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思禮聽懂了張智的意思,他沉思許久,還是微微搖頭。
“張大人,依我之見,這般亂局,禮部還是不要參與為好。
你我貿然出頭,恐怕會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我們身上,反倒不好收場。”
張智頓時有些著急,連忙輕輕揮了揮手,示意心腹將正堂大門關上。
房門緊閉後,陽光被阻擋在外,衙房一下子變得灰暗。
張智半張臉藏在陰影中,神色明暗難辨,
“仁懷兄,我知道你無意升官,也無意在禮部衙門久留,隻想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但我不行啊。”
張智臉色連連變幻,
他能進入朝廷、躋身中樞,全靠當年刑部尚書趙勉推薦。
如今趙勉早在兩年前就被抄家斬首,他也受到牽連,險些被清出禮部。
若不是前尚書李原名庇護,他恐怕早已無法立足。
這些日子他仔細想過,六部主官空缺,他尚且能勉強穩住陣腳。
若真來了新尚書,他前途未卜啊。
與其被動等待、任人擺佈,不如主動出擊。
就算謀不到尚書之位,能謀得左侍郎之職,也能進退有據,從容自保。
劉思禮看著他神色幾經變幻,眉眼低斂,靜靜端著茶盞,時不時抿上一口,似在深思,
過了片刻,他輕聲開口:
“張大人,你是想做禮部尚書?”
張智連忙搖頭,苦笑著說道:
“莫說是尚書了,能保住如今的右侍郎之位,已經是萬幸。”
一聽這話,劉思禮明白過來,頓時放下心來。
張智是想以進為退,做左侍郎。
正三品與正二品之間,差距如雲泥。
正二品的官員,天下寥寥無幾,爭奪起來必然慘烈,
而正三品官員數量眾多,競爭相對緩和。
更何況,張智本就是右侍郎,升任左侍郎,品級並未變化,風險也小了許多。
想到這,劉思禮若有所思地開口,
“張大人,若是想讓本官出手助你,你也要幫本官做一件事。”
“什麼事?仁懷兄儘管說來,隻要我能辦到,絕不推辭。”
“你也知道,我出身遼東,家族乃是當地大族。”劉思禮緩緩說道:
“現在國朝鼎盛,威服四方,
但關外遼東與大寧,依舊是塞外之地,
所以,我想請張大人幫忙,在北平行都司設立行省一事上,略儘綿薄之力。”
張智聽後,臉色微變,“這是陸雲逸大人的意思?”
劉思禮點了點頭:
“我那女婿出身關外,誌向宏遠。
為了讓關外安穩,他已經擊潰了周邊所有能觸及的一切敵人。
現在隻差朝廷一道文書,北平行都司就能立刻成為行省,
大明一十三省也將再多一處疆土,何樂而不為呢?”
“劉大人,設立行省一事牽扯甚廣,我一個侍郎,分量不足,如何能參與其中?”
張智麵露難色,
“更何況,此事最終還要陛下聖心獨裁,
若陛下不答應,其他人再怎麼努力也無用啊。”
劉思禮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這一點,張大人不必擔心,到時候你隻需順手幫一把即可,成與不成再說。”
“仁懷兄,你還找了其他人相助?”
“那是自然,事關重大,僅憑你我二人如何能辦成?”
張智緩緩說道:
“恕我直言,此事最終還是要靠大寧自身。
若大寧真能國泰民安、地廣人強,就算朝廷想維持都司編製,朝臣們也不會同意。”
劉思禮笑了笑,嘴角有些譏諷,
“張大人,大寧還不夠強嗎?
雲逸在關外施行改土歸流之政,手段頗為嚴酷,你也有所耳聞吧。
歸附都司的草原人,都要改為漢姓,
但那些歸順之民非但不反對,反而歡天喜地,兩代之後這些人都是漢人。
都已經做到這等地步,還要如何纔算強?
依我看,朝廷不準許大寧設立行省,
根本就是冇看上那塊蠻荒之地,總是想著讓步的拖累,隨時可以放棄,
恕我直言,這等念頭萬萬不可取。
隻想守著關內的一畝三分地,
百年之後,北方草原人再度雄起,豈不是又要兵臨城下?
還是要如開國之時那般,視長城如無物,銳意進取,
將戰場擺到草原之上,才能求得長久安穩。”
“仁懷兄,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張智歎了口氣:
“可天下文臣武將,大多看不上關外之地,僅憑你我二人,又有什麼辦法?
而且,就算陛下有意促成,也得天下人信服。
否則關外行省,也隻是一個空殼,難以長久。”
劉思禮見他百般推諉,心中有些不耐,便擺了擺手:
“張大人,本官就這一個條件。
你答應,我便幫你謀求左侍郎之位,你不答應,此事便就此作罷。”
張智見他如此乾脆,連忙說道:
“哎,仁懷兄,事已至此,我再無退路,就按你說的辦!”
劉思禮撇了撇嘴,心中無聲自語,
既然能這麼痛快,何必這般拖遝?
但他麵上並未顯露,依舊帶著笑意,
“現在爭奪禮部官職的人不多,能成為你對手的,也就兩人。
一人是如今在京休養的前工部左侍郎計煜辰,
另一人是兵部左侍郎邵永善。
隻要將這二人阻攔在外,我再推你一把,就算謀不到尚書之位,也能登上左侍郎,你看如何?”
張智聽後,默默歎了口氣:
“禮部乃天下文禮官衙,按理說不該用這些蠅營狗苟之計,
可事到如今,也冇有彆的辦法了。”
劉思禮撇了撇嘴,都什麼時候了,還在講究仁義道德。
“邵永善在兵部任職多年,
曆經兩任尚書都屹立不倒,做事滴水不漏,此人頗難對付,可以暫且放在一邊。
真正要對付的,是最近不停冒頭、四處奔走的計煜辰。
隻要將他攔在禮部之外,你謀求左侍郎的勝算,就會大大增加。”
“就依仁懷兄所言,不知仁懷兄有何計策?”
劉思禮愣在當場,有些古怪地看著張智,
此人年紀不小,在禮部任職多年,文氣十足,
為人處世也算得上老謀深算,
怎麼這件事還要問他?
張智知道他在想什麼,連忙不好意思地解釋,
“仁懷兄,我最近這些年察言觀色、謹小慎微,
至於這些謀劃算計,並不擅長。
仁懷兄能操持這麼大一個應天商行,定然深諳此道,
不如你出主意,我來辦,如何?”
劉思禮聽後,無奈地歎了口氣,沉思片刻,低聲說道:
“前營繕清吏司郎中周明禮,是計煜辰的心腹。
在計煜辰離開工部衙門後,
周明禮也無法在工部立足,便求了同鄉,去湖廣按察司做僉事,負責營造事務。
可以從他身上入手,這二人當年在工部衙門,貪墨不少錢財,
隻要能找到蛛絲馬跡,就能讓計煜辰知難而退。”
張智聽後,麵露恍然,
眼中迸發出光亮,瞬間想通了其中關鍵,連連點頭,
“我居然忘了此人!劉兄來得太及時了,
我這就安排人去辦,連夜啟程前往湖廣。”
劉思禮點了點頭,又叮囑道:
“至於剩下的邵永善,我也給你提個醒。
他若是來禮部,絕對不會隻滿足於侍郎之位,必定是奔著尚書去的。
所以,隻要他冇有十足的把握能奪得尚書之位,就不會輕易入局,也不會成為你的對手。”
張智聽後,沉思片刻,也想通了其中關鍵,
同樣是左侍郎,官秩相同,
但禮部雖比兵部尊貴、前途更廣,
可眼下而言,兵部能執掌諸多軍務,實權反而比禮部更大。
“仁懷兄,我明白了,今日之事,多謝你相助。
鴻臚寺前些日子遞上來的預算文書,我這就給你批辦,絕不拖延。”
劉思禮一愣,冇想到還有意外之喜,
“那就多謝張大人了,既然事情談妥,本官就先告辭了。”
“我送你。”
張智將劉思禮送到衙門口,看著他緩步離去,蒼老的眼眸陷入深思。
他輕輕一揮手,招過身旁的心腹,低聲吩咐。
“安排幾個可靠的心腹,去湖廣找周明禮。
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問出他當年在工部衙門的貪腐勾當。
若是他不肯交代,你就拿著我的手書,去找湖廣右佈政使房知瑜,請他出麵相助。”
“是,大人,下官這就安排人啟程。”
......
接下來的兩日,劉思禮除了處置高麗使臣的相關事務外,
其餘時間都在為北平行都司設立行省一事奔走。
他去得最多的地方,便是五軍都督府。
一旦設立行省,都司在關外的分量將大大降低,權勢也會大幅縮水,
因此不少將領都不同意在大寧設立行省,不願讓三司來分權。
此事推進得十分緩慢。
市易司副司正韓宜可也在四處奔走,拉攏戶部等官員,
力主在大寧設立行省,而後光明正大地收取商稅,為朝廷增收。
但此事同樣不順利,不僅戶部內部意見不一,
兵部、工部、吏部的反對聲也尤為強烈。
除此之外,一些民間鄉賢也在朝野士林間議論紛紛。
他們說關外乃蠻荒之地,不應設立行省,
朝廷無需投入過多精力,能維持現狀便維持,維持不了便撤軍放棄。
這等言論,引得不少官員讚同。
對此,劉思禮隻覺得氣憤異常。
若是照此說法,那遼東都司也不必存在了,
他這個遼東人,還在京城做什麼官,不如直接回關外做個土皇帝好了。
不過,也有一些北方官員,
深知關外的重要性,全力支援設立行省之事。
事情就這麼拖拖拉拉,一直到四月中旬,才終於出現了轉機。
今日是洪武二十六年四月十一日,
卯時初,一眾官員已然站在午門之外,等候入宮進行朝會。
時辰一到,入品官員紛紛有序進入皇宮。
五品以上官員進入奉天殿,其餘官員則在殿外侍立。
京官共計一千四百餘人,今日實到九百餘人。
除此之外,還有一夥不速之客,
高麗靖安君李芳遠、李成桂門下侍中趙俊,以及早就抵達應天的司仆寺正卿趙胖。
三人身著高麗朝服,
一經出現,便引得奉天殿內一眾官員的目光。
三人神情有些恍惚,不僅是應天城的恢宏富庶讓他們震驚,
眼前的皇城與皇宮,更讓他們目瞪口呆。
相比之下,高麗王宮,像是富家宅院,透著一股小家子氣。
遠不如眼前的奉天殿。
眼前這座殿宇,寬闊巍峨,雕梁畫棟,
幾根盤龍柱屹立殿中,上方還有鏤空紅木裝飾。
陽光透過裝飾縫隙,投射到奉天殿內,映出點點光斑,
落在三人身上,更顯得他們渺小不堪。
他們甚至不敢抬頭,去直視最上首的洪武皇帝與太孫。
雖然心中滿是畏懼,但三人臉上也透著難掩的欣喜。
來京許久,他們終於有機會見到大明皇帝,
也終於要等到冊封的那一刻了。
奉天殿內鴉雀無聲,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
朱元璋端坐於龍椅之上,身形乾瘦卻氣場凜然,
目光掃過殿下文武百官,
最後落在李芳遠三人身上,眼神平淡無波。
朱允炆立於龍椅一側,神情沉穩,偶爾露出幾分天朝上國的倨傲。
大太監李忠手持明黃色聖旨,緩步走出殿側,躬身行了一禮,
而後展開聖旨,尖細卻莊重的聲音在殿內緩緩響起,穿透了寂靜: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高麗舊主王瑤,昏聵無能,荒淫無道,
不思藩臣之責,反遣兵襲擾我大明遼東,屠戮我邊軍將士,罪無可赦。
今其國相李成桂,順應民心,廢黜昏君,
安定高麗內亂,上表稱臣,願永為大明藩屬,恭順無貳。
朕念其誠心向化,體恤高麗百姓流離之苦,
廢王瑤王位,削其爵祿,貶為庶人。
冊封李成桂為高麗國王,
欽賜金印、冕服,掌高麗全境政務。
另準其奏請,改高麗國號為朝鮮,
取朝日鮮明之意,冀其國祚綿長,永沐大明恩澤。
自冊封之日起,朝鮮國遣使朝賀,恪守藩臣之禮。
李芳遠留京習之,待李成桂履職三年,政績斐然,再議歸期。
遼東邊境之事,朝鮮國需協同大明戍守,不得有誤。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李忠手捧聖旨,躬身侍立,殿內依舊寂靜了片刻,
李芳遠渾身一震,緊繃的身軀瞬間癱軟了幾分,
他猛地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聲音哽咽卻洪亮:
“外臣李芳遠,代我國主,叩謝陛下天恩!
大明聖恩浩蕩,朝鮮上下,永感陛下厚德,
願世世代代,為大明藩屬,永不叛離!”
趙俊與趙胖緊隨其後,跪地叩首,
“外臣趙俊、趙胖,謝陛下冊封!
我朝鮮國定當恪守聖旨,每歲進貢,協同大明戍守邊疆,不負陛下厚望!”
三人連連磕頭,額頭很快便磕得通紅。
成了!
先前是有名無實,如今得到大明承認,立刻就變成了高麗正統!
隻要以後依附大明,背靠遼東、大寧,
就再也不用擔心王瑤等逆臣反攻倒算。
朱元璋坐在龍椅上,看著三人激動的模樣,神情如常:
“起來吧,回去告知李成桂,恪守藩禮,安撫百姓,
若敢有負朕的信任,大明兵鋒所指,必無容身之地。”
“臣遵旨!”
李芳遠三人連忙起身,躬身應答。
李忠上前一步,將聖旨遞到李芳遠手中,沉聲說道:
“靖安君,接旨吧,速將陛下聖意,傳回朝鮮,告知李成桂國王。”
李芳遠雙手顫抖著接過聖旨,如同抱著稀世珍寶,再次躬身叩首:
“外臣定當即刻傳旨,不負陛下所托!”
待到三人退出,李忠上前一步: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說罷,一道人影踱步走出佇列,
是右都禦史曹銘,眾人將目光投了過去,神情有些緊繃,
都察院的人在朝會上奏,定然冇什麼好事,
但下一刻,他的話讓所有朝臣都眉頭一挑,眼中閃過意外,
“陛下,今大明國勢隆盛,已奄有捕魚兒海、呼倫湖之地,
北平行都司所轄疆域,宜改設行省,綏輯邊氓,俾其傾心歸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