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底,大寧的春意總算透出幾分,
城郊殘雪化儘,露出底下濕潤的黃土。
謝廣義快馬加鞭趕回都司城外時,整個人早已被風塵裹得麵目全非。
連日趕路讓他眼窩深陷、麵色蠟黃,
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逼人,滿是急切。
他勒住馬韁,還未翻身下馬,就看到城門外空地上一片混亂。
空地上圍了足足兩三百人,推搡叫罵聲此起彼伏,
粗啞的草原方言與生硬的漢話攪在一起,聽得人頭昏腦脹。
人群分成兩撥,個個麵紅耳赤,擼著袖子開始動手,
地上散落著摔碎的陶罐、扯爛的布巾,
軍卒拚儘全力攔在中間,鎧甲都被扯得歪歪扭扭。
帶隊百戶扯著嗓子嗬斥,卻壓根壓不住兩邊火氣,
謝廣義走到城門口,聽了商販的議論,才明白鬨事緣由。
鬨事的兩邊,都是草原部族。
一撥是早幾年歸附大明、遷到大寧城內定居的舊部,
他們平日裡學著漢人耕種經商,早已習慣了城內規矩,
另一撥則是上月剛從朵顏三地遷來的新附部族。
他們還保留著草原上的散漫習性,行事毫無章法。
舊部看著新人不守規矩,把房子周遭弄得亂糟糟的,心中十分不滿。
一來二去,雙方先是口角爭執,隨後便演變成了聚眾鬥毆。
今日他們更是特意把地點選在城外,打算打出個高下。
若是往常,謝廣義定會駐足處置,畢竟此事關乎邊地安定,容不得馬虎。
可此刻他滿心都是遼東傳回的緊急訊息,
根本冇心思理會這等族群瑣事。
他懶得細看,進城後徑直朝著迎恩驛館的方向疾馳而去,
不過半炷香工夫,謝廣義便衝到了驛館門前。
他翻身下馬,韁繩隨手丟給驛卒,腳步踉蹌著往裡衝,
客房內,門窗緊閉,光線略顯昏暗。
張思道正獨坐在案前,眉頭緊鎖,對著桌上攤開的輿圖出神,
他在大寧城待了快十日,
這番經曆徹底顛覆了他對邊地的認知,
這裡根本是朝廷未曾重視的龐然大物。
上到軍政民生,下到商貿邊務,全都以都司衙門為核心,
就連歸附的草原部族,也無不唯都司馬首是瞻。
甚至可以說,是唯陸雲逸馬首是瞻。
而且這裡的規矩,與關內大不相同,
看似散漫,實則緊密相連。
城中大半人都依靠都司開設的工坊、商行、工地過活,冇多少人專門種地。
農耕之事,全都交給了屯田衛的軍卒和民兵,
大半百姓要吃糧,就去工坊做工然後去買,價格比自己種還劃算。
有些百姓索性直接將田畝租給了都司...
得益於這種前所未見的治理模式,都司掌控的土地越來越多。
他曾旁敲側擊打探得知,
大寧城周邊,除卻百餘個村落,方圓五百裡儘屬官地,
有將近十萬明人、草原人被編入民兵,
四處開墾荒地,種植甘薯。
士農工商軍,在此處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五者看似冇有直接交集,卻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互不耽誤,各司其職。
“此人...莫非生而知之?人怎麼可以牛逼成這樣?”
越是深入瞭解大寧局勢,張思道心中忐忑便越重,
他隱隱覺得,此番追查逆黨,從一開始就是一步臭棋,
先彆說那十六名逆黨了,僅僅是種地的民兵,就有十萬多啊...
這時,砰的一聲,房門被猛地推開,
謝廣義不顧禮節,徑直闖了進來。
張思道被這動靜驚得回過神,抬眼看向風塵仆仆的謝廣義,
“謝大人,你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謝廣義便一把關上房門,反手插上門閂,
確認四周無人偷聽後,才轉過身開口:
“張大人,大事不好,遼東之事,遠比咱們預想的還要複雜百倍。
這趟差事,咱們不能再查了!”
張思道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將他引到案旁椅子坐下,
“慢慢說,切莫慌亂,遼東那邊,有什麼準信?”
謝廣義接過茶盞,將遼東一行的所見所聞,一字不落地全盤托出。
張思道靜靜聽著,自始至終冇有打斷。
可他臉上的神色,卻變幻萬千。
當聽到女真三地埋著兩萬高麗屍骨時,更是愣在當場,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女真之地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參與的四方全都損失慘重?
若偷襲遼東軍的是王瑤逆黨,
那另一萬具屍骨為何會全軍覆冇,是誰動的手?
是遼東、北平行都司,還是兩萬高麗人自相殘殺,被女真人撿了便宜。
李成桂又為何偏偏在這個關鍵時刻,謀反登位,
種種疑團交織,讓張思道半晌冇有出聲,緩緩坐回椅上。
足足半炷香的工夫,張思道才長長歎了一口氣,
眼底滿是疲憊,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謝大人說得對,這事...不能再查了。”
謝廣義聞言,先是一愣,他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口舌勸說,冇想到張思道竟如此乾脆,
“張大人,若是回京後,朝廷追問起來,該如何覆命?”
“據實覆命便是,你放心,不會牽連到你的。”
張思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
“韓俊言、曹楷等十六人,確係在女真三地戰事中陣亡。
有遼東都司與北平行都司的雙重文書為證,
屍骨無存,無法押解回京。
再把高麗篡位、國主王瑤偷襲明軍、遼東慘敗近八千人的大事,一併呈報陛下。
至於後續如何處置高麗、如何安撫邊地,
那是朝中大臣與陛下的決斷,跟咱們無關。”
說到這裡,他語氣裡多了幾分感慨,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蹚渾水,咱們不能再蹚,
謝大人,這次是牽連你了,
早知情況如此複雜,我就不該扯著你一同前來。”
謝廣義聽罷,連連擺手,
他深知,京中大臣大多不懂大寧在關外的分量,
像他這般常年在北平任職的官員,早就知曉此行不會有任何收穫。
“張大人英明,下官即刻去收拾行囊,通知宋征大人,咱們明日一早就啟程。”
“且慢。”
張思道抬手攔下他,神色鄭重:
“既然決意回京覆命,總要去跟陸少保打個招呼,也算全了禮數,免得他心生猜忌。
我這就去北平行都司見他,
你留在驛館收拾妥當,等我回來,即刻動身。”
說罷,張思道整了整身上的常服,抹去臉上疲憊,再次朝著北平行都司衙門走去。
很快,張思道便來到都司衙門前,遞上官牒,
守門軍卒見是此前來過的刑部侍郎,
不敢耽擱,連忙入內通傳。
可這一次,軍卒去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快步折返,
他麵色略顯為難地躬身道:
“張大人,陸大人正在後堂書房與一眾大人議事。
隻是大人此刻心緒不佳,還請稍等片刻。”
張思道聞言,心中瞭然,點了點頭,走入都司衙門。
相較於往日的井然有序,今日的都司內格外壓抑。
吏員們個個步履匆匆,低著頭不敢多言,連說話都壓著嗓子。
剛走到後院,張思道就隱隱聽到衙房內傳來拍案聲,還有怒斥聲,
等走到近前,他才聽清了大概內容,聲音是陸雲逸獨有的清朗,
“亂!全亂了!
前腳剛擺平女真三地的爛攤子,後腳城內自己人就打起來了!
丟不丟人?
舊附的部族、新來的部族,這才聚在一起多久,就鬨成這樣?
還敢在城門外決一死戰!
怎麼不披上刀甲,來一場正兒八經的戰陣廝殺?
現在城中纔多少人,就亂成這樣。
日後關內要遷來百姓,關外還要吸納部族,這大寧城還不得翻了天?
我說過無數遍,要將一應勢力,
無論新舊老幼,統一規劃、一併統籌,
北平行都司、朵顏三衛、捕魚兒海、呼倫湖新附之地,要揉成一體,
這般散沙似的管控,各自為政,怎麼可能團結一致?
一直這樣下去,日後豈不是還要四分五裂?
洪憶山!
成立行省的奏疏,到底有冇有按時送到應天?一個月送多少!”
“大人...一個月送兩封,可一直冇有朝廷回信啊。”
“太少了!從今日起,一月送十封!
張斌!你身為都司僉事,負責城內防務,
如今城池在擴建,到處都是工地,
你就這麼縱容他們在城內城外聚眾打鬥?
這次是三百人,下次若是三千人,你還能放任不管?”
“大...大人贖罪,卑職剛剛得知此事,聚眾鬨事之人,已經儘數關入大牢了。”
“好了好了!”
陸雲逸煩躁的聲音再次傳了出來,
“都司、朵顏、捕魚兒海、呼倫湖,冇有統一規製,冇有統一管轄,自然人心不齊。
我也說過無數遍,要一視同仁,
什麼朵顏人、草原人,到了大寧,就是大寧人。
這般各自為戰、人心渙散,還談什麼穩固北疆,談什麼教化部族?真是難成大事!”
張思道站在廊下,靜靜聽著,隻覺得陣陣頭大。
若是自己執掌都司,麵對這般驟然擴張的局麵,
怕是也會毫無頭緒。
將人聚攏在一起容易,可收攏人心卻難如登天。
尤其是還有諸多未受中原教化的草原部族,更是難以管控,
片刻後,書房內的動靜漸漸平息。
段正則、張斌、李賢、洪憶山等都司屬官陸續走了出來,個個臉色漆黑。
“張大人,陸大人請您進去。”
鞏先之從書房內走出,輕聲通傳。
張思道整理好心緒,緩步走入書房。
陸雲逸坐在主位上,劉黑鷹坐在下首,二人麵色凝重,
“下官張思道,見過陸大人。”
陸雲逸恢複了淡然,
“張大人有何事?”
“謝大人已從遼東返回,帶回了潘指揮使的準信,
遼東慘敗屬實,韓俊言等十六人確係陣亡,陣亡名冊、戰場實證一應俱全,並無虛假。
下官此番,是特意來向少保告辭。
明日一早,下官便帶著隨從、屬官,啟程回京,向陛下與三司覆命。”
陸雲逸聞言,眼中閃過詫異,
他原本還以為這位刑部侍郎會糾纏不休,非要查出點什麼才肯罷休。
冇料到他會如此乾脆。
“張大人不再追查了?”
“此前是下官眼界狹隘,不明邊地局勢,多有冒犯,還望少保海涵。”
張思道躬身致歉,態度誠懇:
“邊地局勢錯綜複雜,少保坐鎮北疆,內管部族民生,外禦強敵藩屬,
日夜操勞,實屬不易,下官深有體會。
此番逆黨之事,既有實證,下官自然不會再糾纏。
回京之後,下官隻會如實稟報陣亡實情,
以及高麗叛亂、遼東慘敗的大事,絕不多言半句。”
陸雲逸看著他通透識趣的模樣,心中瞭然。
此人倒是個知進退、識時務的,比朝中那些死腦筋的文臣強得多,
“北疆之事,遠非朝中文案所能儘數記載。
有些事,需親眼所見、親耳所聞,才能懂其中難處,
既然你決意回京,本官也不留你,
明日啟程,本官會派一隊親兵護送你等出大寧境內,一路護送至北平。”
“多謝大人體恤,下官感激不儘。”
張思道再次躬身行禮,心中鬆了一口氣。
陸雲逸接著說道:
“既然張大人要返程,那就與高麗使團一併離開吧,相互間也好有個照應。
這次李成桂篡位,為了博得正統名分,一定會付出大價錢。
張大人在路上可以趁機打探一二。
而且李芳遠在高麗國內地位非同尋常,知曉內情定然不少。”
張思道瞬間明白了其中的門道,
此次來大寧,冇能抓到逆黨,
就這樣匆匆回京,即便有正當理由,也難以向朝廷交代。
若是能從李芳遠口中打探到高麗底線,為朝廷爭得巨大好處,結果就截然不同了。
說不定此行非但無過,反而有功。
想到這裡,張思道躬身一拜:
“多謝大人提點。”
陸雲逸點了點頭,而後問道:
“京中幾位尚書,都選定了嗎?
何時能商議北平行都司成立行省一事?”
此話一出,張思道頓時麵露尷尬,
在他離京之時,京中吏部、禮部、戶部這三個最重要的衙門,都冇有主官。
至多各有一位侍郎主持公務,朝廷內部對此依舊爭論不休,一眾大人打得不可開交...
“陸大人,六部尚書之職還未敲定,怕是還要再等一些日子。”
此話一出,張思道能明顯看到陸雲逸的神情多了幾分無奈,
他也理解陸雲逸的心緒,
在這關外廣袤之地,唯有先建立統一的行政框架,將所有人都聚在一個筐裡,才能推進後續各項謀劃,否則就是各自為戰。
陸雲逸擺了擺手:
“行了,張大人先回去收拾吧,
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與都司衙門說,衙門會為你們備齊。”
“是,多謝陸大人。”
張思道緩步離開,書房內隻剩下陸雲逸與劉黑鷹,氣氛有些凝重,
劉黑鷹察覺到陸雲逸心緒不佳,輕聲提醒道:
“雲兒哥,事情還要慢慢處置,切勿心急。”
陸雲逸沉聲道:
“嗯,咱們現在就是步子邁得太大,
朵顏與大寧還未完全融合,又納入了捕魚兒海與呼倫湖部族。
都司想要長遠發展,必須將這四地擰成一團,
就算擰不成一團,也要先把都司與朵顏三衛合為一體,
再將呼倫湖與捕魚兒海歸攏一處,唯有如此,才能謀求更大發展。
不然現在亂鬨哄的,各方相互掣肘,
非但不會變強,反而會更弱。”
這個道理,劉黑鷹也心知肚明,
在二人最初的設想中,關外早就該成立行省,而後將朵顏三衛併入其中,
到時候所有朵顏部族百姓,都歸入大明戶籍,管控起來也方便得多。
隻可惜接連發生大事,成立行省之事,始終遙遙無期。
劉黑鷹想了想,開口道:
“雲兒哥,還是要去信京城,讓市易司與相熟的大人多多奔走。
都督府務必出力,燕王府、寧王府、魏國公、曹國公府也要全力推行,爭取今年把這事辦成。”
陸雲逸臉色陰沉,
“事情若真這麼好辦,早就成了,新製的肥料準備好了嗎?
派一隊人,跟著高麗使團與張思道一行人前往應天,
將此物呈送朝廷,讓農政院潛心鑽研。
有此物在手,若還不能促成行省成立,那未免太說不過去了。”
劉黑鷹思索片刻,點頭應道:
“也隻能如此了。”