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綱躬身告退,腳步匆匆走出甲字一號房,
刻意避開沿途護衛,身影很快消失在钜鹿村的青石板路上。
他剛離開片刻,一名身著粗布短打、頭戴鬥笠的親衛從宅院側門悄悄溜出。
鬥笠壓得極低,遮住大半張臉,
身上揹著一個不起眼的布包,
一路避開行人,朝著開封城方向快步而去。
時間流逝,眨眼就到了傍晚。
此刻的周王府,後堂燈火通明。
周王朱橚坐在寬大的梨花木案前,手捧賬目,嘴角掛著笑意。
案上擺滿各類賬冊,有沙石供應清單、木材調撥記錄,
還有與應天商行的合作賬目,
每筆都清晰明瞭,數額可觀。
自從與應天商行合作,朱橚便徹底嚐到了甜頭。
以往他雖貴為周王,卻隻能靠朝廷俸祿和封地租稅度日,處處受限。
想要積攢私財,隻能暗中操作,提心吊膽。
可如今,藉著治水,光明正大地與商行合作,
每一批沙石、每一根木材,都能讓他賺得盆滿缽滿。
這般安穩錢財,是他從前從未體會過的,
“哈哈哈,好得很!”
朱橚放下賬冊,忍不住低笑,手指輕敲案麵,眼中滿是得意了,
“這應天商行果然靠譜,單單是沙石供應就賺了這麼多。”
身旁的心腹侍衛莫川,垂首站在一旁,見周王心情大好,連忙躬身道:
“多虧殿下慧眼識珠,與應天商行合作,纔有這般豐厚收益。
如今堤壩將要完工,聽說後續還要重修城鎮、修繕村莊,
日後收益,定然更可觀。”
朱橚擺了擺手,臉上笑意更甚,
“話雖如此,物料質量要盯緊,萬萬不可偷工減料。”
他雖貪利,卻也清楚其中利害,
好不容易抓到一個能光明正大賺錢的機會,萬萬不可毀壞。
這時,一名心腹侍衛快步走進來,
“殿下,門外有一人送來一封密信。”
“什麼人送來的?可有署名?”
“來人不肯透露姓名,隻說殿下看了信,便知緣由。”
“拿來。”
心腹侍衛雙手將密信遞上,語氣依舊恭敬:
“屬下已經查驗過,信中冇有夾帶異物。”
朱橚接過密信,緩緩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快速瀏覽,
信紙之上,字跡簡練,隻有短短幾句話,卻讓朱橚臉色一變。
“東華錢莊相邀,有要事相商,勿遲,慎行。”
發生了什麼事?
朱橚定了定神,拿起案上的蠟燭,將信紙點燃,
“此事,不許對任何人提及。”
“屬下遵命。”
心腹侍衛躬身應道,心中雖有疑惑,卻也不敢多問。
......
夜色漸深,開封城的街道上漸漸安靜下來。
零星燈籠在風中搖曳,朱橚換上一襲普通長衫,帶著幾名心腹侍衛,
悄悄從周王府側門溜出,沿著僻靜小巷,一路朝著東華錢莊方向而去。
東華錢莊坐落於開封城西南角的一條僻靜小巷內,外觀十分不起眼。
可在開封商賈之中,東華錢莊的名氣無人敢小覷。
誰都知道,這家錢莊背後勢力龐大,錢財無數。
無論是多大的商賈,想要借貸或是彙兌,
東華錢莊都能輕鬆應對,而且從不輕易得罪人。
很快,朱橚一行人來到東華錢莊門口,
“王甚掌櫃在嗎?”
護衛聞言,上下打量他們一番,緩緩點了點頭,
“請幾位稍候,小人這就去通報王掌櫃。”
說罷,轉身走進錢莊。
不多時,王甚便快步走了出來。
他身著一身灰色長衫,麵容沉穩,眼神銳利。
見到朱橚,他臉上冇有多餘表情,隻是微微躬身,語氣恭敬,
“殿下,裡麵請。”
朱橚點了點頭,示意侍衛們在門口等候,自己則跟著王甚走進錢莊。
錢莊內部與外觀截然不同,寬敞明亮,地麵鋪著光滑的青石板,兩側擺放著整齊的櫃檯。
雖已打烊,卻依舊有幾名護衛巡邏,神色肅穆,戒備森嚴。
“王掌櫃,究竟是什麼事?為何要這麼著急約本王前來?”
“殿下少安毋躁,到了後堂,自然知曉。”
朱橚心中疑惑更甚,卻也隻能耐著性子,
跟著王甚穿過大堂,來到後堂。
後堂佈置簡潔素雅,一張案幾,幾把椅子,案上擺著一壺熱茶。
燈火昏暗,卻透著一股隱秘的氣息。
王甚推開門,側身示意,
“殿下,請進。”
朱橚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當他看到屋中坐著的人時,身子猛地一僵,眼中瞬間充滿震驚,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失聲說道,
“你怎麼會在這裡?”
屋中坐著的,正是陸雲逸。
他依舊身著一身黑色常服,神色平靜地坐在椅上,手中端著一杯熱茶。
見朱橚進來,他緩緩站起身,
“周王殿下。”
朱橚愣了許久,才緩緩回過神來,連忙擺了擺手,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你...你怎麼會來開封?”
“殿下請坐,下官此次前來,是要前往京城任職,途經開封,
聽聞殿下在開封打理得有聲有色,
便想著約殿下一見,敘敘舊,也有一些小事,想與殿下商議。”
“原來如此。”
朱橚壓下心中波瀾,坐了下來,見陸雲逸不主動說話,便主動開口,
“陸大人,上次你說的砂石生意,可真是好賺錢,
比本王以往做的任何事情都穩當,而且光明正大,不用提心吊膽。”
陸雲逸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溫和,
“殿下說的是,正道來的錢,拿著踏實,花著也安心。”
“對對對!陸大人說得太對了!”
朱橚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以前本王弄點私財,處處小心翼翼,生怕被朝廷察覺,整日提心吊膽。
如今好了,光明正大地做生意,
既賺了錢,又落了個體恤百姓、支援朝廷的好名聲,真是一舉兩得。”
說著,朱橚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身子微微前傾,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陸大人,如今堤壩的物料供應,差不多也快結束了,
不知...還有冇有什麼賺錢的好路子?”
陸雲逸看著他的模樣,眼中的笑意漸漸淡去,
隻是端著茶盞,靜靜品著。
朱橚見他不說話,心中微微有些不安,卻依舊不死心,又補充道,
“實不相瞞,年前的時候,
李至剛曾找過本王,托本王幫他辦了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說起來也不算什麼,隻是一些雜事,
本王也冇多想,便幫他辦了,不過...後麵卻是有些麻煩。”
說這話時,朱橚語氣曖昧,眼神中帶著幾分暗示。
他口中所說的掃尾工作,
正是李至剛處理的謀逆相關收尾事宜。
他心中清楚,那時候正值藍玉謀反,那些事放在平常自然不算什麼,但在那麼關鍵的時候,一定有深意。
他話音剛落,陸雲逸便緩緩放下茶盞,
“殿下,去年年前,你喬裝打扮離開開封,前往中都,
在城西一處隱秘宅院內見到了宋國公,談了些什麼,我雖不清楚,卻也能猜到幾分。”
周王朱橚一下子愣在當場,瞳孔驟然收縮,
陸雲逸目光愈發銳利,緊緊盯著朱橚,
“殿下,你老實告訴下官,你這麼做,是想乾什麼?
莫非,是想趁著京中謀反失敗,朝中局勢動盪之際,坐收漁翁之利,圖謀不軌?”
轟——
這話如晴天霹靂,狠狠砸在朱橚心上,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眼神裡滿是驚恐,死死盯著陸雲逸,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人。
他怎麼會知道?他怎麼會知道!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本以為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無人會發現。
可萬萬冇有想到,陸雲逸不僅知道,連見麵的地點都一清二楚。
這一刻,朱橚隻覺得一股恐懼從心底翻湧而出。
若是此事傳出去,不用想,他必然會被父皇責罰,
這次絕非移藩這般小事,弄不好還會丟了性命。
陸雲逸神色依舊平靜,冇有絲毫波瀾,
“殿下,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此事被下官所知,下官也冇有告知旁人。”
朱橚聽後心中一鬆,癱坐在椅子上,過了許久才緩過神來,
“陸大人...陸大人,求你,求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旁人。
本王知道錯了,本王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圖謀不軌了。”
陸雲逸瞥了他一眼,見他這般放下王爺身段,毫無半分心氣,也失了與他繼續較勁的心思。
“殿下,如今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有錢大家賺,
本官怎麼會將此事告知旁人呢?”
朱橚聞言,緊繃的身子驟然一鬆,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衣襟,
“陸大人所言極是,極是!
有錢一起賺,有難一起擔,本王怎敢有半分二心?
方纔是本王糊塗,一時貪心失了分寸,還請陸大人海涵。”
陸雲逸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嘲諷,
這點膽量,也敢謀反?
陸雲逸微微頷首,放下茶盞,說起正事,
“殿下,想必你還記得兩年前,京中曾有逆黨暗中囤積宅地,哄抬地價,擾亂京畿民生之事吧?”
“記得記得。”
朱橚連忙點頭,不敢有半分遲疑。
陸雲逸目光銳利,直直看向朱橚,
“那夥逆黨之中,有一人是周王府舊人周霖,
下官想要與周霖有過往來的人,
無論是開封權貴還是京畿大族,都要一份名單。”
朱橚臉上的慌亂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陸大人,你要這些名單做什麼?
周霖是瞞著本王乾那些事的,他與誰交往,本王也不知道啊。”
陸雲逸冇有再說話,隻是靜靜盯著朱橚,
朱橚像是被他看穿了心底防線,連忙補充道,
“雖然我不知道此人瞞著本王乾了多少事兒,
但本王可以幫你查,名單我一定幫你找到,絕不食言。”
見他識趣,陸雲逸眼中寒意漸漸散去,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殿下識時務,自然有好處。”
他頓了頓,緩緩丟擲早已準備好的橄欖枝:
“殿下也知道,南北商路很快就要貫通,這個時候正是賺錢的好時機。
本官手中有不少稀缺貨物,無論是高麗的人蔘、皮毛,
還是遼東北平的藥材、戰馬,在這關內都是稀罕物。
若是殿下願意好好合作,協助本官打通河南境內的商路事宜,
本官可以讓明武商行與殿下的商行合作,一同與高麗、遼東通商。
到時候,殿下不僅能繼續藉著應天商行賺錢,
還能通過南北商路,賺取更多錢財,比你如今做的砂石生意,要豐厚得多。”
“什麼?”
朱橚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明武商行他早有耳聞,是高麗有名的商行,京中許多珍稀物件皆出自這家商行,
若是能從這商行拿貨,在這開封豈不是賺得盆滿缽滿?
“陸大人,你說的是真的?”
“下官從不食言。”
陸雲逸點了點頭,語氣肯定,
“隻要殿下幫下官這個忙,南北商路的紅利,自然會分殿下一杯羹。”
朱橚聽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臉上笑容再也掩飾不住:
“好!好!陸大人,本王答應你!
三日之內,本王一定將名單整理好,親自送到你手中,絕不敢有半分耽擱!”
“很好。”
陸雲逸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許多,
“殿下既然答應了,就務必說到做到,
本官明日就要離開開封,到時殿下命人將文書送到京城陸府即可。”
“好說好說,本王明日就派人去查有關周霖的一切,絕不誤事!”
聽到陸雲逸馬上就要走,朱橚頓時喜笑顏開,恨不得他立刻啟程,
這人竟知道自己的秘事,實在太過棘手。
陸雲逸見他有些迫不及待,輕笑一聲,
“周王殿下,如今在城防軍衙門中,關押著錦衣衛的十幾個人,
他們是被派來探尋謀反案後續的,也曾探查周王府,
這些人還請周王殿下處置一二,莫要讓他們壞了大事。”
朱橚一聽,頓時瞪大眼睛,渾身緊繃,連連點頭。
“好,你放心,這些人交由我來處置,一定不會留下任何隱患。”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具體細節,朱橚這才匆匆踱步離開。
等到他走後,早在門口候著的王甚便走了進來,手中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
“大人,這是近一年來開封城東華錢莊的賬目,您過目一二。”
陸雲逸輕輕揉著眉心,指了指一旁的長桌:
“先放那兒吧,一會兒我看。
最近開封城有什麼大事兒嗎?錢莊可遇到了什麼麻煩?”
王甚連忙回道:
“大人放心,有李大人照料,錢莊一切無礙。
而且南來北往的商賈,越來越多人使用咱們錢莊的彙票,無他,隻因方便,能在北平與應天隨時承兌。”
“一切順利便好。”
陸雲逸點了點頭,又問道:
“你兒子在書院讀書讀得如何了?下次科舉有冇有把握高中?”
王甚聽後臉色一黑,咬牙切齒,
“大人彆提了,我那兒子去了京城後就變得紈絝,整日吃喝玩樂,莫說是讀書高中了,他能改邪歸正,小人就謝天謝地了。”
陸雲逸聽後臉色也沉了下來。
“這個臭小子,等我去了京城,幫你教訓他!其他孩子還好嗎?”
說到這兒,王甚眼簾低垂,不由自主地將聲音壓低,
“都是半大小子,和一些同僚的遺腹子養在一起,都很聽話,也肯用心讀書。”
陸雲逸眼窩深邃,點了點頭:
“給他們安排最好的老師教導他們,
若是在這開封城內不方便,就將人都送去關外。
捕魚兒海現在正在新修城池,那裡也有榷場,足夠他們躲避風頭。”
王甚點了點頭,
“是,大人,若是屬下察覺到端倪,就立刻將人轉移,絕不敢大意。”
“好,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