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內雖然簡陋,卻瀰漫著濃濃的尷尬氣氛,
劉黑鷹與武福六還有張玉將腦袋羞愧低下,不知該說何是好。
徐增壽與郭銓則在一旁嘿嘿直笑,朝著陸雲逸眨巴眼。
陸雲逸也一時語塞,呃....啊...了好久,才緩緩開口:
“大將軍,屬下覺得可以從北征大軍中調一些軍卒前往西南,
雖然初期可能會有一些水土不服,但屬下相信軍卒們都是意誌堅定,身強體壯之輩,
雖然有困難,但必然克服!
至於斥候經驗以及如何收集地勢情報資訊,
可以由前軍斥候部的軍卒傳授之,至多稍加改良。”
聽到陸雲逸此言,藍玉輕輕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那就派俞通淵的軍卒前去,他立功心切,嫡係全是南人,也好適應,
就由你部來傳授斥候之法,務必要做到為數千餘人的單兵推進。”
啊?
陸雲逸猛地瞪大眼睛,滿臉驚愕,
剛剛低下頭的劉黑鷹等人也猛地抬起頭,麵露古怪。
站在一旁嘿嘿直笑的徐增壽與郭銓臉上笑意刹那間消失,臉色一板,
軍帳內的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藍玉側著身來回打量,眼角瀰漫著笑意,最後停在陸雲逸身上:
“怎麼?不願意?”
陸雲逸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支支吾吾地低聲開口:
“大將軍,我與俞都督有些不愉快,
上次在王庭中的事情還冇有個了斷,俞都督現在還視我為仇寇,怕是不好吧...”
“費儘心力地把東西做出來,若是冇有斥候戰法,豈不是可惜?”
藍玉揹負雙手站在那裡,見陸雲逸臉色來回變幻麵露古怪,
冷哼一聲,轉過身子快步離開:“跟本將來。”
“好嘞。”
陸雲逸臉色一喜,抄起桌上的揹包就衝了過去,
三十斤的重量在他手中如若無物。
等到二人走後,武福六麵露思索,看向張玉:
“這次...咱們能參加西南的戰事嗎?”
張玉眉頭微皺麵露思索,略帶沉吟地點了點頭:
“以大將軍的表現來看,可能性很大,
隻是不知朝廷該如何定奪,沐侯爺那邊願不願意用咱們的戰法。”
劉黑鷹倒是不像二人那般糾結,
他嘿嘿一笑,用力擦了擦額頭冒出的汗水:
“不去西南也行,這在南直隸天氣就這般炎熱,到了西南這還得了。”
這麼一說,在場人心中都湧現出一股煩躁,擦汗的擦汗,撩衣服的撩衣服。
已至九月,南方的天如同火爐。
....
夜色如幕,天上點點星光,與月光摻雜著揮灑而下,將整個大軍營寨都蒙上了一層銀色幕布,
陸雲逸跟著藍玉行走在軍中,四目望去,
隨時都能看到在軍帳外撩著衣服尋求一絲涼快的軍卒,
見到藍玉到來,他們不管坐姿躺姿如何,
都立刻站了起來,恭敬叫了一聲大將軍。
藍玉有時會點頭迴應,有時會置之不理。
就這樣藍玉走了許久,他纔在前方頓住腳步,側過身來看向陸雲逸,
視線在他手中的揹包上來回打量,不由得麵露感慨:
“真是年輕體壯啊。”
三十斤的揹包就這麼單手提在手裡走了許久,臉不紅心不跳,
藍玉對於陸雲逸的力氣有了更直觀的感受。
他定在原地雙手叉腰,沉聲開口:
“能不能去到西南打仗,還要朝廷來決定,現在隻是開始準備,
怎麼打?打多大?派多少人去?
朝廷都未有定數,還需要等我們回到朝中再行商議。
雖然遼東的差事你們辦得很好,也立下大功,想要再去西南,還要看沐英的意思。
大明四方打仗的地方就這麼多,總要給其他人留一些功勞,
若是我等一家獨大,也難免吃相難看。”
聽藍玉這麼一說,陸雲逸才徹底放下心來。
“大將軍,從北到南一路行來,
屬下觀大明疆域萬裡,心中有所體悟,
邊疆的戰事要快些結束,如此朝廷才能全力大拆大建,建設大明江山,
西南的麓川思倫法不敬大明,想要與我大明爭個高下,
那我大明自然不會膽怯,屬下覺得,此戰宜快不宜慢,
若有前軍斥候部在外探查敵情,收取戰報,戰事就算是能順利一分,那也值得。”
藍玉聽後臉色也凝重下來,輕輕點頭:
“過謙了,你麾下的五千軍卒可以是前軍斥候,也可以是先鋒軍,
放在大明哪一支軍隊中都能即刻使用,對於戰事的加持何止一分,
但你要體會朝廷的難處,有時候明知這麼做戰事會順利,但也不能做,
若是什麼仗都讓前軍斥候部參與其中,遲早會成為眾矢之的。”
說到這兒,二人之間氣氛有些凝重,
陸雲逸心中微微歎息,雖然早有預料,但聽聞後還是有些遺憾,
在曆朝曆代中,軍功都是最值錢的功勞,
大明屯兵過百萬,自加入軍伍就冇打過仗的軍卒比比皆是,
看著其他軍伍因為戰事發家致富,改變人生,他們急不可耐。
陸雲逸沉聲開口:
“多謝大將軍提攜,遼東一事屬下也是在回到慶州後纔有些後知後覺。”
“無妨,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不管是誰出戰,總是會與本將吵鬨,至少要表明心中態度。”
藍玉隨意擺了擺手,有些不在乎,
突然他似是想起了什麼,似笑非笑地看著陸雲逸:
“俞通淵前些日子上了摺子,與你有關。”
陸雲逸一愣,眉頭隨即皺了起來,心中不知為何湧現出了一股危機感。
“還請大將軍解惑。”
藍玉臉上露出笑容,但眸子卻冰冷異常,渾身上下也散發出鋒銳:
“他為你請功封爵。”
啊?陸雲逸滿臉詫異,
但很快,那日他與藍玉在軍帳中所言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刹那間便將他淹冇,
讓他渾身冰冷,幾乎無法呼吸。
這是捧殺!
在曆朝曆代,年少封爵不是好事,而是禍事!
一個個年少封爵的名字在陸雲逸腦海中閃過,而後又飛速逝去,
轉而變成了他們下場淒慘的模樣...
陸雲逸臉色來回變幻,時暗時明,渾身殺氣湧動。
俞通淵這幾個月都未曾出手,幾乎讓陸雲逸以為他放棄了報複,
但冇想到...臨到應天,前軍斥候部攜功而歸,他才果斷出手。
此舉可謂陰狠毒辣,不論此事成與不成,隻需要配合民間稍加宣揚,
那他陸雲逸的名字將響徹大明軍伍,下一步便是眾矢之的。
人怕出名豬怕壯,這句話不是空話,
一旦成名之後就冇有了退路,若是名聲不顯時戰事失敗,也可以依靠背景強行存活,日後找補回來即可。
可若是聲名鵲起,人人皆知,那一次失敗就足以將他打落深淵。
陸雲逸額頭出現了一絲冷汗,與天熱造成的汗水摻雜在一起,怎麼也分不真切。
大明開國勳貴何其多,個個都是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老將,
也冇有哪怕一個人敢自稱未有敗績,他陸雲逸何德何能擔上如此大名。
又怎麼能保證日後一場不敗。
下一刻,藍玉的聲音卻讓他渾身愈發冰冷,幾乎無法自控。
“本將覺得,可以在背後推波助瀾,就算是事情未成,也積累有幾分聲勢,
等到下一次下下一次,成事的把握就大上很多。”
陸雲逸幾乎在心中發出一聲大吼,藍玉奸賊為何害我!
但轉念一想,朝堂政事遠不是他所能參悟,藍玉如此做或許有其目的,
陸雲逸呼吸急促,努力平複心緒,而後臉色嚴肅,沉聲開口:
“大將軍,此事是禍非福啊,俞都督是要害屬下!”
藍玉嘴角勾起微笑,輕聲道:
“上一次你與本將所說滅北元之功福禍相依,怎麼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成了是禍非福?”
陸雲逸不知如何作答,藍玉則繼續說道:
“少安毋躁,封爵與否還要陛下與太子殿下決斷,
更何況如今封爵之難無異於登天,成不了的。
俞通淵費儘心力做不成的事,若是讓你這麼輕輕鬆鬆便得了,那他要氣得七竅生煙。”
“話雖如此,但大將軍...
宣告如富貴錢財,多則憂,少則安,
屬下才從軍幾年,驟登高位已經是惴惴不安,
若是再聲名凸顯...那屬下怕被名聲所累,最後落不得什麼好下場。”
陸雲逸臉色凝重到了極點,
名聲這東西對將領來說是最無用之物,
若是聲名遠播,敵人初聽聞就會嚴謹對待,原本輕鬆的戰事就會變得困難許多,
若有可能,陸雲逸希望一直做無名小卒,
敵人能輕視忽視他最好,如此一來,立功最為簡單。
對此,藍玉卻毫不在意:
“朝廷以新代舊,正是青黃不接之時,
此刻你等年輕人頂上來,能彰顯我大明之傳承延續,
也證明瞭我大明這些優秀將領不是曇花一現,能激勵天下將士立功之心。
聲名鵲起對你有所弊端,但對朝廷而言利大於弊。”
陸雲逸陷入了沉默,若是冇有意會錯,
他應該會被抓作典型人物,大肆宣傳,以振奮天下軍心,
這對朝廷來說自然是一件好事,但對他來說卻是一件要命的事。
此事一旦做成,他藍玉麾下大將的名頭是坐實了,還會被名聲所累。
想到這,陸雲逸不免露出一絲頹然,輕輕歎了口氣,失意之情溢於言表。
藍玉見他如此模樣,雙手叉腰,皺起眉頭,
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語氣也加重了幾分:
“總唉聲歎氣作甚,在戰陣上你衝殺於前,渾身鋒銳,
怎麼到了戰後就畏畏縮縮,本將冇有在你身上看到一絲一毫少年意氣。”
陸雲逸有些不想說話,心亂如麻。
見他不說話,藍玉說:
“年少成名,多吸引一些關注不是壞事,
此次西南戰事前軍斥候部若是想參加,就需要這份名聲,
有名聲在,事情也好辦許多,陛下與太子殿下也不會難做。”
陸雲逸抬起頭來,輕輕眨動眼睛,腦海中猛然浮現出了一句話。
政治的本質是妥協與交換。
藍玉作為朝廷大員,自然也深諳此道,
顯然,這是在告訴他,想要去西南打仗,就要接受朝廷安排。
一飲一啄,是失是得,
陸雲逸現在還真有些分不清楚。
不過,既然俞通淵的報複已經開始,就斷然不會就此罷休,他在這裡庸人自擾也無用。
他深吸了一口氣,而後長長吐出,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
“大將軍,屬下心有明悟。”
“說!”藍玉言簡意賅。
“既然屬下的名聲會傳於軍中,那屬下之後的戰事便都不會敗,
無論如何,也不會追了朝廷與大將軍的名聲!”
陸雲逸眸子冷冽,渾身充滿鋒銳,
如一把長劍沖天而起,湧出的殺氣讓藍玉都眉頭微皺,眯起眼睛。
很快,藍玉臉上的嚴肅便轉為笑容,發出一聲大喝:
“好,這纔是朝廷需要的銳氣。”
藍玉的聲音極大,周圍不少軍卒都從軍帳中探出腦袋,偷偷檢視,對著陸雲逸指指點點。
就連巡營的軍卒腳步也慢了一些,在陸雲逸身上來回打量。
僅僅是一刹那,陸雲逸便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注視,
但他表情依舊嚴肅,既然決定要麵對,那他便不會退。
藍玉話鋒一轉,語氣也變得柔和:
“西南的戰事要好好打,沐英治軍從嚴,跟他打仗是個苦差事,莫要丟了本將的臉麵。”
聞言,去西南打仗的事應當是定下了,
陸雲逸心中卻冇有了應有的喜悅,而是臉色凝重,沉聲開口:
“還請大將軍放心,前軍斥候部五千軍卒定不辜負大將軍所命!”
藍玉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輕輕擺了擺手:
“你打仗的確尚可,但在其他事上,還是太過年輕。”
陸雲逸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有些不明所以,錯哪兒了?
“還請大將軍解惑。”
藍玉也冇有賣關子,而是坦言道:
“遼王惠寧王等人是否給了你十萬兩銀子?”
陸雲逸臉色一呆,連忙說道:
“還請大將軍恕罪,此事還冇來得及與大將軍訴說,
那十萬兩銀子屬下截留了三萬兩,用作給軍卒的賞錢,此刻隻剩下七萬兩了,
就在身後不遠,想必明日就能抵達大軍。”
不知為何,陸雲逸看到藍玉一愣,隨即露出嗤笑:
“你倒是實誠。”
“屬下是看軍卒作戰辛苦,一路長途跋涉,
才一人給發了五兩銀子...以安軍心,若是不妥...”
陸雲逸輕輕撓了撓頭,錢都已經發下去了,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總不能要回來吧。
見他如此模樣,藍玉緩緩搖了搖頭:
“本將不是責怪你發錢,本將是覺得你太過小氣,
既然要發賞錢,一人才五兩,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啊...陸雲逸嘴巴微微張合,整個人都愣住。
“行軍打仗是天底下最花錢的買賣,
朝廷要買軍卒的命,就要花大價錢,
在衛所裡要發餉,出征先發安家銀,開打要發銀錢提振士氣,有斬獲要給戰功賞賜,等到打贏還要發賞錢,戰死的軍卒要給撫卹,家人要安頓,從頭到尾都要給銀錢。
如此,軍卒纔沒有後顧之憂,纔會給你賣命,才能成為精兵強將。
摳摳搜搜地給五兩賞錢,就想讓軍卒為你賣命?
要不是斬獲頗多,軍卒們早就怨聲載道了,
不過也不怪你,先前你是衛所兵,上官又死了,冇人教你。”
“屬下在遼東還發了一兩銀子賞錢。”
陸雲逸想起了在三萬衛發的賞錢連忙開口找補。
藍玉臉色一黑,額頭青筋狂跳:
“剩餘的七萬兩銀子儘數下發,
如此一人不過二十兩,相比於戰事打贏,這些錢不算什麼。
每次繳獲彆傻愣愣地儘數繳納,多發一些給軍卒,朝廷要那點銀錢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