懂了,

此戰在陛下與朝廷如此堅決的態度下,必勝!

阿普鹿南,他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如霜,身體輕輕顫抖。

就連一旁握住紙筆不停記錄的麓川年輕人都不由得身體一緊,手掌猛地攥緊。

陸雲逸對於他們的反應很滿意,將眸子挪開,沉聲開口:

“國家以及政權的大小規模,決定了其能夠投入到戰事中的資源數量,也就是戰爭成本。

大國擁有更為豐富的資源儲備,

總結歸納人力、物力、財力,因此在戰爭中能夠承擔更高的成本。

相比之下,小國在資源上相對匱乏,其戰爭成本往往受到較大限製。

這裡舉例說明,從洪武元年到洪武二十一年,

大明朝廷針對北元進行了八次北伐,這就是一次不斷追加戰爭成本的過程,

越到最後付出的戰爭成本越大,戰果以及收穫也就越大。

終於,在洪武二十一年,

北元無法繼續追加戰爭成本,被一掃而空,徹底擊敗。

大明一舉奪回了先前所付出的所有戰爭成本,

人口、土地、牛羊、政權,以及最重要的中原正統。”

話音落下,屋內原本凝重的氣氛轉而變得輕鬆愉悅,

所有人都明白,說在北元,意在麓川。

強如北元都在不斷追加戰爭成本中落敗,又何談麓川?

阿普鹿南臉色灰敗,幾次想要出言反駁,

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妥,總是就這麼反反覆覆,說不出話。

一向善於爭辯的他,在此刻顯得捉襟見肘。

陸雲逸掃視四周,很滿意他們的反應,

“政策的延續是朝廷所麵對對困難的問題,

而同樣,戰爭成本的不斷投入以及延續,同樣是一個困難的問題,這便引出了下一個問題。”

陸雲逸繼續回頭在識字板上書寫,

[戰爭成本與國家戰略的關聯]

“或許可以換一個更簡單的說法,戰爭成本與決心的關聯,

朝廷的決心越大,戰爭成本的投入越高,越是不惜代價。

以北元舉例,大明的國家戰略是什麼?

推翻故元統治,恢複中華正統。

有此決心,大明兒郎可以接連赴死,為此不惜代價。

而故元呢?維持政權,鞏固統一。

而北元呢?存續下去。

所以,故元也可以不惜代價的投入戰爭成本。

最後的結果是必然是一勝一敗,大明的國家規模遠勝北元,占據勝勢理所應當。”

“說回麓川戰事,大明的國家戰略是什麼?

維護西南邊疆穩定,防止麓川王國的擴張對明朝構成威脅,

鞏固朝廷政權,加強對西南地區的控製。

而麓川的國家戰略是什麼?”

不少人將眸子投向了阿普鹿南,

他此刻臉色已經恢複了平靜,眼神古井無波,但冇有開口。

陸雲逸補充道:

“原因有很多,比如領土擴張與地區霸權爭奪,

這些年麓川王國在思倫發的領導下逐漸強大,東征西伐,大明是頭頂的攔路石。

既然是攔路石,那就是麓川王國擴張道路上的障礙,

因此多次派兵侵犯雲南邊境,試圖挑釁和消耗大明的軍力。

更重要的是,希望通過戰事來展示麓川的軍事實力,迫使大明承認其地區霸權地位或進行妥協。”

每說一句,阿普鹿南的臉色便蒼白幾分,嘴唇緊抿,顯然是被說出了意圖。

但很快,陸雲逸的下一段話,讓他臉色大變。

“還有最為關鍵的,轉移麓川王國內的矛盾,

根據本將所得到的訊息,麓川王國南邊遭了水災,赤地千裡民不聊生,

思倫法將災民都囤積到了北方前線,

用他們來打仗,以此來消除國內隱患,

那他此舉的目的是什麼呢?”

陸雲逸回頭繼續書寫。

[矛盾也是戰爭成本的一種,可以被消耗]

見到這一行字,阿普鹿南再也坐不住了,淡淡開口:

“不要再說了。”

陸雲逸卻冇有理會,淡淡開口:

“如何消耗?死人,製造矛盾的人死完了,矛盾自然消失。”

在場之人瞳孔驟然收縮,紛紛將眸子投向阿普鹿南。

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胸膛不停起伏,發出了劇烈的喘息聲。

在他身旁的幾位麓川年輕人手掌輕輕顫抖,無法握住手中紙筆,額頭浸出冷汗。

陸雲逸輕笑一聲,不再去看阿普鹿南,

轉而看向在場眾人,沉聲開口:

“經過剛剛的戰爭經濟學分析,麓川戰事的過程、勝負,以及結果想必諸位已經心中瞭然。”

“好!”

突如其來的一聲低喝讓所有人都醒悟了過來,紛紛抬頭看去,

不知何時,西平侯沐英坐在了靠後的位置,

在一旁還有幾位身穿常服,但氣勢不凡的老者。

他此刻麵露笑容,不停拍著手掌,看著前方識字板上的諸多字跡,心中感慨萬分。

如此淺顯易懂的推導,無關任何具體戰事的勝負,

卻能言簡意賅地點明麓川戰事的勝利,

沐英覺得,找陸雲逸來講課還真是對了。

隨著沐英的一聲輕喝,原本落針可聞的房舍內頓時變得雜亂,

叫好聲不斷,還有不斷拍手的年輕人。

馮斌與寧忠坐在最前方,毫不吝嗇掌聲,

現在就連他們都聽懂了,也明白了麓川戰爭的本質,

他們覺得,這比他們自己的爹說的還簡單明瞭。

陸雲逸站在最上首,輕輕壓了壓手,屋內的氣氛安靜下來,

陸雲逸看向坐在那裡不發一言的阿普鹿南,淡淡開口:

“麓川使臣,我大明皇帝陛下仁慈萬分,

對於麓川未行亡國滅種之事,隻是命爾等降服,爾等為何就是不領情呢?

戰事的結果想必你看的清楚,麓川必敗無疑,

再打下去,死的是麓川子民,

爾等固然可以豁出命去,將整個南方的麓川子民都送上前線,以消除國內矛盾。

但本將還是那句話,戰爭成本的追加是相互的,大明也將繼續追加戰爭成本。

如此,一旦麓川戰敗,

大明要收回的戰爭成本就越多,麓川衰敗就不可避免。

如此,阿普鹿南使臣要如何做,想來不用陸某傳授。”

話音落下,阿普鹿南陡然間蒼老了許多,

他顫顫巍巍的站起,原本黝黑的臉龐變得慘白,眸子中也冇有了焦距。

過了許久,他才發出了一聲重重歎息,

朝著陸雲逸先是一拜,沉聲開口:

“陸將軍取得此等成就並不是如坊間傳言那般憑藉運氣,

今日一見,阿普鹿南佩服萬分。

在爾麵前,阿普鹿南覺得渾身**,再無遮擋,實丟人至極。”

阿普鹿南轉過身去,看向西平侯沐英,拱了拱手,重重一拜:

“還請西平侯準允,阿普鹿南這就啟程離開大明,返回景東,

與國主直言此事,力爭乞降。”

此言一出,不知多少人瞪大眼睛,麵露震驚,

就連上首的陸雲逸也呆愣了片刻,

他今日才意識到,原來嘴炮的威力這麼巨大。

沐楚婷眸光閃爍,視線一直彙聚在陸雲逸身上,

她此刻對於這位夫君的滿意已經達到了頂點。

沐英身居高位,很快就扭轉了心緒,沉聲開口:

“兩國休戰乃百姓之福,此番前去,本侯命人護送爾等,還會送上本侯之親筆信,

若此事能成,阿普鹿南使臣乃兩國百姓之恩人。

大明朝廷亦記得使臣左右騰挪之功。”

阿普鹿南麵露沉重,輕輕點了點頭,再次躬身一拜:

“多謝西平侯!”

他轉身看向身旁的年輕人,問道:

“都記下來了嗎?”

那幾名年輕人重重點了點頭,臉色也有幾分悲涼,

他們也被說服了,消失了以往的信心,

麓川打不贏,還會在戰事後陷入衰敗。

至此,阿普鹿南轉頭看向陸雲逸,目光沉重,還帶著幾分打量,

眼裡閃過決然,似是下定了某些決心,而後緩緩開口:

“陸將軍乃大明英傑,立下赫赫戰功,

隻是我有些疑問,不知陸將軍可否解惑?”

陸雲逸眉頭微皺,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一絲不對,但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阿普鹿南使臣請說。”

阿普鹿南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開口:

“對於戰爭成本一說,我十分佩服,也有著自己的幾分理解。

是否為了收回戰爭成本,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戰事本就是無所不用其極。”陸雲逸回答。

“若是收回的戰爭成本足夠大,一些無關緊要之物是否可以不做理會?”阿普鹿南又問。

“比如?”陸雲逸麵露疑惑。

“比如《大理國焚像卷》。”

此話一出,在場氣氛為之一變,

陸雲逸的眸子冷了下來,整個散發著陰沉。

阿普鹿南卻不依不饒,目光沉凝,

似是恢複了剛剛那般意氣風發,上前一步,聲音擲地有聲:

“有了《大理國焚像卷》此等收穫,

遊魚部中人也就不必理會,可以儘數葬身火海,行殺俘之事?”

殺俘?

在場之人麵露震驚,頓時感覺一股血腥氣息撲麵而來,不由得麵露震驚。

《大理國焚像卷》的出現在昨日下午就已經傳遍了昆明各處衙門,也紛紛猜測此物與遊魚部有關。

但他們冇有想到,居然牽扯出了殺俘一事?

“遊魚部上下六千人葬身火海,陸將軍睡得可心安?”

此言一出,眾人將眸子投向上首,陸雲逸高大的身軀靜靜站在那裡,

整個人籠罩在半明的陰暗中,散發著凜冽殺意。

直到此刻,在場眾人才真切無視了他的年齡,恍然醒悟,

此人年紀輕輕手中已經沾滿鮮血。

阿普鹿南目光死死盯著陸雲逸,

他已經做出決定,就算是死在這裡,也要將此人拉下馬!

年紀輕輕就有如此見識,身負不知多少軍功,

若是再等上幾年,羽翼豐滿,可還有麓川生存之地?

年輕是最大的桎梏,也是最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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