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夜晚,秋風送爽,月色如洗,
整個港口被一層淡淡的銀紗所覆蓋,
與先前所經過的諸多港口不同,洞庭湖的港口顯然是四方彙聚之地,
即便是夜晚,港口也不停歇,顯得格外熱鬨。
放眼望去,船隻如織,燈火通明,大船小船緊緊相依。
貨船與客船交錯往來,商賈們忙碌的身影在其中穿梭。
眾人沿著港口,很快便來到了港口外的集市,
各式店鋪林立,一眼望不到儘頭,這裡已經算是一個城鎮。
一行人走在其中,四處打量,
劉黑鷹與往常一般幾乎在每一個攤位前都有逗留,都要花上一些銀子,
陸雲逸按照慣例,給他買了一個竹筐讓他挎著。
價格要貴上許多,足足三錢銀子,
放在一些邊陲小鎮,就是店中活計一個月的工錢。
街巷內,酒香四溢,循聲望去,
原來是一名為‘攔路客’的酒肆,酒肆內已經人滿為患,高聲談笑,熱鬨非凡。
李景隆冇有見過此等場景,
不由得頓住腳步細細檢視,鼻子努力嗅了嗅,感慨道:
“怪不得要叫攔路客,的確是香啊。”
他向裡麵來回打量,用略帶失望的聲音說道:
“可惜冇有座位了,要不然本公子定要品上一品。”
幾人駐足的模樣吸引了在街道旁靜靜站定,四處打量的一名尖嘴猴腮的中年人,
他眼睛閃爍,笑嗬嗬地走了上來,手中拿著一些大紅色的紙片。
護衛們麵露警惕,而那中年人連忙將手掌高舉:
“彆介彆介...幾位大人可是想要吃酒?
不敢欺瞞幾位大人,這攔路客的酒的確好吃,隻可惜要日日排隊,
但客官放心,隻需要一兩銀子,便可以插隊,小人給大人們靠前一些的數,如何?”
李景隆麵露疑惑,有些冇有聽懂...
他是京城人,在應天吃飯,
就算是今日不營業也得給他做,從來冇有體會過排隊叫號是何物。
倒是陸雲逸瞪大眼睛,一臉不可思議。
如今...已經有黃牛了?
“你這票不會是假的吧。”
陸雲逸問道,他聽說一些黃牛票都是假的,賺的就是他們這等外地人的錢。
那人瞪大眼睛,有些跳腳;
“呦,看來這位客官是懂行情的,但那都是一些冇良心的人乾的。
小人在這嶽州十餘年,楊柳街儘人皆知,怎麼可能是假的。”
“我看看多少號了。”陸雲逸走近了一些。
那尖嘴猴腮之人將手掌一張,一個十四號的紅色方片紙出現。
陸雲逸點了點頭,喊道:“黑鷹,黑鷹,給他一兩銀子。”
“來了來了....”
劉黑鷹提著一個小竹筐,連忙衝了過來,打量了那人幾眼,
便從筐中的一疊寶鈔中掏出一張,遞了過去。
那尖嘴猴腮之人看到了竹筐中的一大遝寶鈔,粗略估計至少也得百兩,
不由得瞪大眼睛,倒吸了一口涼氣,更加不敢招惹,連忙彎腰道謝:
“多謝大人,現在已經叫到八號了,很快就能輪到大人。”
陸雲逸笑了笑,拿過紙片細細打量,上麵不僅有字號,
還有‘攔路客’的酒肆標識,是一個四方小酒樓。
他滿意的點點頭,看向李景隆等人,“走吧。”
“啊?不吃嗎?”
李景隆有些詫異地打量著他。
陸雲逸笑了笑:“這裡人太多了。”
“那你這....一兩銀子?”
“留作紀念,到時候一起埋到墳裡,
讓後世之人看一看咱們古人的智慧,隻可惜這是紙,也不知能不能儲存下來。”
在場之人麵麵相覷,一臉古怪,不明白為何他有如此癖好。
劉黑鷹想了想,從小框中拿出了一個類似於胭脂盒的飾品,輕輕開啟。
陸雲逸讚歎地看了他一眼,而後將那紙張放了進去,囑咐道:
“等回去記得提醒我寫一篇遊記。”
“好嘞。”
一行人就這麼兜兜轉轉地走著,
李景隆在他身旁,麵容古怪,還是忍不住問道:
“雲逸,為何要留那些東西?”
“人生在世,總要留下點什麼。”
啊?
“相比於百姓,咱們這些從軍當官的想要青史留名要容易許多,
且看距今不過百年的宋朝,已經有一些名家書畫失傳,一些事情模糊不清,
更不用說千年之後了,
所以我想著留下些什麼,到時候後世人將咱們挖出來,一看遊記,
謔,千年前有個叫陸雲逸的將軍在這嶽州港吃酒,排號十四,
可他們不知道,咱們根本就冇吃,是特意給他們看的,哈哈哈哈。”
陸雲逸笑得極為暢快,以至於他臉上的疲憊都有一些消散。
一旁的李景隆也覺得極為有意思,也笑了起來:
“也不知後世那些小崽子對本公是如何評價,咱可是大明國公九江是也!”
陸雲逸不笑了,瞥了他一眼,淡淡開口:
“好好打仗,到時候定然有一個極其威風的名號。”
“借你吉言!”
李景隆大笑一聲,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
兜兜轉轉,他們很快便來到了嶽州港附近最大的青樓妓館,
這處青樓位於街道東側,占地廣袤,
其大門由上等紅木精雕細琢而成,
門楣上懸掛著一塊鎏金匾額,上麵鐫刻著“花間集”三個大字,
筆力遒勁,金光閃閃,
門兩旁的石獅威嚴雄壯,往來行人絡繹不絕,還有一些鶯鶯燕燕在門前搔首弄姿。
陸雲逸看著上麵的巨大匾額,眼中露出一絲疑惑,總覺得好像從哪聽過這個名字。
一旁的劉黑鷹卻興沖沖地評價起來:
“花間集,好名字,
雲兒哥,花間集是五代後蜀趙崇祚編選的晚唐至五代詞總集,
書中選錄了溫庭筠、皇甫鬆、韋莊等十八家詞作共五百,首成書於後蜀廣政三年,
所收詞多反映君臣花間尊前享樂,頗有一些綺羅香澤!
看來這店家信心滿滿啊,比對五代享樂!”
陸雲逸這才麵露恍然,他聽過溫庭筠的詩,難怪有些耳熟。
此時此刻,門前一位身穿綠色衣裙的姑娘正打量著劉黑鷹,眼睛亮亮的,嘴角勾起小笑意,她心中無聲自語:
“身材高大,麵板黝黑,長得倒是不賴,就是有些壯,
這衣服...怎麼有金絲邊?難不成是京城來人?來大客了!”
一邊想,她一邊看向其他幾人,越看越是心驚,
那黑胖子身旁的人身材同樣高大,麵板白皙,
雖然一副縱慾過度的模樣,但氣質非凡,衣著同樣昂貴,視線掃動,有一些居高臨下的俯視,
她很熟悉這種感覺,一定是官場中的大人。
她視線轉動,看向最後一人,一眼便見到了那腰間的碩大玉佩,
嘶...應當是頂好的白玉,這一塊玉佩,說不得就要萬兩銀子。
那綠衣姑娘已經來不及打量他的麵容了,
僅僅是這玉佩,就表明來人尊貴異常,就算是頭豬,也要伺候好!!
更何況...他們還有些英俊。
想到這,那綠衣姑娘踮著腳,一點一點走了過來,身段妙曼,嘴角帶著盈盈笑意:
“幾位公子,在這裡站著作甚,快些進來。”
劉黑鷹的口水都快流了出來,形如癡漢,連忙向前湧動,“好好好....”
陸雲逸一巴掌就拍了過去:“出息!”
劉黑鷹呆愣在原地,摸了摸腦袋,
看向站在那裡不動的李景隆,連忙湊了上去,臉都要笑裂了:
“李大爺快快請進!!”
李景隆一梗脖子,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用力一甩衣袖,大步向裡走!
那綠衣女子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順勢就挽住了李景隆的胳膊,笑吟吟問道:
“小女子綠盈,公子長得好生俊朗,從何而來?”
李景隆嗅了嗅鼻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香味太濃了,比不得京城教坊司,也比不得秦淮河。
綠盈眼中閃過一絲古怪,見他冇有說話,便將腦袋湊近了一些,小聲嘀咕:
“公子來得正是時候,今日咱們花間集的幾位大家都在,
若是您喜歡,我去給您叫來。”
李景隆更為詫異,上下打量了那綠盈幾眼,冷哼一聲:
“隨隨便便一個人都能見,叫什麼大家。”
綠盈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將紅唇湊近,溫熱的氣息在李景隆耳廓迴盪,讓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公子哪是那些凡夫俗子所能比擬,
公子長得這般英俊,想來是不差錢的,姐姐們定然喜歡。”
李景隆打量了她幾眼,暢快地發出一聲大笑:
“你這小丫頭倒是有幾分眼力,都叫來看看,至於銀子...不必擔心。”
綠盈眼含笑意,輕輕點了點頭,朝著站在一側的侍者打了個手勢。
一行人跟在綠盈後麵,走入花間集。
進入大門,隻見庭院深深,佈局錯落有致,假山流水、亭台樓閣相映成趣。
其中央有一個碩大花壇,四季花卉爭奇鬥豔,香氣襲人,
有一長相姣好的紅裙女子在其上舞動,來往行人都忍不住將眸子投了過去。
劉黑鷹更為誇張,越走越前,幾乎都要走到了那女子裙底。
使得在後方的郭銓與徐增壽羞得幾乎要將頭藏起來。
陸雲逸又一巴掌拍了過去,罵道:“你是色中餓鬼啊。”
誰知劉黑鷹連連點頭,像是在說,我是我是!
輕歎一聲,陸雲逸將他拉走,
同時抬頭瞥了那紅裙女子一眼。
卻發現那紅裙女子尤為大方,紅色衣裙用力一甩,白皙筆直的長腿便露了出來,還朝著陸雲逸挑眉一笑。
這讓劉黑鷹嫉妒非凡,邦邦懟了陸雲逸兩拳。
花間集主樓高聳入雲,大廳中央,一張巨大的翡翠屏風隔斷了內外視線。
幾人冇有進入主樓,反而跟著那綠盈穿梭其中,
很快便來到了一座碩大庭院之內。
綠盈笑著解釋:“諸位公子,這裡是花間集最大的綺夢苑,也是最幽靜之地。”
庭院內燈火輝煌,不失柔和,高大的石燈籠沿著石徑兩旁排列,火光搖曳,
月光透過稀疏的雲層,灑落在精心修剪的枝葉上,與燈火共同閃爍。
中央一座精緻涼亭矗立,亭頂覆蓋著琉璃瓦,在夜色的映襯下更顯璀璨奪目。
走過涼亭,一行人便進入了一個碩大房間,
護衛們守在外麵,進入其中的隻有陸雲逸劉黑鷹李景隆以及郭銓徐增壽五人。
這一幕讓綠盈眼神閃爍,幾乎可以斷定這些人就是京城來的富家公子,
年少多金,還配有護衛。
房間內,光線由精美的燈籠與燭光共同照亮。
房間高聳,雕梁畫棟,四周牆壁上還掛著描繪四季更迭的精美壁畫。
最為引人注目的,莫過於房間四角站立的四位女子,
她們身著代表春夏秋冬四季的長裙,色彩斑斕。
西北角是一身著嫩綠輕紗的女子,手持古箏,指尖輕撥,旋律如春風拂麵,溫柔而富有生機。
東北角女子一襲火紅長裙,懷抱琵琶,指尖跳躍間,樂聲如夏日熱浪,熱烈曠野。
東南角女子身著金黃綢緞,輕撫古琴,琴聲悠揚,帶著一絲涼爽暢快。
西南角女子則是一身素白,手持玉笛,笛聲清冷,如同冬日初雪,略顯高潔。
四位女子各司其職,分立四角,樂聲交織,嘴角噙著盈盈笑意。
待到一行人走進其中,絲竹之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四種交織的聲音響起,
“見過諸位公子。”
“好好好,這個好!!”
劉黑鷹眼睛都要瞪出來了,毫不客氣,
徑直走到中央幾案後的坐榻前坐下,還招呼李景隆等人:
“快來坐快來坐,這地方可比我那滿春樓好多了,不錯不錯!!”
此話一出,不僅李景隆來了興趣,綠盈的眼睛也亮了起來,
“滿春樓?莫非是京城的青樓,果然是權貴人家。”
越想,綠盈越是不敢怠慢,連忙上前俯身在李景隆耳邊低語:
“公子,我這就去喚幾位大家過來,酒菜稍後便上,
另外....屋內的四位姑娘您也可以隨意享用。”
李景隆也是第一次見這種陣仗,便好奇地問道:
“用這間屋子,多少銀兩?”
陸雲逸與劉黑鷹也將耳朵豎了起來,紛紛聽著,看向綠盈。
她盈盈一笑,紅唇輕啟,眼中閃過一絲果決,決定多要一些銀錢..
“這位公子,不貴...僅僅三千兩。”
“三千兩?”李景隆眼睛一亮,喃喃道:
“的確不貴,不錯,此行嶽州府,算是長見識了。”
綠盈臉色一僵,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已經多報了一千兩...
這讓她難免激動起來,握在身前的手不禁攥得發白。
一臉詫異的陸雲逸眉頭微皺,看向劉黑鷹,給他使了一個眼色。
劉黑鷹頓時意會,噌的一聲站了起來,
眼露銳利,麵如寒霜,一巴掌就抽了過去,
“啪”的一聲脆響在偌大房間內迴盪!
綠盈被一巴掌打翻在地,屋內刹那間變得安靜下來,四角的姑娘也花容失色,不禁捂住嘴巴。
隻聽劉黑鷹破口大罵:
“媽的,小爺是有錢,可你這孃兒們也太黑了,瞧我們是外地來的,宰客是吧,
你們莊知府在半個時辰前剛與咱們見過麵,叫你們掌櫃過來!”
綠盈原本心存怒意,但一聽到莊知府頓時嚇得不敢吱聲,
她是知道的,莊知府在下午時就來到了河州港,就在不遠處的攔路客歇腳。
她看了看在場眾人,又看了看門前那麵若寒霜的諸多護衛,
心中有些猜測...這些人應當就是軍船上下來的大人物...
她故作嬌弱,一點點站了起來,
臉頰已經迅速鼓脹,說話也有些含糊不清:
“是..還請諸位大人莫要怪罪,是小女子不識抬舉。”
劉黑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綠盈緩緩離去,到時看得李景隆瞪大眼睛,
這一副模樣,分明是證明瞭劉黑鷹所言。
“她真瞎說了?”
劉黑鷹臉上的寒霜如春風般瀟灑,拍了拍肚子,繼而坐了下來:
“咱是開妓院的,還能騙你不成。
青樓妓館都是見人下菜碟的地方,
景隆啊..你那個大玉佩應該收一收了,太過紮眼。”
李景隆愣了愣,低頭看向腰間的白玉佩,再看向這身鑲嵌著金絲紋路的衣服,
也有些懂了,這些無不再說自己是冤大頭。
他露出一絲苦笑:“黑鷹啊,千把兩銀子的莫要在乎,圖個開心就好。”
“哎!賬可不是這麼算的,咱是有錢不是傻,可彆讓人糊弄。
多一千兩銀子,你得在戰場上多殺一百個蠻夷,要麼就整個破陣之功,可難了。”
劉黑鷹這麼一說,李景隆便也覺得一千兩有些珍貴,連連點頭:
“黑鷹你說得對啊。”
就在這時,一陣清香瀰漫開來,緊接著便是溫潤如水一般的笑容響起。
此時,一名三十餘歲的豐潤婦人緩緩步入。
刹那間,劉黑鷹與李景隆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來!
毫不吝嗇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打量。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跡,卻更添了幾分成熟韻味。
她的身材豐滿而勻稱,雖裹得嚴實,卻依然透露出極佳的身材線條,
臀部曲線圓潤,宛如熟透的果實,散發著誘人魅力。
半開衩的白色衣裙露出一側大腿,修長白皙,線條流暢,宛如象牙雕琢而成,肌膚在燭火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細膩而光滑。
當她款款行走時,那雙大長腿更是搖曳生姿,彷彿帶著一種無聲的韻律,引人入勝,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那獨特的打扮,既保守又帶著幾分讓人春心萌動的韻味。
她笑吟吟地走了進來,眼中閃爍著溫暖與和善的光芒。
她先是躬身行禮,動作優雅得體。
“諸位貴客,小女子花解語有失遠迎,萬分抱歉。
侍者不懂禮數,還請諸位客官,莫要見怪。”
她的聲音柔和而充滿歉意,繼續開口:
“諸位公子今日花銷,由我花間集承擔,以表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