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都督府正堂內,暑氣初顯,殿內擺放著兩個冰盆,透著幾分涼意。
魏國公徐輝祖端坐案前,麵容沉穩,
手中捧著一份京畿衛所的軍報,目光專注,
案幾一側,整齊放著幾卷文書和一個小木盒,裡麵盛著曬乾的薄荷,
入夏以來暑氣漸濃,徐輝祖正鑽研用這些尋常草木為軍卒解暑,
既省銀錢,又能解暑熱之苦。
“大人,曹國公到了,說有要事求見。”
侍衛輕步走入正堂,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
“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景隆大步走入,
一襲寶藍色常服,俊朗的麵容此刻滿是凝重,手中緊緊攥著一卷文書,
他冇有客套,徑直走到案前,語氣急切:
“允恭,你快看看這個!”
徐輝祖抬眼,連忙放下軍報,伸手接過,開啟一看,頓時愣在當場,
上麵清晰寫著,懇請陛下恩準入朝,
當麵彙報北平行都司的邊疆戰事,看其字跡就絕非偽造。
徐輝祖將文書放在案上,神色複雜,
正堂內瞬間安靜,窗外的蟬鳴襯得氣氛愈發凝重,
李景隆也漸漸冷靜,
“允恭,你說他這是瘋了不成?
在大寧他根基深厚,手握重兵,何等自在?為何偏偏要主動回京?”
徐輝祖也有些茫然,
“此事定然有蹊蹺,雲逸心思縝密,行事滴水不漏,
從不做虧本買賣,更不貿然行事。
他主動入京,絕非一時興起,必然有他的用意。”
“用意?能有什麼用意?”
李景隆皺起眉頭,滿臉不解,
“他在大寧比在京城做任何官都穩固,他圖什麼?”
忽然,徐輝祖眼中閃過一絲光亮,神情古怪:
“不會...不會是為了大寧成立行省吧...”
李景隆也愣在當場,一時間無言以對。
他在朝堂多年,見慣了爾虞我詐、明爭暗鬥,見慣了官員們為權勢利益不擇手段、趨炎附勢。
人人都在為自己、為家族謀劃,
誰會願意主動放棄滔天權勢,去換一個並非為自己的結果?
李景隆輕輕歎氣,越來越覺得有這個可能,
“若真是如此...那大寧能出他這麼一個豪傑,也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徐輝祖眼中閃過一絲敬佩:
“大寧有此君,幸甚,隻是,他這一回來,恐怕日子不會好過。”
李景隆眉頭緊鎖,語氣帶著擔憂,
“那這封文書咱們還遞不遞上去?”
“遞,文書已經來了,人說不定都已經動身了,走吧,進宮。”
徐輝祖不再多言,收好案上文書,與李景隆快步走出中軍都督府,前往皇宮。
此時已是午後,陽光正好,
皇宮武英殿內,朱元璋端坐龍椅上,
捧著一卷奏摺,眉宇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入夏後天氣漸熱,他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
卻依舊每日批閱奏摺,處理天下政務,絲毫不敢懈怠。
太孫朱允炆立於龍椅一側,麵容清秀,神色恭敬,
偶爾在朱元璋批閱奏摺間隙輕聲詢問幾句,已經有些儲君之風。
“陛下,魏國公、曹國公求見,說有緊急要事稟報。”
駙馬都尉郭鎮輕步走入武英殿,躬身稟報,
朱元璋放下奏摺,眉頭微挑,
“哦?讓他們進來。”
“臣,徐輝祖、李景隆,拜見陛下!”
二人快步走入武英殿,神色恭敬,語氣沉穩,
“起來吧。”
朱元璋聲音低沉威嚴,目光掃過二人,
“什麼事,讓你們這般急匆匆前來?”
徐輝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大寧急報,雙手捧著遞上去,語氣恭敬:
“陛下,這是北平行都司送來的八百裡加急,是太子少保陸雲逸親筆所寫,還請陛下過目。”
李忠連忙上前,接過文書呈給朱元璋。
朱元璋展開文書,起初神色平靜,可漸漸翻看,眼神漸漸變了,
手中文書微微一頓,臉上的平靜被一絲愕然取代,
徐輝祖道:
“陛下,送信的是北平行都司驛卒,
臣等已覈對印信與腰牌,文書屬實,絕非偽造。
陸雲逸已安排好大寧一應事務,
就等陛下準奏,即刻啟程入京,預計十五日之內便能抵達應天。”
朱元璋沉默了,將文書放在案上,
指尖輕敲龍椅扶手,目光深邃,神色複雜。
武英殿內瞬間安靜。
朱允炆心中泛起疑惑,卻不敢貿然詢問,隻是十分意外,
陸雲逸居然要入京...真是意外之喜。
過了許久,朱元璋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感慨與讚許:
“傳旨,準陸雲逸入朝覲見,令沿途驛站妥善接待,不得有絲毫怠慢,讓他儘快抵達應天。”
“臣遵旨!”
李忠躬身應答,轉身退下傳旨。
徐輝祖與李景隆對視一眼,躬身說道:
“陛下聖明!”
“你們也下去吧,陸雲逸抵達應天後,即刻稟報朕。”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疲憊,卻難掩欣慰。
“臣等告退。”
二人再次躬身行禮,緩緩退出武英殿。
武英殿內再次恢複安靜,隻剩朱元璋與朱允炆二人。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目光望向窗外,神色悠遠,似在思索著什麼。
朱允炆猶豫許久,終究忍不住輕聲問道:
“皇爺爺,他怎麼會突然要入京?倒是有些奇怪。”
朱元璋轉過頭,看向朱允炆,眼中帶著溫和:
“允炆,你還太年輕,不懂人心,也不懂何謂忠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文英說得冇錯,陸雲逸...是個忠心之臣。”
朱允炆眼中懵懂更甚,皺著眉頭問道:
“皇爺爺,孫兒不解。”
朱元璋輕輕歎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舒緩卻帶著深意:
“允炆,官場之上,人人都在攀附權勢,想方設法掌握權勢,冇有人願意主動放棄到手的權勢。
陸雲逸在大寧根基深厚,威望極高,
又開疆拓土活人無數,實乃地方一霸。
他主動請求入京,將自己置於天下人眼皮底下,放棄大寧權勢。
你說,他若不忠,為何要這麼做?
他這麼做,無非是為了家鄉,為了大寧百姓,為了讓大寧真正歸於大明。”
“一個人,若是連自己的家鄉都不愛,連自己的同鄉都不體恤,又怎麼可能對朝廷忠誠,對天下忠誠?”
朱元璋語氣變得嚴肅,目光帶著教誨,
“朕之所以以仁孝立天下,
就是因為朕明白,孝者,忠之始也,愛鄉者,愛國之始也。
一個人,若是不敬父母,不愛家鄉,
即便言辭懇切,對你恭敬有加,也絕不可信。”
朱允炆似懂非懂地點頭,
“皇爺爺,孫兒明白了,那這朝堂上的忠心之臣有許多啊。”
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冷意,旋即又嗤笑一聲:
“允炆,人心隔肚皮,朝堂之上,最是虛偽,他們是騙你的。
許多官員,表麵和煦,滿口仁義道德,
心底裡卻都在為自己、為家族謀劃,
他們所謂忠心,不是忠心朝廷,不是忠心朕,忠心的是權勢,是官位。”
他頓了頓,語氣冷了一些:
“詹事府那些人日日陪在你身邊,對你言聽計從,忠心耿耿。
你要知道,在其位謀其政,
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權勢,
他們對你的恭敬,也不是你這個人,而是對你太孫的身份。”
朱允炆聽後神情複雜,這半年接觸下來,
他也知道了朝堂上一些陰暗事情...
“皇爺爺,那孫兒該如何分辨誰是忠臣,誰是奸臣呢?”
朱元璋看著他懵懂的模樣,既有欣慰,也有擔憂,
“識人冇有捷徑,唯有多觀察、多思考、多經曆。
不論是做皇帝,還是做太子,
最重要的能力,就是識人之能。
要學會看清這些人的偽裝,看清他們的真實麵目,
看清誰是真心為你、為大明,誰是為了自己。
那些真心為大明、為百姓的人,
或許不會對你阿諛奉承,或許會直言進諫,或許會做看似愚蠢卻有利於天下的事,
就像是當年的鄧愈、保兒,
凡領兵出征,走到哪殺到哪,血流成河,屍體堆成了山,背了無數罵名,
可於大明朝廷而言,他們再忠心不過。
那些隻會阿諛奉承、趨炎附勢,隻為自己謀劃的人,
即便對你再恭敬順從,也絕不可重用,
否則,會釀成大錯,危及大明江山社稷,
想要知道這些人乾了什麼,去看看都察院查辦的官員吧,都是這等人。”
朱允炆認真聽著,一邊聽一邊點頭,
“孫兒知道了。”
......
三日後,初夏的風帶著北疆燥熱,掠過北平城牆,捲起些許塵土。
城門處往來商旅絡繹不絕,巳時過半,
一隊輕騎出現在北平城外的官道上,
為首一人身著黑色常服,腰束玉帶,麵容俊朗,
正是從大寧趕來的太子少保陸雲逸。
他身後跟著百餘名精銳軍卒,腰間佩著製式長刀,目光銳利,警惕地掃視四周。
陸雲逸勒住馬韁,抬眼望向北平城的巍峨城牆,對身後護衛吩咐道:
“進城後收斂鋒芒,莫要驚擾百姓。”
護衛齊聲應諾,一行人亮明身份催馬入城,沿著寬闊街道緩緩前行。
不多時,燕王府的朱漆大門便出現在眼前。
王府門前兩側立著兩尊石獅子,昂首挺胸,氣勢威嚴,
門旁值守的侍衛身著鎧甲,神色肅穆,
見陸雲逸一行走來,立刻上前見禮:
“可是陸大人?”
陸雲逸翻身下馬,抬手示意護衛退至一旁:
“正是本官,煩請通報燕王殿下。”
“大人稍候,小人即刻通稟。”
不多時,王府大門緩緩開啟,管家躬身迎了出來,神色恭敬:
“陸大人,殿下已在府中等候,快請隨小人來。”
陸雲逸頷首,隨管家步入王府。
王府庭院幽深,亭台樓閣錯落有致,
穿過兩道月亮門,便來到正廳外,遠遠便聽到爽朗的笑聲
“雲逸,你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朱棣身著藏青色長袍,大步從廳內走出,
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周身透著威嚴,卻又帶著幾分欣喜。
陸雲逸拱手行禮:
“殿下,事出緊急,未能提前通稟,還望殿下恕罪。”
“你我還見什麼外,快進來,聽你來了,我把好茶都拿出來了,剛泡好,來嚐嚐!”
朱棣哈哈一笑,側身引陸雲逸入廳,
二人剛步入正廳,便見兩名少年快步走了進來,
皆是身著錦袍,麵容與朱棣有幾分相似。
年長一人身形微胖,麵容溫和,正是燕王世子朱高熾。
年幼一人身形挺拔,眉眼銳利,透著幾分桀驁,乃是二王子朱高煦。
二人走到陸雲逸麵前,齊齊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弟子朱高熾、朱高煦,拜見少保。”
陸雲逸連忙上前扶起二人:
“不必多禮,許久不見,兩位倒是愈發沉穩了。”
朱高熾臉色漲紅,十分高興:
“陸大人也愈發英武了。”
朱高煦有些詞窮,想要說又不知道說什麼,便跟著連連點頭如啄米。
陸雲逸與他們敘舊一二,溫和道:
“兩位殿下,我與燕王殿下有要事相商,稍後再與你們敘舊。”
朱高熾聞言,立刻會意,拉了拉身旁的朱高煦,躬身應道:
“大人與父親下詳談,弟子二人先行告退。”
說罷,便帶著朱高煦緩緩退出正廳,
待二人走後,朱棣屏退左右,正廳內隻剩下二人。
“雲逸,到底是什麼事,如此匆忙。”
陸雲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漸漸凝重,抬眼望向朱棣,沉聲道:
“殿下,下官此次前來,並非單純拜會,
而是有要事拜托殿下...另外,下官要去京城了。”
“什麼?”
朱棣手中的茶盞猛地一頓,眼中滿是驚愕而後轉為急切,
“這個時候,去京城?”
陸雲逸看著朱棣急切的模樣,心中泛起一絲暖意,
“是此事,下官非去不可。”
見朱棣還要勸說,陸雲逸抬手打斷他,沉聲道:
“殿下,下官此次來,而是要拜托您幾件事,
這幾件事,關乎北方安穩,關乎北平與大寧未來,還請殿下務必放在心上。”
朱棣見他態度堅決,也隻能壓下急切:“你說,本王聽著。”
“首先便是商路之事。”
陸雲逸目光銳利,語氣鄭重,
“南北商路、東西商路,這兩條商路是讓北方重新迴歸繁榮的唯一途徑,
殿下務必慎重,絕不能讓任何人破壞。
若有官員敢說三道四胡亂伸手,
還請殿下出手相助,保住這條來之不易的商路。”
朱棣緩緩點:
“此事本王知曉,商路乃是北方命脈,絕不讓任何人破壞。
你放心,北平與大寧唇齒相依,商路安穩,對北平也大有裨益。”
“還有一件事,便是山海關總兵的人選。”
陸雲逸語氣愈發沉重,
“下官此去京城,還不知什麼時候能回來,
朝廷定然要任命新的山海關總兵,
山海關乃是連線北平與大寧咽喉要道,更是商路的關鍵節點,
人選,至關重要。
還請殿下幫著把關,若是人不合適,一定要強硬地頂回去,
我在來時已經與黑鷹交代過了,他會配合殿下。”
朱棣臉色凝重:
“我知道了。”
陸雲逸停頓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還有...山海關,短時間內不能修起來。
殿下也清楚,山海關一旦修繕完畢,設立關卡,必然會阻礙商路往來,好不容易開始彙聚的人心又要消散,
到時候,北兩地百姓都會受損,
甚至會引發民怨,得不償失。
此事,還請殿下務必上心,想方設法阻止山海關過早修繕。”
朱棣眉頭緊皺,還是有些想不明白:
“我知道了,隻是...雲逸,當真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入京?”
陸雲逸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殿下,下官也不想去,可大寧設立行省之事,已經拖了三年,不能再拖下去了,許多事情遲則生變,
若趁著國朝鼎盛時大寧不能融入朝廷,那...國朝衰弱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下官隻能主動入京,
唯有如此,大寧設立行省之事,纔能有轉機,
大寧的百姓,纔有機會成為真正的明人。”
朱棣看著他,眼中滿是敬佩與動容,
良久,才輕輕歎了口氣:
“雲逸,你這是在用自己的安危,賭大寧的未來啊。
罷了,本王知道,你心意已決,再多勸也無益。
你放心,商路、山海關之事,
本王定當妥善處置,絕不讓你在京城分心。隻是京城險惡,那些朝堂大人個個心思深沉,
入京後,凡事三思而後行。
若是遇到什麼難處,不必逞強,
即刻傳信給本王,本王就算拚儘全力,也會幫你解圍。”
陸雲逸心中一暖,起身拱手:
“多謝殿下厚愛,下官感激不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