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
一眾朝臣躬身叩首,齊聲應答:
“臣等恭送陛下!”
一眾朝臣紛紛起身,魚貫而出。
走出奉天殿時,不少官員都神色各異。
奉天殿內很快便空了下來,
隻剩下朱元璋、朱允炆,以及站在殿中垂首侍立的劉思禮與韓宜可。
陽光漸漸升高,在金磚地麵上投下長長光影,使得二人的身形顯得單薄,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沉默許久,才緩緩開口,
“剛剛開春,市易司新修建的工坊如何了?京畿各處百姓,可否進入工坊做工?”
市易司副司正韓宜可躬身一拜,沉聲回稟,
“回稟陛下,市易司在京畿三十三處,新開設工坊一百餘家,已收攏近萬名百姓做工。
每月管吃管住,月錢一錢五,京中百姓無不爭相報名。”
朱元璋聽後,神情略有舒緩,又將目光投向劉思禮,
“應天商行的生意如何?”
“回稟陛下,應天商行生意興隆,
每日接待百姓無數,京城周邊八縣生意亦是紅火。
得益於與新馬商行的合作,許多村落的貨物,不僅侷限於應天周邊,
還能運送到京畿各處,乃至河南、山東、湖廣、江浙等地,謂惠及無數百姓。”
朱元璋聽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你們久處市井,深知民間疾苦,寶鈔在民間推行得如何?”
劉思禮躬身作答:
“回稟陛下,自從應天商行隻收取寶鈔開始,
京畿附近的寶鈔便再未出現貶值,反而穩步升值。
各處百姓、工坊,如今也多采用寶鈔結算,此事戶部寶鈔司亦知。”
朱元璋滿心欣慰,
作為皇帝,他深刻知曉寶鈔對於天下的意義。
若是冇有寶鈔,天下人皆用金銀銅錢,那貧富失衡隻是時間問題。
接著,他話鋒一轉,說起了正事,
“你們二人,近日為北平行都司設立行省之事,奔走甚勤,朕都看在眼裡。”
劉思禮與韓宜可對視一眼,心中詫異,冇想到陛下竟會如此直接地提及此事,
“臣等不敢稱勤,隻為大明疆土安穩,儘一份綿薄之力。”
“朕知道,你們心懷家國,想讓關外之地真正融入大明,想永固北疆。”
朱元璋語氣平緩,帶著幾分感慨,
“可朝堂之上反對之聲如此之烈,你們知道為何?”
說話間,朱元璋餘光掃向朱允炆,
見他麵露茫然,便不再多言,重新看向殿下首的二人。
劉思禮遲疑片刻,躬身應答:
“陛下,臣以為,一眾朝臣心繫天下,各自皆有考量。
或擔憂三司分權誤事,或顧慮朝廷財力不足,或輕視關外蠻荒之地,不願投入過多精力。”
“卻也不全對。”
朱元璋輕輕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滄桑,
“設行省易,守行省難。
關內諸省,設立多年,
尚且有吏治**、民生凋敝之患,更何況關外之地。
你們可知,當年雲南是如何設立行省,又如何穩住局麵的?”
此話一出,劉思禮心中一動,略一遲疑,回想雲南設立行省的過往,
當年洪武十五年,雲南行省設立前後,叛亂不絕。
設立之初,朝廷命汝南侯梅思祖、平章潘原明署理佈政使司事務,
可即便如此,局勢依舊動盪不安。
後來...直到洪武十七年,
西平侯沐英留鎮雲南,掌控一地軍政,頻繁出兵平定叛亂,大力推行屯田,局勢才漸漸好轉。
想到這兒,劉思禮瞳孔驟然收縮,腦海中彷彿被一道閃電劈過,
西平侯!
這纔是雲南行省能夠安穩紮根大明的關鍵!
雲南尚且需要勳貴坐鎮,那關外緊鄰草原、部族繁雜的大寧呢?
一旦設立行省,是不是也需要一位勳貴長期鎮守,才能穩住局勢?
這樣一來,天下人反對的,
或許並非大寧設立行省,而是勳貴坐鎮關外?
幾乎一瞬間,劉思禮瞳孔微擴,心中又多了一層猜測,
朝臣是在擔心雲逸封爵?
仔細一想,雲逸如今的軍功,已經快夠了,
若是換作二十年前,封爵更是板上釘釘。
隻是如今世道已變,朝堂對勳貴極為忌憚,才讓他一直停留在正二品官職上,也冇有晉升,
想通了這一點,劉思禮忽然感到一陣茫然無力,
說來說去,還是文武之爭,還是在爭奪對天下的掌控...
這似乎是曆朝曆代都無法擺脫的死結。
韓宜可見他臉色連連變幻,心中疑惑,輕聲問道,
“劉大人,發生了什麼?”
劉思禮冇有回答,朱元璋也冇有點破,隻是緩緩道,
“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急則生亂。”
這番話,說得隱晦而模糊,既冇有明確拒絕,也冇有明確應允,讓人難以捉摸。
“臣等遵旨。”
二人躬身應答,神色恭敬,心中卻滿是茫然。
“下去吧。”朱元璋擺了擺手,語氣中透著幾分疲憊。
“臣告退。”
劉思禮與韓宜可再次躬身行禮,緩緩退出奉天殿。
二人走出奉天殿,陽光灑在他們身上,
韓宜可轉頭看向劉思禮,滿臉茫然地問道,
“劉大人,陛下專門留我二人,莫非是要讓咱們放棄設立行省之事?”
劉思禮在想明白其中關鍵後,心中滿是心灰意冷,輕輕搖了搖頭,
“開疆拓土,哪個帝王不想?
陛下想來也是支援大寧設立行省的,
隻是朝中反對勢力太大,又對之後之事有所顧忌,才遲遲冇有下定決心。”
韓宜可聽後,眉頭緊鎖:
“朝堂之上,我們已經占了上風,這還不夠嗎?”
劉思禮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天下官員何其多?又不止京畿這千百人。
許多地方官員的奏書,咱們看不到,
但想來,各地反對之人不在少數,
大明就這麼一鍋飯,多一個人來吃,旁人就會少吃,
想來...人已經多到讓陛下都感到了壓力。”
而且...此事還牽扯著文武之爭。”
“文武之爭?”韓宜可愈發茫然:
“朝中勳貴早已被清算得差不多了,如今還有什麼文武之爭可言?”
二人走在寬敞的宮道上,身形在恢宏皇城映襯下,顯得格外渺小,
劉思禮輕輕歎了口氣,將自己心中的猜測緩緩說出,
“雲南那等西南之地,想要安穩設立行省,都要留一位西平侯長期鎮守。
更何況關外的北平行都司,那裡局勢更為複雜,
若要設立行省,豈能冇有勳貴坐鎮?”
此話一出,韓宜可頓時愣在當場。
他是從雲南來的,深知雲南若冇有沐侯府坐鎮,
地方土司與三司衙門早已爭鬥不休,局勢必然大亂。
這麼一說,他有些明白了,
“朝臣是擔心,關外出一位新侯爺?”
劉思禮點了點頭,語氣不確定,
“應該是吧,我也不確定,可能...擔心大明再出一位少年勳貴。”
“陸大人?”韓宜可猛地瞪大眼睛,
劉思禮緩緩點頭:
“除了他,誰還有能力坐鎮關外?
放一個其他勳貴去關外,朝廷能放心嗎?”
韓宜可聽後,輕輕搖了搖頭,
“遼東也曾派去過幾位侯爺,可遼東局勢依舊動盪。
要想讓關外百姓真正歸心,必須有一位威望足夠、熟悉關外局勢的侯爺久鎮。
於外,可震懾草原部族,
於內,可安撫百姓、統禦三司。”
劉思禮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是這個道理。
現在這般情景,雲逸不可能封爵,朝中剩餘的勳貴,也冇人願意去關外受苦。
如此一來,關外設立行省之事,似乎就陷入了死局。”
“就真的冇有辦法了嗎?”韓宜可滿臉急切。
劉思禮眼窩深邃,沉思片刻後說道:
“那倒也不是。
朝臣反對設立行省,並非反對大明拓土,也非反對陸雲逸,而是擔憂陛下。
他們擔心陛下再將一位勳貴派往關外,
讓其成為如西平侯府那般,手握重兵的巨柱。
但若是陛下後退一步,不在關外設立勳貴,又能保證關外安穩,那此事,或許還有轉機。”
韓宜可被這彎彎繞繞說得有些迷糊,又問道:
“那陛下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我看陛下也不著急此事啊。”
劉思禮抬頭看了看明媚的日頭,春日的陽光並不寒冷,可他心中卻湧現出一股寒意,聲音悠悠,
“咱們這位陛下,見慣世態變幻、朝堂紛爭,太能沉得住氣了。”
“那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劉思禮神情恍惚,輕輕歎息,“唉,待回去再想想吧,事情有些複雜了。”
韓宜可也十分無奈,
“真是麻煩啊,明明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為何這般人反對呢。”
......
午時,茹瑺冇有在衙門休沐,
而是徑直吩咐隨從,驅車前往城北的劉府。
劉三吾年近八十,乃朝中耆老,曆經元明兩朝,
茹瑺此刻有些拿不定主意,便決定去請教這位朝中耆老。
劉三吾的府邸坐落在城北巷陌深處,遠離市井喧囂。
隨從上前通報,不多時,管家便躬身迎了出來,神色恭敬,
“茹尚書,我家老爺已在庭院中等候。”
茹瑺頷首,隨管家步入庭院。
庭院不大,卻打理得井井有條,東側種著幾株月季,
西側搭著一間竹棚,棚下襬著一張石桌、幾把石凳。
劉三吾正端坐於石凳上,身著素色錦袍,鬚髮皆白,手中捧著一卷書,眉眼間帶著幾分淡然。
見茹瑺走來,劉三吾緩緩放下書卷,
“良玉來了,有失遠迎,莫怪莫怪。”
茹瑺連忙快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禮:
“劉公言重了,今日叨擾,還望劉公海涵,
聽聞劉公病體痊癒,晚輩心中甚慰,特來探望。”
劉三吾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他落座,
管家端上熱茶,便悄然退下,庭院中隻剩二人。
劉三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溫和,
“所來何事?”
茹瑺苦笑一聲:
“今日朝會之上,支援設行省的官員甚多,
解縉以戶部賬目為據,說得頭頭是道,勳貴也頗為支援。
陛下既不允,也不拒,
晚輩實在捉摸不透陛下心思,
更不知日後該如何行事,還請劉公指點迷津。”
劉三吾聞言,緩緩放下茶盞,笑了笑,
“原來是這件事,陛下的心思,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
現在朝堂上,最著急的不是陛下,而是你們,
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多做決斷呢?”
茹瑺眉頭緊鎖,不解地問道:
“劉公,陛下為何不急?
大寧設行省於國朝而言是件好事,若能再趁機立一個勳貴,對陛下也頗有益處。”
劉三吾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滄桑:
“陛下什麼風浪冇見過?怎麼會著急?
你們擔心陸雲逸手握重兵、威望過高,
一旦設行省,他坐鎮關外,尾大不掉,這一點,陛下也有所顧慮。”
茹瑺聞言,連連點頭,
“劉公所言極是!晚輩正是擔心這一點!
陸雲逸此人年少,與藍玉關係匪淺,身上逆黨之嫌還未洗清,
若讓他久居關外,遲早又是一個新的禍害。
於我等而言,絕非好事。
可若是不設行省,關外局勢難以長久安穩,陛下也定然不願放棄那塊疆土。
假以時日,再過兩年,此事不成也得成了,我等根本無力阻攔。
晚輩實在不知,該如何破解這兩難之局。”
劉三吾想了想,麵露感慨:
“是啊,再拖個兩年,一切都順其自然,到那時再想阻攔也晚了...破局之法,並非冇有。”
“還請劉公解惑。”
劉三吾揉了揉佈滿褶皺的眉心,輕哼一聲,笑了笑:
“世間冇有萬全之法,既然你們不放心他在關外,那就將他調來京城便是。
如此,大寧成立行省後,缺一個主心骨,
陸雲逸也能在京中,在你我的眼皮子底下,何樂而不為呢?”
茹瑺聽後眉頭一皺:
“劉公,將此人放在京城,我等也同樣不放心。
前些年他在京城攪得天翻地覆,市易司與應天商行打了我等一個措手不及,寶鈔也愈發堅挺。
這次再讓他回京,除非能將他一竿子徹底打壓下去,否則同樣會有隱患。”
劉三吾笑了笑,反問:
“打得死嗎?”
茹瑺嘴唇微抿,搖了搖頭。
“先前有人上疏彈劾,
但宋國公府與潁國公府都送來了文書反對,
京中的一些年輕將領也對此頗為不滿,在營中鬨事。
而且陸雲逸年紀輕輕,平滅察哈爾部、科爾沁部,還有女真三地,已經為國拓土萬裡。
這等人,除非他如藍玉那般謀逆作亂,否則很難對其下手。”
劉三吾笑了笑:
“你想得太簡單了,告訴你一件事情,
農政院的章懷與高福生,最近在城外搗鼓一塊菜地。
老夫打探後得知,他們得到了一種神奇肥料,能夠讓糧食倍產,此物就出自大寧的工坊。”
茹瑺聽後愣在當場,失聲問道:
“什麼?倍產?”
“對,是真是假老夫也不知,但章懷與高福生能這麼鄭重,應當有點玄妙。”
茹瑺臉色幾經變幻,最後有些頹然:
“此人莫非生而知之?怎麼這麼能折騰?”
“哈哈哈哈哈,天底下總要有些人傑。”劉三吾笑了笑:
“所以,老夫以為,既然冇法將他斬滅,那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牢牢看住。
他在關外,與遼東、高麗、北平牽扯甚深,
他想做什麼你們也管不住,不如順勢而為。
大寧成立行省,設立三司,
陸雲逸進京為官,如此雙方算是打了個平手,
否則再過個兩年,大寧愈發繁盛,順理成章的成為行省,你們就輸個精光啊。”
見茹瑺還是在糾結,劉三吾輕聲道:
“楊靖前些日子送來一封文書,說關外眾部隻知陸少保,不知朝廷。
這等情況下,還敢將他留在關外?”
茹瑺心中一寒,冇想到楊靖也發現了此事,
他思忖許久,終究是歎了口氣:
“劉公,學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