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雲逸跟著杜萍萍拐進一條窄巷,周遭喧囂驟然被高牆隔絕。
不多時,一行人兜兜轉轉,來到了中城一間隱秘小巷。
“陸大人,前麵就是了。”
杜萍萍停下腳步,指著巷尾那間低矮的民房。
那房子院牆斑駁,露出裡麵的黃土。
很難想象,在中城這等繁華之地,還有這等破落民房。
陸雲逸十分詫異:
“應天商行上次民房翻修,冇有翻修到這裡嗎?”
杜萍萍回答道:
“應天商行翻修房舍,是翻修那些有主的房子。
這片小巷都是無主之地,其主人早就不知去往何處,應天商行也無從查詢,便一直閒置,被錦衣衛拿來使用。”
陸雲逸聽後笑了笑:“你們倒是會占便宜。”
杜萍萍推開房門,陸雲逸率先走了進去。
小院十分破敗,門口卻站著兩名中年漢子,
手持長刀,神情警惕。
其中一人回頭向屋中說了句什麼,毛驤頓時走了出來,
見到陸雲逸,他心中百感交集。
陸雲逸看向毛驤,神情也有些恍惚,
以前的錦衣衛指揮使,何等意氣風發,連勳貴都要忌憚三分。
可此刻的毛驤,卻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圓潤的臉頰凹陷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眼白上爬滿血絲。
一看就是操勞許久,還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隻剩一副空殼。
“陸大人,好久不見了,快進屋吧。”
陸雲逸點了點頭,冇有說話,徑直走進屋裡。
屋中陳設簡單,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兩側還有書櫃,上麵擺放著一些文書,看樣子是錦衣衛密案。
陸雲逸在一張椅子上坐下,看著走進來的毛驤,笑道:
“毛大人,何時這般狼狽了?”
毛驤扯了扯嘴角,想笑,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陸大人,今時不同往日,如今的錦衣衛,早已不是昔日的錦衣衛了。”
“此話怎講?”
毛驤搖了搖頭,聲音滿是苦澀:
“太孫確立後,一眾朝臣對我等錦衣衛哪兒哪兒都看不順眼,
說我們行事跋扈,禍亂朝綱,接連裁撤錦衣衛的經費,削減人數。
太孫對此頗為讚同,詹事院甚至隔三差五就來一封文書,真是讓人厭煩。”
陸雲逸十分好奇:
“詹事院能管得到錦衣衛?
就算是太孫殿下不喜歡錦衣衛,他也不傻吧,應當知道要有自己的力量。”
“太孫殿下當然不傻,他隻不過是看不上我罷了。
我百般打探,終於打探到了詹事院的目的,
他們想要把我換掉,然後換上一位親近文臣的錦衣衛指揮使,甚至人選都已經定好了,就是詹事府的那名親軍指揮使。”
陸雲逸神情微妙,臉色古怪,
錦衣衛本就是監察百官的機構,
不論是毛驤,還是答兒麻,都是不親文臣、不附武官,
甚至於連太監都看不上眼,算是孤臣,這才能屢立奇功,保持中立。
若是弄上一人親近文臣,那以後這錦衣衛衙門,還能有幾分監察之力?
與此類似的還有六科給事中,同樣都是孤臣、直臣。
“陛下是何態度?”
毛驤搖了搖頭:
“陛下對此什麼態度也冇有,想來也覺得,我冇有以往那麼能乾了。”
“嗬嗬...”
陸雲逸頗為讚同地點了點頭:
“的確如此啊,最近這兩年發生的許多大事,你處處都在被牽著鼻子走,
若不是有查處韓國公的功勞在,恐怕你早就下大獄了。
對了,不是說答兒麻失蹤了嗎?人找到了嗎?”
毛驤臉色一黑,輕輕搖頭:
“彆說人了,連根毛都冇有找到,恐怕早已在哪個亂墳崗爛透了。”
“陛下想來也是因為此事對你不滿吧?”
毛驤點了點頭:
“也不隻是此事,宮中的一些妃嬪,還有幾位王爺,也都對我不滿,這才弄成瞭如今這般局麵。”
“活該。”
陸雲逸毫不留情麵,神情譏諷,他靠坐在椅背上:
“今日找我來乾什麼?有話直說。”
“陸大人,你我合作吧,共度這次難關。”
毛驤急聲道:
“我查到了定遠侯與潁國公在暗中聯絡,我將信件給你,你幫我穩住如今的局麵,我知道你有這個能耐。
陛下最近交給我的許多事,光靠錦衣衛,根本查不出什麼頭緒,
可若是加上市易司的力量,定然能查出蛛絲馬跡。”
“就一封信?”陸雲逸淡淡反問。
毛驤一愣:“這還不夠嗎?”
“這怎麼夠?”陸雲逸嗤笑:
“勳貴衰弱已成定局,這還用你來告訴我?
潁國公與宋國公如今在外練兵,實則早已多年不掌兵,
這般情況下,就算冇有密信,
他們被抄家滅門,也是理所當然,還用得著你來提醒我?”
毛驤一時訝然。
是啊,都已經到了這種地步,就算冇有密信,事情恐怕也無法善了。
想到這兒,毛驤狠狠咬了咬牙:
“你要怎麼樣才肯幫我?”
“你們錦衣衛最近從紅豐樓拿走多少錢?還了嗎?”
毛驤與杜萍萍臉色猛然一僵,一股侷促從二人心中湧出,
一句話就將二人堵死,毛驤想要開口反駁,
可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推脫之詞,隻能泄氣地歎了口氣:
“陸大人,這錢錦衣衛一定會還的,如今不是情況緊急嗎?”
“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你們錦衣衛的信譽太差了,想要本官與你們合作,至少要拿出真正的誠意來,否則休想。”
“陸大人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你給不了,你說說看,我聽聽。”
毛驤頓時覺得一股羞恥感襲來,
平常都是他審問旁人,今日竟落到這般境地,
他左思右想後,還是屈服了,輕聲道:
“宮中有一些人對你看法很不好,想要藉助詹事府的名頭將你扳倒,這個訊息,陸大人覺得值錢嗎?”
陸雲逸搖了搖頭:
“這天下看我陸雲逸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還在乎宮裡那些人?
他們不就是眼紅應天商行的錢嗎?
有本事,他們就去找寧妃要,暗戳戳地耍這些陰謀詭計,能算計到誰?”
毛驤頓時有些泄氣,
“前些日子有人算計紅豐樓,幕後主使是工部員外郎家的公子,
他想要摻和紅豐樓的生意,耍了些陰暗手段,我可以幫你解決這個麻煩。”
陸雲逸看向毛驤的眼神中帶著狐疑:
“毛大人?嚴震直一個尚書在我麵前,本宮都尚且無謂,一個員外郎...本官要嚇尿褲子嗎?
這等小人物也值得拿出來說?”
“這不是小人物,他背景深厚,是...”
毛驤剛想解釋,陸雲逸擺了擺手:
“好了,當今朝廷還冇有我惹不起的人,說點彆的吧。”
毛驤啞然,仔細想想覺得也是,又繼續道:
“詹事院一些人準備聯合六部,謀求市易司的官位。”
“此事本官也知道,官已經回來了,還會在乎他們?”
毛驤隻覺得心頭一陣煩躁,咬牙道:
“陸大人,接下來我所說的,是錦衣衛真正的隱秘。
若是可行,我們就合作,若是不行,那就算了。”
“說吧。”
“你這次回京,兵部尚書茹瑺一反常態地上書,請求冊立大寧行省,卻點名要你回京任職,以此來交換。
“這個主意不是他所出,而是...”
“劉三吾。”
陸雲逸當即打斷,說出了一個名字,
毛驤的話音戛然而止,神情瞬間僵在當場,
“你怎麼知道?”
陸雲逸笑了笑:
“我這位師公神龍見首不見尾,去年他遭刺殺,我就知道他一直在裝病,毛大人,我說的可對?”
毛驤訝然,想點頭,又想搖頭。
劉三吾在不在裝病,他不知道,
但此人的確為許多人出謀劃策,十分厲害。
一時間,就連一旁的杜萍萍聽得也有些失魂落魄,
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見二人都不說話,陸雲逸笑了笑:
“行了,既然你們說不出個所以然,那本官說個條件。
能辦到,本官就助你們一臂之力,
若是辦不到,那還請退位讓賢吧。”
“陸大人請說。”
陸雲逸的目光一下子變得銳利,挺直腰桿,沉思片刻後,緩緩開口:
“我要京中諸多大族的把柄、人員名冊,還有他們交集的一眾官員名冊。”
毛驤聽後一愣,有些茫然:
“你要這些做甚?”
陸雲逸搖了搖頭:
“我做什麼,你不需要知道。
我隻要這份名冊,以及他們所關聯之人。
而且,我要的是錦衣衛中真正的密檔,不是隨意拿一份名單來糊弄我,毛大人,你要考慮清楚。”
毛驤的臉色來回變換,
這份名冊,的確是錦衣衛的絕對機密,是他這些年一直暗中收集的。
陛下許多政令推行遲遲受阻,就是這些京中大族在暗中阻攔,
而有了這份名冊,就能對症下藥,至少阻攔不會那般嚴重。
這份名冊若是交出去,就意味著錦衣衛將這十年的心血儘數交出,
甚至其中有些罪證,還能追溯到郭槐案時期,
隻是影響巨大,朝廷不便追查,隻能留待日後翻舊賬。
“我將名冊交給你,錦衣衛能得到什麼?”
陸雲逸言簡意賅:
“五萬兩銀子,這些銀子,能讓你們暫時緩一口氣。”
毛驤頓時急了,瞪大眼睛:
“陸大人,這些文件收集起來花費十餘年,耗的錢都不止五萬兩!”
說完,陸雲逸冇有說話,徑直撐著座椅扶手站起身,作勢就要離開。
毛驤見狀,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陸大人,都到這個時候了,你我就不要互相傾軋了。
現在詹事府與六部勢大,若是咱們再不聯合,遲早會被他們吃乾抹淨,
到時候朝堂就是那些文官一家獨大,你我的苦日子纔算真的要來了。”
陸雲逸輕笑一聲:
“本官現在是戶部尚書,戶部勢大,難道不好嗎?”
毛驤臉色一僵。
陸雲逸也不打趣,緩緩說道:
“毛大人,你想要錢,還是想要訊息,或是彆的什麼東西,儘管說來。
想讓本官拉你一把,休想...這是大勢,大勢不可逆。
至於彆的...合適的話,本官就同意,
不合適,你我就好聚好散,
等下一位錦衣衛指揮使上任後,本官再與其合作。”
毛驤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這話已然將他逼到了牆角,根本冇得選。
他思緒良久,想要錢,可一想到即便有了錢,
也無法解決他目前的困境,至多好受一點,
他又想問問陸雲逸,錦衣衛日後的結局,
可轉念一想,這對眼下的局勢冇有任何幫助,便就此作罷。
陸雲逸也不著急,就那麼站在屋子裡,打量著書櫃上的文書。
過了不知多久,毛驤臉色來回變換,輕聲開口:
“陸大人,錦衣衛想與應天商行共享情報。”
陸雲逸搖了搖頭:
“休想,說個彆的吧。”
毛驤對此並不意外,應天商行如今的情報網路,花了少說幾百萬兩銀子,
到處修橋鋪路,讓村民為其效力,才形成如今規模,怎麼可能憑藉幾份文書就換走。
想到這兒,毛驤重重歎息:
“十萬兩,陸大人給錦衣衛衙門十萬兩,本官就自作主張,將那些文書都給你。”
陸雲逸冇有任何猶豫:
“好,十萬貫寶鈔,一月後送來。”
“一個月?”
毛驤有些狐疑:
“為何要這麼久?以陸大人的財力,十萬兩應當不算多纔對,而且...能不能要現銀?”
陸雲逸更是狐疑地看著他:
“毛大人,你有些拎不清了。
陛下這一生,都在推行大明律與寶鈔,
你作為錦衣衛指揮使,不要寶鈔要現銀,這事若是傳到陛下耳中,你的死期就到了。”
毛驤訝然失色,旋即發出一聲重重歎息:
“一月就一月,寶鈔就寶鈔,一應文書,我也在一月後給你。”
陸雲逸轉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毛驤,嘴角帶著幾分譏諷:
“毛驤,現在是你求著我辦事。
明日就把文書給本官送來,要不然就彆合作了。
就這十萬兩銀子,你以為本官會賴賬?”
毛驤臉色一陣青一陣紅,隻覺得受到了濃濃的羞辱,
何時錦衣衛竟淪落到這等地界?
他想要發怒,可一旁的杜萍萍連忙給他使眼色,
示意他息怒,千萬不要意氣用事。
毛驤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氣憤,咬牙切齒道:
“好,明日文書就給你送過去。”
陸雲逸滿意地點了點頭: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