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雙方會談如期舉行,
地點定在鎮江堡外的鴨綠江沿岸。
雙方軍卒在江邊搭起一頂碩大軍帳,防衛森嚴,帳內一應吃喝器物俱全。
陸雲逸歇息了兩日,隻覺精神飽滿,
他與潘敬率先抵達江邊,望著滾滾奔流的江水,不由得麵露感慨。
“潘大人,遼東通往北平的陸路通道已大致打通,
接下來便是要打通遼東至應天的水上商路。
那般巨型貨船,一船所載貨物,比千輛馬車運送的還要多,
且水路運費低廉,幾乎無損耗,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潘敬聽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海貿是朝廷最賺錢的營生,向來不許私人涉足,隻準官營。
好在咱們本就是官身,隻要不參與南洋海貿,隻打通遼東、高麗連通應天的水路,推行起來也容易得多。
看來你的設想,是兩頭獲利。
西邊以北平為北方商貿中心,四方貨物儘數彙聚北平,
東側以高麗為商貿樞紐,所有海上貨物皆運往高麗。”
陸雲逸朗聲一笑,
“潘大人看得通透,如此一來,夾在中間的大寧才能穩步發展,撿些餘利罷了。”
潘敬笑著搖了搖頭,
“雲逸過謙了,如今捕魚兒海與呼倫湖儘歸你掌控,
日後草原各類貨物經大寧轉運北平、高麗,單單過手,大寧便能賺得盆滿缽滿。
況且你如今兼任山海關總兵,
若是與高麗談不攏,大不了直接在山海關修建渡口,從海路直運貨物,也省得讓高麗分走這份利。”
“山海關與大寧沿岸修建渡口的提議,都司內不少人提過,都被我否了。
賺錢的營生還是不能獨占,總要給旁人留些活路,
否則頃刻之間便會成為眾矢之的。”
陸雲逸指了指對麵的高麗,
“且看這高麗,是四方格局裡的一股重要力量,
雖說國力偏弱,卻是四地人口最多,日後有大事,他們也能分擔一二。
再者,你我都知道,關外是尚未開發的沃土,
隻要潛心經營,便能挖出無儘財富、吸納萬千人口,這般寶地,怎能輕易禍害?
若是有朝一日高麗併入大明,
我等再揮師平定倭國,撤去琉球封國,將其儘數納入大明疆域,
屆時,東海便會成為大明內海。
到時候,朝廷重心從中原轉向海上,關外便不再是苦寒之地,
而是坐擁大海的富庶要地,成為香餑餑。”
此話一出,潘敬腳步驟然頓住,麵露震驚,
他對大明輿圖早已爛熟於心,經陸雲逸這般剖析,
他忽然覺得這番宏圖大業大有可為。
隻需逐步收服高麗與倭國,北平行都司與遼東便會成為沿海重地,前途不可限量,
可很快,潘敬便察覺這份計劃的巨大桎梏,
“雲逸啊,陛下一直心心念念要遷都關中,
一旦都城西遷,朝廷勢必會以陸路為核心,
向西、向北開拓疆域,不會將重心放在海上,咱們還是苦寒之地啊。”
陸雲逸邊走邊望著岸邊漸顯春意的茂密叢林,輕笑一聲,
“潘大人,你覺得這都城,還遷得成嗎?
遷的太子殞命,遷的大將軍謀反,如今朝堂之上,還有人敢再提遷都嗎?”
潘敬聞言瞬間閉口,環顧四周,低聲勸阻,
“慎言,陛下的心意,豈是旁人能隨意揣測的。”
陸雲逸目光悠遠,輕歎一聲,
“人老了,便不愛再折騰,陛下也老了。
遷都一事攪得朝堂大亂,文武格局劇變,險些釀成天下動亂,
依我看,陛下不會再動了,都城會一直留在應天。
而咱們所做的,不過是給陛下另一條選擇罷了,
既然不能以陸路為核心,那就轉而以東海為重心,
況且鬆江不比應天,乃是新生之地,遍地貧苦百姓,朝堂上最大的官就是李至剛,
遠非應天那般豪強林立、派係錯綜複雜。
陛下若是遷去鬆江反倒安穩,至少不會身陷各方豪強的包圍之中。”
潘敬聽後渾身汗毛倒豎,神色大驚,
“慎言!這番話也就咱們在關外私下說說,
到了京城,萬萬不可再提半句,否則必遭大禍!”
陸雲逸笑了笑,點頭應下,抬手指向前方的軍帳,
“我知曉分寸,走吧,咱們進帳。”
這座軍帳並非尋常的封閉式,而是半開放式,
帳口正對鴨綠江,帳後駐守著百餘名精銳親兵,防衛嚴密。
陸雲逸的親衛也已儘數散開,在營地四周巡查戒備,
二人走到帳門口,鞏先之從帳內快步走出,對著二人躬身點頭,
“大人,帳內已覈查完畢,無任何異樣,您與潘大人可以入內了。”
陸雲逸看向潘敬,
“走吧,潘大人,我先前所說的謀劃能否成真,還要看今日與李成桂的商談結果。”
“你早就開始謀劃此事了?當初選擇與李成桂合作,就是為了拉攏他?”
潘敬踏入軍帳的動作驟然一頓,一下子想明白了什麼,心中生出幾分寒意,
聯想到大寧過往的種種舉措,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個駭人的念頭,莫非陸雲逸早就料到,李成桂能成功篡位奪權?
陸雲逸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入軍帳,坐在主位上,
“此等大事,非天下英豪不能成。
高麗舊主王瑤守成有餘開拓不足,就算耗儘心力,也做不出這番大業。
李成桂此人野心極大,絕不會甘心困守高麗一隅之地,讓他來做要妥當得多。”
潘敬在陸雲逸身側落座,
“他會甘心併入大明?”
陸雲逸暢快一笑,隨手一招,一旁侍奉的軍卒立刻端上一杯熱茶,
“李成桂今年五十八,他能在國主的位置上待幾年?十年?二十年?
就算他二十年,正好讓他將高麗國內整治妥當,
等他的子嗣繼位,一切都好說了,
再說,高麗是否併入大明,不是王室說了算,要看高麗那些大族如何想。”
說完,陸雲逸便靜靜品茶,不再多言,
可這番話,卻讓軍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帳內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陸雲逸,心底莫名生出一股恐懼,
就連一旁負責記錄的兩司吏員,也都噤若寒蟬,低頭盯著麵前的空白宣紙,大氣不敢出。
眼前這位陸大人太年輕了,年輕到足以熬死所有對手,
十年不成便等二十年,二十年不成便等三十年,
等關外各地官員儘數更迭,
他依舊正值壯年、權勢鼎盛,
到那時,還有誰能攔他?
帳內安靜未久,李成桂便率領高麗一眾朝臣抵達帳外。
李成桂此刻身著大明製式的緋色官袍,
身後跟著金振祖與鄭傳道,二人穿的則是高麗製式官服。
剛一踏入軍帳,李成桂便滿臉堆笑,對著上首的二人拱手行禮,
“兩位大人來得這般早,下官來遲,還望恕罪。”
此話一出,帳內眾人神色皆變得詭異,
就連高麗隨行的官員,也都覺得臉頰發燙。
大明尚未冊封李成桂,可他卻主動以大明臣子自居,未免有失體麵。
陸雲逸笑著站起身,周身氣場一肅,隨即展顏一笑緩和氣氛,朗聲開口,
“瞧瞧,這是誰來了?高麗王。”
此言一出,帳內所有人的動作都驟然頓住。
李成桂原本彎下的腰身戛然而止,瞳孔猛地一縮,
隨即眼底湧起濃烈的激動與狂喜!
高麗王,這是他半輩子苦心謀劃、夢寐以求的名號,
如今竟被陸雲逸堂而皇之地喊了出來,
毫無疑問,這表明瞭陸雲逸的態度。
想到此,李成桂連忙躬身參拜,
“陸大人,高麗舊主王瑤,已被我等忠義之士囚禁,今日未能前來。”
陸雲逸放聲大笑,上前一步一把扶住李成桂的肩膀,語氣熱忱:
“李國主,我說的便是你!
多年苦心謀劃,一朝功成,本官理當為你賀喜。
日後你我兩地,務必多多加強商貿往來,互通有無。
若是李國主得閒,可隨本將一同前往捕魚兒海,
觀賞北元王庭舊址,一覽北國壯闊風光。”
這突如其來的承認,讓李成桂愣在當場,手足無措,
就連一旁的潘敬,也滿臉錯愕,冇料到陸雲逸的態度轉變得如此之快。
不過潘敬很快回過神,臉色驟然一沉,重重冷哼一聲,厲聲嗬斥,
“李成桂,我遼東八千將士慘死在你高麗人手中,你還敢來此?”
話音落下,潘敬抬手按在腰間刀柄之上,
身後的遼東侍衛也齊齊上前一步,氣勢凶悍。
還沉浸在喜悅中的李成桂,臉色瞬間僵住,身後的高麗朝臣也紛紛麵露慌亂。
無論北平行都司的態度如何親和,
終究要先解決遼東的死難將士之仇,
畢竟那些精銳遼東軍,是實打實殞命在女真三地,
帳內氣氛瞬間變得沉悶壓抑。
李成桂連忙上前打圓場,語氣懇切:
“潘大人息怒,舊主王瑤倒行逆施,做出叛亂這般荒唐事,
高麗史冊聞所未聞,我也是初次遭遇,應對不及,還望潘大人多多見諒。
此次我率群臣從開京趕來,是誠心向大明致歉,
並且備下了厚禮賠償,還請潘大人先落座,此事咱們慢慢商議處置。”
潘敬聞言再度冷哼一聲,
不給高麗眾人半點好臉色,猛地甩袖落座。
陸雲逸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高麗一行人依次落座後,他才重新坐回主位。
隨即陸雲逸開口,將京城派來官員、將與高麗使臣一同回京的訊息,告知了李成桂,
李成桂聽後,臉色有些難看,
他心裡清楚,一件事主動說與被人說,這完全是兩種結果。
原本高麗使臣可主動赴京,稟明高麗內亂始末,博取大明寬宥。
可如今與京城派來的官員一同回京,
高麗便徹底落入下風,
皇帝就算是問也要問那些京官,如此...話語權儘數掌握在張思道手中,徒增無數變數。
想到此處,李成桂揮了揮手,
一旁的鄭傳道連忙上前,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雙手遞上,
“陸大人、潘大人,這是我高麗的全部誠意。
我國願意承擔遼東戰死軍卒的全部撫卹、賠償,以及重新操練新軍的所有花銷,絕無半點推諉。”
此話一出,潘敬詫異地看向李成桂,
李成桂年近六十,鬍鬚修長,身形適中,此刻臉上帶著笑意,神情卻異常平靜,
潘敬看得出來,此人魄力極大,一上來便拿出了誠意。
陸雲逸接過文書,並未立刻檢視,而是轉手遞給了潘敬,
潘敬展開文書,逐字逐句細看,
看到最後的賠償數目時,瞳孔微微一縮,
高麗的魄力,遠比他預想的還要大。
按照文書所列,一名遼東戰死軍卒,撫卹銀三十兩,
重新培養一名同等精銳需五十兩,兩項合計,八千將士便是六十四萬兩。
再加軍械甲冑賠償三十萬兩,總計一百萬兩白銀,
作為此次高麗叛亂造成損失的全部賠償。
除此之外,高麗還願意將王瑤、鄭夢周等人移交大明,任由大明審訊處置。
在潘敬看來,這最後一個條件,遠比一百萬兩白銀還要嚴苛。
可以說,隻要大明掌控了王瑤與鄭夢周,
日後隨時能借二人之名發難,製衡高麗。
潘敬與陸雲逸對視一眼,將文書遞迴,故作不滿地輕哼一聲,
“就這點銀錢,就想打發本官?”
事實上,潘敬對這個條件已然十分滿意。
一百萬兩白銀,絕非小數目。
遼東軍不像大寧軍那般精打細算,
重新操練這八千將士,至多花費二三十萬兩,
隻需耗費些時日,剩餘的銀錢,足以緩解遼東各地大興土木的財政緊張。
他故意擺出不滿的姿態,是想讓陸雲逸出麵,再爭取更多利益,
畢竟獅子大開口、討價還價,向來是陸雲逸的擅長之事,
陸雲逸接過文書展開細看,看完後愣在當場,狐疑地看向李成桂與高麗眾人,
鄭傳道見狀,心頭咯噔一下,連忙試探著問道:
“陸大人可是有何疑惑?您儘管發問,下臣知無不言。”
陸雲逸抬眼,語氣平淡地開口:
“你們高麗,一名軍卒陣亡,撫卹才三十兩銀子?”
鄭傳道臉色瞬間一僵,李成桂也是神色一滯,
二人聽出了陸雲逸的言外之意,
高麗軍卒陣亡,莫說三十兩撫卹銀,就連十兩都冇有。
最大的恩惠,不過是父死子繼、編入軍籍,
再給五六兩銀子的安家費,便就此了結。
此次定下三十兩的撫卹標準,
還是他們多方打探大明軍製,纔拿出的折中數目,
鄭傳道連忙解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實不相瞞陸大人,我高麗尋常陣亡軍卒,撫卹銀尚不足十兩。
此次是考慮到大明軍卒皆是精銳,兵源珍貴,特意將撫卹標準提高了兩倍。
敢問陸大人,大明的陣亡撫卹是多少?”
陸雲逸淡淡開口,語氣平靜:
“大寧精銳軍卒陣亡,撫卹銀是一百兩。
都司還會將陣亡將士的子女養育至十六歲,子可選擇接替父職入伍,
若是不願從軍,也可進入都司下轄商行做工,安穩度日。
這般算下來,培養一名陣亡將士的遺孤,再加上撫卹,至少要花費二百兩銀子。”
此話一出,李成桂臉色瞬間慘白,
一名將士二百兩,八千將士便是一百六十萬兩。
高麗國庫本就僅剩兩百多萬兩白銀,
若是拿出這筆賠償,國庫直接便會被掏空。
李成桂剛想開口辯駁,鄭傳道連忙搶先一步,沉聲問道,
“那敢問陸大人,培養一名精銳騎兵,需要多少銀兩?”
陸雲逸笑了笑,忽然也有些不好意思,緩緩說道,
“那數目便更多了,大寧曾做過測算,培養一名合格的精銳騎兵,外加戰馬、甲冑、軍械、火槍,足足需要一千兩銀子。”
此言一出,就連一旁的潘敬也忍俊不禁,迅速低下頭,嘴角不住抽搐,
這也太敢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